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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鸾 第22章

作者:荔枝很甜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39 KB · 上传时间:2024-12-17

第22章

  裴邵已经进到里间了,那珠帘被挑开又合拢,哒哒地晃动了两下。程慕宁却没立刻离开,又坐了片刻,才推门而出。

  毫无防备地,一只庞然大物扑到了她身上。

  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吼叫,程慕宁险些没站稳,还没来得及阖上的门里传来裴邵不悦的声音:“虎三。”

  那虎斑犬呜咽一声,安分了点,但仍两脚站立扒着她不肯松手,湿哒哒的舌试图往她脸上舔。这样一只大犬,若是旁人兴许要吓死,但程慕宁只是错愕过后,蹲下身子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温声道:“许久不见,怎么胖了?”

  平日里蔫头耷脑的虎斑犬竟然摇起尾巴,绕着程慕宁转了两圈,然后又凑进她怀里,用脑袋拱着程慕宁的手。

  远处的刘翁欣慰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无比感慨,周泯就不一样了,他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公主到底给这狗下了什么迷魂药?”

  紧接着他又问:“公主今夜真要住这里?不是都说没什么大碍,为何不回公主府,这多不好啊。”

  刘翁没有理他,脸上笑起了褶子。

  谁能想到这虎斑犬在朔东时是只迅猛的猎犬,当年随主入京,在冬狩上也是吓退了一群达官显贵们饲养的猎犬,就连皇家猎场的猎犬都不能与之一战。裴邵那时带着这只犬,方圆几里都没人敢往他身边凑,但凡走得近了,虎斑犬便龇牙咧嘴,作出一副要将人吞入腹中的凶狠模样。

  程慕宁到底是个养在深宫的公主,且骑马狩猎很不在行,对这种凶物往常自然也是退避三舍,但当时为了拉近与裴邵的关系,她强忍着畏惧,面上从容不迫地摸了虎斑犬的脑袋。

  哪里知道这是个表里不一又亲人的家伙,它朝程慕宁龇牙,见她不怕,竟然欢快地摇起了尾巴,后来几块野猪肉就将它收了心,裴邵围猎时,它瞧见程慕宁的马,还会中途改道跟着她跑。

  再后来程慕宁偶有到裴府留宿时,它也是整夜守在门外,刘翁拉都拉不走,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连狗都如此长情。

  这夜,它又习惯性地趴在窗下。

  程慕宁回到厢房推开窗,还能看到裴邵屋里漏出的微暗烛光,她支颐坐在窗前,沉思间神色变得平静而低沉。

  裴邵及冠之年来到京城,打从延景帝吊唁礼上,看到裴邵的第一眼,程慕宁就知道这个人不属于尔虞我诈的皇城。他的眼睛不同于那些左右逢源的朝臣,也不同于耽于富贵的世家子弟,锋利的眼神也挡不住自由蓬勃的灵魂。

  像是,鹰。

  不是困在牢笼中的猛虎,而是本该盘旋在更广袤天穹的猎鹰。

  望进裴邵眼里的那一瞬间,仿佛宿雨逢春,程慕宁有一种醍醐灌醒的感觉。她需要这样的人,无比需要,无论是作为靠山还是退路,又或是出于她的私心,裴邵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但即便如此,她从未想过永远地困住他。

  所以回京至今程慕宁按行自抑,她时时小心拿捏着藕断丝连的分寸,为日后的一拍两散想尽了退路,她在理智和欲望之间挣扎,变得优柔寡断,而这种模棱两端在裴邵看来,或许又是一种权衡利弊,机关算尽。

  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思及此,程慕宁缓声一叹,她抬手从窗边折了一段紫藤花枝下来,轻轻嗅了嗅,很轻地笑了一下。

  ……

  翌日天不亮,程慕宁就进了宫。

  程峥整宿没睡,此刻眼底乌青,恹恹地握了个茶盏在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丢了魂,见郑昌引了人进来,腾地一下起了身,丢开茶盏,迎上前道:“阿姐!”

  程慕宁拍了拍程峥抓着她右臂的手,温声说:“没有大碍。”

  “阿姐先坐。”程峥扶她坐下,又看向落后两步的裴邵,颤声说:“究竟是谁如此大胆,天子脚下刺杀公主!”

  程峥是真的后怕,昨夜听说这个消息,他险些从罗圈椅上摔下来。别说这个紧要关头,程慕宁若真出了事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说哪怕是当年姐弟俩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也绝无伤她性命的念头,他毕竟与她一母同胞,是最亲的姐弟。

  好在后半夜回禀的太医说没有大碍,程峥这才绝了冒险出宫的念头。

  他愤怒地问:“刺客里,就没有一个活口?”

  裴邵似乎习惯了程峥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淡淡道:“回圣上,都是死士。”

  程峥气得想砸杯盏,又怕惊到程慕宁,只得生生忍下,“不过阿姐昨日为何会在闹市里?”

  程慕宁看了程峥一眼,说:“不瞒圣上,昨日我本是约了许五娘在酒楼相见。虽说我与五娘从前没什么交情,但她前两日来访,声称手里有与武德侯行贿案相关的重要证物,要我代为转交给圣上。”

  说到这里,程峥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许婉手里的证物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程峥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强装冷静地说:“听闻昨天夜里武德侯府失火,五娘至今下落不明。”他问裴邵,“纵火之人可有眉目?”

  裴邵说:“夏日炎热,走火也是常有的事,且并未有人伤亡,算不得大案,案子只落在了京兆府的衙门里,不过昨夜宫外巡防由侍卫司指挥,圣上要过问此案,要不要叫岑指挥使来问一问?”

  “巡防要是发现什么早就报了。”程峥摆手,说:“这不是什么寻常失火案,何况也不是没有伤亡,五娘不是人吗?五娘也是朕的表妹,她无故失踪,怎能当做小案?你快发动禁军,就是将整个京城翻过来,也得把五娘找出来!”

  裴邵说:“圣上也不必太担心,昨夜巡防的官兵已然探查过,现场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且侯府家将也未见有人行刺,如此悄无声息,并不是冲着要人命去的,或许是有什么熟人将许五娘带走了,既然没有当场发现尸首,兴许还活着。”

  熟人。

  程峥闻言,神情略有变化,他还没有消化完裴邵话里的信息,就听程慕宁接过话,说:“想来更着急的是许相。听说昨夜侯府失火没多久,许相就与巡夜官兵一齐到了,到底五娘是他的女儿,此时最担心五娘的,怕是只有许相了。圣上闲暇之余,也记得多宽慰他。”

  程峥稍稍一顿,“倒是忘了这茬。”

  程峥攒眉沉思,就闻一旁的程慕宁忽然抵唇轻咳了起来,他当即收回思绪,说:“兹事体大,但阿姐身子更要紧,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坐的好。眼下外头也不太平,朕拨的那三百府兵瞧着也实在不中用,阿姐还是不愿留在宫里的话,我看不如从殿前司再拨二百人——裴卿觉得如何?”

  这是生怕程慕宁和裴邵扯不上关系。

  程慕宁不由心下一哂,觉得有趣,她这个弟弟瞧着什么都犹豫不决,但这个关键时候,他却还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但也正合她的心意。

  不及裴邵回答,程慕宁就先应了,“那就有劳殿帅了。”

  程峥也跟着说:“既然如此,朕就放心了。”

  裴邵缓慢地瞥了眼这一唱一和的俩姐弟,没有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乾宫。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程慕宁才开口问,“你觉得许婉还活着吗?”

  “不知道。”裴邵实话实说,“找不到尸体,不代表人还活着。”

  方才宽慰程峥的那番话不是真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有意把许敬卿牵扯进来,程慕宁的反应很快,与他打了一个默契的配合,但他们都知道就算许婉活着,也多半不是许敬卿带走的。

  否则许敬卿昨夜不必匆匆忙忙地到侯府,反而惹人注目。

  程慕宁沉吟,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我原本以为许婉为了掩人耳目才放火烧府,可这场火一烧,反而令她备受瞩目,就像是要把许婉推到人前一样。对了,你这两年盯着侯府,可有察觉许婉与谁走得近?”

  行至宫门,守门禁军递还了弯刀,裴邵接过说:“许五娘性子沉默温吞,很少与人往来,平日最常不过是去寺里上上香。”

  他侧目道:“怎么,公主有什么发现?”

  程慕宁摇头不语,似乎是在想什么。她刚弯腰踩上马车,裴邵就在旁冷言提示,“公主是不是上错车了。”

  这是裴府的马车,公主府的马车早早就等在另一端了。

  程慕宁回头,看了眼赶车的小厮,小厮“喔”了声说:“刘翁说公主的药煎好了,要趁热喝。还有,荀大夫说主子那日吸了毒血,以防万一,也得一起喝。”

  裴邵深深地凝了那小厮一眼。

  程慕宁含笑坐稳了马车,“上来吗?”

  裴邵盯着她那明显挑逗的眼神,说:“周泯。”

  “嗯?”周泯探着脑袋过来。

  裴邵仍然看着程慕宁,“马给我。”

  他转头翻身上了马。

  程慕宁在后头轻轻“啧”了一声。

  ……

  另一边,许敬卿和武德侯枯坐了一夜,脸色亦是铁青。

  家将来报仍未发现许婉的踪迹,许敬卿闭了闭眼,声音都哑了,“那里面,究竟有多少东西?”

  武德侯被烟熏过的衣物都来不及换下,发冠也是歪的,他心虚地拿他那仅剩一只的右眼望着许敬卿,思忖着说:“也没什么,说是账本,但也没签字盖印,做不得数,就算是大理寺,也不能凭着几页纸就给人定罪。”

  许敬卿冷笑,“是不能,但上面那些名字,有一个查一个,还怕查不到什么要紧的?何况宫里的账,每一笔支出都有记账,到时候户部稽查下来,就连圣上都百口莫辩!”

  武德侯有点烦心,“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谁敢查圣上的账?户部那群老家伙,也不至于做这蠢事。”

  “事情一旦闹大,户部想不想查都得查!”许敬卿道:“你当御史台那些言官是吃白饭的?”

  武德侯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再说了,许婉可是你的女儿!我还没说你许家嫁了个别有用心的姑娘到我侯府,若非如此,怎么会出事?!”

  “你若不是非要留下这种证据,旁人又如何伺机而动?”

  “我——凡事留个退路,我又有什么错!”武德侯瘫坐着说。

  “退路?”许敬卿嗤他,“我看你是自寻死路。”

  两人面面相对,气氛一时僵滞。

  这时,门外有小厮轻叩了叩门,被厅里的气氛吓得不敢吱声,谨慎道:“许相,宫里来信,圣上传召。”

  话音落地,武德侯当即看了许敬卿一眼,许敬卿却只是甩袖离开。

  软轿一路到了皇宫,郑昌早早候在殿外,将人引进去时说:“听闻许相是从武德侯府过来的,不知昨夜失火,侯爷可有伤着?”

  事情闹得这样大,许敬卿并不意外宫里已然得知了消息,只说:“伤是没伤着,可惜丢了些要紧的物件,正懊悔呢。”

  郑昌笑笑没说话,推门请许敬卿入内。

  许敬卿上前朝程峥行过礼,程峥坐在上首,却一反常态地没说话。

  好半响,许敬卿本以为他会先过问侯府的事,不料他却问:“昨日闹市公主遇刺,此事可与舅父有关?”

  “圣上这是何意?”许敬卿眉间一蹙。

  他的确事先得知许婉与程慕宁约在了城门相见,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并未阻止程慕宁带走许淙,可侯府失火又丢了账簿,他哪有功夫派人刺杀程慕宁,昨夜追到城门口时,那里早就是一地狼藉。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候,公主一旦遇刺,许敬卿便是头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他可以在程慕宁回京路上暗下杀手,却不会蠢到在她刚回京不久就动手!

  许敬卿道:“还请圣上明鉴,此事与臣绝无干系!”

  程峥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隐隐有些动怒,不由又犯怵,缓声解释说:“舅父也知道,如今时局正乱,公主回京,也是为了帮朕。鄞王起兵,上上下下人心浮动,朕虽在深宫,却也不是耳聋眼瞎,朔东十五万的兵力,与其多一头虎视眈眈的狼,倒不如多一个盟友,倘若公主能与裴家联姻,那必当事倍功半啊。”

  许敬卿扯唇一笑,说:“是啊,公主若能有裴家鼎力相助,她行事自然是事倍功半。”

  这话就别有深意了,程峥听得明白。

  当初他就是被这些言语乱了心志,因此对程慕宁生了嫌隙,但三年过去了,这三年,程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得太多,几次命悬一线,脑袋仿佛时时搁在别人的刀下,他渐渐也明白过来,权利分食,他身边的每一个都是张口要吞噬掉他的庞然大物,许敬卿难道就比昔日的程慕宁更安全吗?显然不。

  于是,程峥佯装没有听懂许敬卿的话,道:“昔日种种皆已成过往,朕也希望舅父与阿姐能重修于好,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许敬卿应得痛快,“臣一切所为,皆以圣上为先。”

  “好,那就好。”程峥缓缓松了一口气,又问起武德侯府的事。

  许敬卿将昨夜情形详尽道来,程峥听过之后,沉吟片刻,道:“原本以为武德侯是肱骨之臣,可他行事实在让人难以宽心,此人留着,也是祸患。”

  许敬卿闻言抿了抿唇。

  生是因为账本死也因为账本,无论有没有这本账,武德侯知道太多人的秘密,自身本就是个祸患,只是没想到圣上会先动了这个念头。不过细想来也不奇怪,堂堂帝王,把柄落在个臣子手里,换谁都寝食难安。

  诚然若他还能为许敬卿所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显然许敬卿也不打算用他。虽说他二人关系密切,但朝堂之上,所有关系都不过是利益关系,当武德侯入狱后,何进林以那账本为由来找许敬卿时,许敬卿心里便已做好了决断。

  他此生最恨人胁迫,此人的确是不能留了。

  短短一刹那,许敬卿思绪百转,应声说:“臣明白。”

  就在他要拱手退下时,上首的程峥忽然又问:“舅父昨夜能如此及时地赶到侯府,当真不知五娘的去向吗?”

  许敬卿脚步一顿,直直望向程峥,道:“圣上这是何意?”

  程峥抿了抿唇,道:“朕只是觉得,五娘到底是许家的女儿,她当真就什么也没与舅父说过?”

  他说罢又一叹,摆手说:“罢了,朕只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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