第99章 阴蛊
谢嗣音迈下岩石的瞬间, 几乎掀起巨浪。
群蛇涌动,疯了似的朝着谢嗣音扑来。
红尾蛇身子往回一游,三角头高高扬起, 恶狠狠的冲着群蛇嘶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是却带着强烈的震慑力。
群蛇瑟缩了下脑袋,纷纷退后了回去,不过一个个的阴森竖瞳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谢嗣音。
红尾蛇回到谢嗣音的脚下, 仰着头冲她嘶嘶乱叫。
谢嗣音吞了吞口水, 俯下身子将手交给它。红尾蛇滋溜一下, 顺着她的手指爬到手背, 而后一溜烟儿的蹿到了她的肩头。
谢嗣音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站起身,往下走。
红尾蛇盘在她的肩头, 嘶嘶开路。
开始了第一步,剩下的路就好走起来了。
谢嗣音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下来之前会想得很多, 可是下来之后,她反而想得没有那么多了。
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于理, 就像她刚刚对仡濮臣说的,这个人救了她, 也相当于间接的救了父王, 救了整个大雍战局。
于情......她对他应当说不上什么男女之情。
若说喜欢, 她应该更喜欢温柔听话的澄朝;而这个人......凶残狠戾, 对她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若是喜欢他, 那真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所以,她这一次只是为了救他,也只是为了偿还他的恩情。
更何况,他们两个不能一直在底下待着,总得上去。
可上去之后,这个人倘若还受着伤的话,那些黑衣人只怕不会放过他,更不可能饶了她。
他们是生死一体的。
就算为了她自己,她也得尽快将他治好。
谢嗣音紧了紧拳手,目光灼灼的望向前方。一片黑暗中,银白点缀如星,璀璨夺目。但是谢嗣音却没有心思欣赏那些,她的视线唯独落在了那团青光之上。
谢嗣音每向前走一步,围上来的群蛇就往后退一大步。
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嗣音喉咙上下滚了滚,努力将所有的恐惧、胆怯都弃诸于脑海之外。
只要她的心里不再畏惧,就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恐惧退缩。
谢嗣音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一直到了岩壁之前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头向上看去。
那团青光大约在七八米高的位置,有藤蔓丝丝缕缕地垂下来。她伸手抓起最近的一条,用力往下扯了扯。
力度还没测试完全,三两条细小的青白小蛇就簌簌的掉下来。
谢嗣音心头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那几条小蛇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甫一落地,就滋溜一下跑到阴影里,只露出一点尾巴尖浑身颤抖的上翘着。
谢嗣音瞧了半响,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不过扭过头来,瞧见正襟危坐的红尾蛇瞬间,一下子又笑不出来。
她叹息一声,打个商量道:“要不,你下来盘在我的手腕上?不然我怕一会儿,你也掉下去。”
红尾蛇冲着她嘶嘶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谢嗣音将左手腕凑到它的面前,红尾蛇歪了歪脑袋,竟当真盘了过去。
她心下松了口气,这个小东西能令万蛇退却,果然是有一些灵性在的。
谢嗣音重新将目光落到藤蔓之上,伸手上下左右地扯了扯,确定上面再没有小蛇藏着,才深吸一口气,开始双手用力往下一拉,向上爬。
往上爬的过程,同之前那段路程还有些不同。
之前怎么说都是站着往前,那些长蛇再心下攒动,也离了一些距离。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差不多二十公分的距离,她就能看到一个阴森森的蛇头,还有一双冰冷的三角眼。
谢嗣音咬着唇,假装让自己没有看到那些东西。
她将目光落到头顶的青光之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看,也不要想。
十米,八米,六米,四米,三米,两米......
一米!
马上就到了。
就在到达的瞬间,一条与那个青果同色的青色长尾蛇,从果子之后猛地探出头来,用一双灰白色的竖瞳恶狠狠地盯着她。
谢嗣音心头一惊,抬手将红尾蛇往前一晃,等着红尾蛇将它喝退。
红尾蛇确实也嘶嘶了两声,脖子后缩,脑袋高高扬起,阵势凶得很。
可是,那条青蛇双眸微眯,似乎半点儿没有被吓到。
谢嗣音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仡濮臣前面为什么会说有死无生那句话。
既然红尾蛇可以将群蛇喝退,那应该是安全无虞的。
可偏偏最后,还说了那样一句话。
谢嗣音死死咬了咬牙,怕是因为还有这一个东西,根本不怕红尾蛇。
青蛇将那双贪婪冰冷的目光落到谢嗣音的身上,那条猩红信子在青光之前显得越发阴森恐怖。
“嘶嘶......”红尾蛇似乎怒了,叫嚣声越发大了几分。
青蛇双眸不屑的瞟了它一眼,而后继续将视线盯到了谢嗣音身上。
谢嗣音:......
她仰头瞧了瞧那颗青果,差不多再走两步的距离,就可以抬手摘下。
离得近了,越发瞧那个东西晶莹剔透。
谢嗣音深吸一口气,右手从腰间将匕首拔出来,抬着的手掌紧了又紧。
青蛇似乎感觉到了威胁,一下子就进入了战斗模式,压低了头颅嘶嘶出声。
红尾蛇也被激怒了,猛地从谢嗣音的手腕上下来,蹿到岩壁之上,冲着它嘶嘶回去。
青蛇慢慢收了声,脖子后移,而后猛地朝着红尾蛇扑了过去。红尾蛇瞬间弹跳起来,咬到青蛇七寸之上,没等它下口,青蛇身子一抖,就将它甩了下来。
两条蛇已经斗了起来,再没有多少时间让她犹豫了。
谢嗣音几乎用尽了生平所有的速度和力气,朝着那颗青果抓去。
就在她碰到的一瞬间,青蛇长嘶一声,冲着谢嗣音的脖颈就咬来。
谢嗣音抓住青果,用力往下一拽,还没等她握实,只听“啪唧”一声,果子破了。
一滩青水流了谢嗣音满手,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指尖一痛,浑身一僵,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摔去。
谢嗣音嘴唇发麻,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地面之上,瞬间群蛇涌动,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等着这个天降美食。
“砰!”一声巨响,岩石之上传来一声冷喝:“谢嗣音!”
仡濮臣甫一睁眼就看到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
瞬息之间,他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脚下比他的大脑更快的滑动,几乎是擦着底下的腥红口气将人抓在怀里。
掌风一荡,几乎是将群蛇震了个四分五裂,血块乱飞。
“嗡”地一声,周围剩下那些群蛇瞬间一卷血肉,朝着远处退去。
仡濮臣带着人稳稳落在地面,目光不偏不倚的盯上了岩壁之上的青蛇。
红尾蛇都跟着瑟缩一下,心虚地往后退了一下,而后顺着岩石滋溜溜地滑下来,回到仡濮臣的脚边。
仡濮臣目光冷冷的垂了它一眼,青蛇趁此时机,就要往后躲退着离去。
一道银白在半空中划过,嗖的一下直接将青蛇断为两半,簌簌地从岩壁之上落下,瞬间就被群蛇分而食之。
这个时候,仡濮臣才慢慢将视线落到谢嗣音的身上。
他面色铁青,几乎咬着牙道:“你是想找死吗?”
谢嗣音也咬牙骂他:“仡濮臣,你个混蛋!”
仡濮臣都被她气笑了,她自己不要命的跑下来,还要来骂他。
“你说我混蛋?混蛋的难道不是你?!没有我在,你敢一个人下来,是真的想找死吗?!!”
“那明明不是果子,你还骗我说是果子!”
仡濮臣瞬间不吭声了,眯着眼打量她。
女人脸色潮红,双眸如织雾一般,氤氲着水色。话说的虽然凶,但是声音里的喘息却清晰可闻。
仡濮臣喉咙瞬间一紧,几近干涩的问她:“那是什么?”
说到这个,谢嗣音就生气。
“谁知道是什么?抓了一手的黏液,还似乎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
仡濮臣目光呆滞的望了她半响,而后有些怔愣的问道:“被叮了一下?”
谢嗣音觉得心头烦躁得厉害,还带了隐隐的燥意,听见他的问话,将手腕打开凑了过去:“你看!”
皓腕如玉,白得如同天上的云间月。在腕心一点,有一处血红。
确实是被叮了一下。
仡濮臣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什么被叮了一下!
他几乎被烫了一下般,猛地缩回手,又连忙握住她,什么话也没说,但望着她的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谢嗣音瞧见他这一连串的反应更加烦躁了,没好气道:“混蛋!骗子!”
仡濮臣吞了吞口水,仍旧没有说话,但是卷着人就上了石窟中央的岩石上。
他将人放下之后,就一脸谨慎小心的问她:“现在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对劲?”
谢嗣音没好气的推开他:“我能有什么不对劲?不过是心口窝火!”
仡濮臣被她推开之后,就安安生生的立在原地,双眸仍旧紧紧盯着她。
谢嗣音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现在好些了吗?”
仡濮臣抿着唇点了点头:“稳住一些了。”
谢嗣音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心头更是烦躁得很:“也不知道这一遭是去做什么了!”
“你若是没事儿了,那我们什么时候上去?”
仡濮臣目光一错不错的望着她,声音发紧:“先等一等。”
谢嗣音点点头,扭头靠坐在石碑之上,闭上眼慢慢道:“那什么时候上去,你喊我。”
仡濮臣低低应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而后也慢慢坐在她身边。
谢嗣音眼也不睁的懒懒道:“这会儿子怎么不躲了?”
仡濮臣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嗯。”
这会儿子又成了闷葫芦棒槌,问三句,说不出一声。
谢嗣音懒得再理他,心下一股一股的热浪翻腾,折腾得她难受。
仡濮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一脸的懵然无措。
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
这个女人真的敢过去寻它,而那个东西......竟然就这么被她给取了下来。
可怎么会呢?
阴蛊沉睡了这么多年,怎么会......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谢嗣音的脸上,女人肌肤胜雪,如今却晕了层春日海棠的鲜嫩,靡色艳人。
仡濮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移转开视线:怎么会选了她呢?
他闭了闭眼,用力压下身体里同心蛊的燥动。
同心蛊作为苗疆第一蛊,凶狠强悍的同时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阴阳同生。
最初几代阳蛊主人就是因着被人寻到与之相连的阴蛊,偷袭而亡。
也因此,第五代阳蛊主人彻底将阴蛊封印在蛇窟之中,让其沉睡。
可也随之带来一个巨大的问题。
就是阴阳难合,阳蛊在体内几乎日日夜夜啃咬心口,燥热难安。
第十代阳蛊主人设计出一套针穴秘法,将其限定于每年的斗柄回寅之时。不过,疼痛和燥热却加重了数十倍。
如今算来,差不多有百年的时光了。
他是因着同心蛊发作才躲到下面来,却不曾想这个女人跟着阴差阳错的落了下来。
这也就罢了,她还......将阴蛊给取了下来。
仡濮臣将后背靠到石碑之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实话,他没有让她取蛊的心思,更不可能让她取蛊。
阴蛊一经出世,于他而言,是巨大的弱点。
他只是......只是瞧着她那样担心他,忍不住想问一问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担心他?
是因着她自己?还是单纯的担心他?
就像她说的,倘若他受伤或者身死,那她定然也不再安全。她只是将他当作一个保护伞。
他心头说不出的忿怒,同心蛊啃咬的疼痛更是让他几乎昏了头。他甚至想将这个女人捏碎了、揉碎了、嚼碎了,方才解恨。
于是,他故意同她讲,故意为难她。
只要她不愿意,他就可以......出手杀了她。
反正这个女人也没有良心。不喜欢他,总想着利用他,还给他招惹出一堆的麻烦。
杀了她,推到蛇窟之下,一了百了。
仡濮臣烦躁的睁开眼,又闭上。
可是这个女人——
明明眼里怕得要死,还敢答应下来,还敢说......想让他好好活着!
他活了这么多年,哪一天没有好好活着过?
活不好的,都是那些碍了他眼的人。
可这个女人说也就说了,竟然真的......真的过去!!
若不是体内同心蛊反应强烈,他瞬间醒了过来。
她她她......
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他几乎目眦尽裂。
若是再晚一点儿,她就彻底葬身蛇腹了。
越想越气,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升腾得越发高涨,几乎盖过了他体内的原本的疼痛。
仡濮臣猛地又睁开眼,望着双手摸过来的谢嗣音瞳孔震颤。
“嗯啊......”
女人面色如棠,鬓边乌发几乎被香汗浸湿,红唇紧咬,却止不住的□□从齿缝间溢出,可谓销魂艳然。
仡濮臣几乎瞧怔了,鼻尖却越发敏锐。
那是女人体内的暗香幽幽浮动。
“小雀儿,你......”
话没有说完,女人目光流转着一睇,如水盈盈一般凝望住了他。双手圈住仡濮臣的脖颈,直接低头凑了过去。
仡濮臣深吸一口气,手指伏到她的后背点住女人穴道,声音试图清冷下去:“小雀儿,你忍一忍。”
数百年没有人取下阴蛊了,会有什么反应。
他也不清楚。
不过,如今瞧着她的模样......着实不对劲。
最让他心下难安的是,不仅她瞧着难受,他的身体也越发难受得厉害。
仡濮臣闭了闭眼,同心蛊——同心相连。
果然不虚。
可点住了女人的穴道,似乎丝毫没有缓解。她仍旧香汗淋漓,脸色桃红,一双美目柔柔可怜,几乎沁出盈盈泪珠来。
仡濮臣一向忍惯了,不说哭,哪怕痛到极致都能笑出来。
可这个女人,才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怎么说哭就哭起来了。
真是娇气。
仡濮臣拇指抹上她的眼角,低声呵道:“哭什么?娇气鬼?”
谢嗣音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眼睫毛一眨,泪珠就顺着脸颊落了下来,目中更是多了几分娇怜动人。
仡濮臣喉咙微动,低哑出声道:“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说着,男人将谢嗣音拢在怀里,手掌抚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的顺着:“叫你下一次还敢乱跑!如今,方才知道教训了。”
“这一次,幸好是我在。倘若我不在的话,你的小命儿还想要吗?”
“嗯哼......”女人低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发出,犹如幼兽的哼鸣。
仡濮臣手掌一顿,垂下头瞧了她一眼,就连忙错开眼。
不知为何,刚刚他只瞧她一眼,就觉得心浮气躁。
如今阴蛊认了主,会对阳蛊产生什么反应,他一概不知。
但先将人困起来,总是没错的。
“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谢嗣音似乎越来越难忍受,低泣的声音从喉管之中频频发出,如诉如泣。
仡濮臣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不要看她。
倘若这个女人知道了阴阳蛊之事,只怕会更加猖狂。
说来也是奇怪,阴蛊如此就认了主。他心下却并没有多么难以接受,甚至更多的......还是生气这个女人不顾惜自己性命。
若是一般人,他宁肯拼一个两败俱伤,也要将那人弄死。
仡濮臣抿了抿唇,将怀疑的目光落到谢嗣音脸上,难道是她给自己下了蛊。
思及此,他摇着头嗤笑了一声。
“呜呜呜......”
女人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眼瞳红得厉害,浸透了难以言说的渴望,春桃似的绯色一路从脖颈间蔓延至他看不到的地方。
仡濮臣目光幽深,声音低哑:“还是难受?”
谢嗣音眼睫之上坠满了泪珠,听到这话,连忙眨眼。
仡濮臣嗤了一声,似是嫌弃道:“真是个娇娇!”
谢嗣音眼眶里的泪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可怜巴巴地一颗接一颗的落。
仡濮臣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哑声道:“那我给你解开,你老实待着。”
谢嗣音很是听话的眨了又眨。
仡濮臣抿着唇,给她解开穴道。
刚一解开,女人直接将人往后一推,“砰”地一声,仡濮臣的脑袋狠狠撞上了石碑。
可是似乎没有人在意,谢嗣音双手按在男人肩头,俯身就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