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这迟文恪作为禁军首领, 原本是只听从圣人吩咐的。
只是如今圣人缠绵病榻,谢皇后便寻着机会令他守在明宣宫前,名头自然是护着圣人的周全, 免得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接着这机会伤了圣人。
至于谁人是那有心之人, 便不得而知了。
而迟文恪也并非那不通变节之人, 等谢皇后将如今情形说明,迟文恪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眼下确实护着圣人安全是最为要紧,所以便当真亲自带人守住了明宣宫。
此时他向前几步拦住了隋止的去路, 嘴上虽然说着“得罪”, 但是语气却是并不客气的,身形更是没有分毫要让步的意思。
隋止皱眉, 目光扫过迟文恪身边那几个守卫,知晓他此时想强行闯入里间定然是不行的。
只能是后退了几步, 算是舍弃了闯入里间的念头。
如此, 那迟文恪面上神色才松缓下来。
而谢皇后却仿佛不曾瞧见方才二人之间那一番对峙,只依旧带着隋璟往里间走去。
进了里间,殿门亦是被紧紧关上,等在外间的隋止自然是一点声响也听不见了。
他转身,似乎有要离开此处的意思,但谢行玉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这谢行玉原本便是跟在隋璟身边的, 不过隋璟大约是急着见圣人,而谢行玉又还有家人需得安置妥当,所以隋璟便先入了宫, 而谢行玉慢了一步,到了这会儿才来。
但却正好遇上了准备离开的隋止。
谢行玉虽是上前行了礼, 但一开口的语气却不算好,他语调有些发冷道:“太子殿下倒是果真并非寻常人,宫中形势如此,居然还能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的小事上边,连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都要抢走,臣当真是佩服。”
他话语中分明带了刺,隋止听得明白,面色却不曾生变,只道:“属不属于,抢不抢走却并非是由谢将军来论断的,还应当是看她如何想,谢将军以为呢?”
大约是想起江奉容在他身边时是如何想尽办法逃离,谢行玉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却很快恢复如常,他冷哼一声道:“阿容不过还没看清她自己的心意罢了,我与她十余年的感情,哪里是几个朝夕便能撼动?”
隋止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只道:“倘若当真有那一日,也应当由她自己来决断。”
依旧是平静至极的语调,仿佛对这一切都始终是并不在意的态度。
但宽大袖袍底下已经绷紧的指节却早已将他的内心所想暴露无疑。
他认清自己心意的这些时日以来,其实做了不少超越那条界限的事,仿佛早已将那心思明晃晃地表露了出来,但其实却还不曾真正与江奉容说过什么。
这其中缘由,自然是与这谢行玉有些干系。
毕竟江奉容与谢行玉的过去可谓轰轰烈烈,不说他们这些人,便是上京随便一个路人,或许都曾听闻过当初他们之间的那一桩婚事。
隋止并非在意他们曾有过这样的过去,只是在意江奉容的心,在意她心里是否还念着谢行玉。
……
里间,谢皇后已经拉着隋璟走到了圣人的床榻边上。
圣人此时依旧紧闭双目,显然并未曾醒来。
“母后,父皇这……”隋璟见此景象自然意外,他当真以为圣人已经醒来,并且还提出想见他。
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从前隋璟还在宫中是,圣人便向来不喜他,后来他去了西山大营历练,或许是看出他有几分恒心,圣人难得称赞了他几句。
但也只是称赞了他几句而已。
隋璟有心留在西山大营历练,圣人之后便也当真就不曾再提过要将他接回来的事儿,若是当真在意这个儿子,怎会让他生生在西山大营待了这样久,甚至后边还随着军营出征?
这其中道理隋璟未必是想不明白的,只是听得画意那般说了之后,他却还是不由得信了几分。
谢皇后却微微一笑,道:“等会儿你父皇便会醒来了。”
显然,这一切她已经提早做了安排。
说完,便抬手令方才就已经等在里间的孙启过来。
谢皇后与隋止隋璟二人说话的空隙,画萍就已经依着她的吩咐将人带了过来候在里间。
这孙启作寻常宫人装扮,举止很是低调,自然无人发觉。
他依着谢皇后的命令走上前来,目光却始终看着地面,并不敢抬起头来,比寻常宫人还要更是谦卑几分的姿态。
谢皇后看了他一眼,道:“你前头告诉本宫,能为圣陛下施针令他醒来,如今便来试试吧!”
“这……”一听这话,孙启额头上冷汗便不住冒了出来,他用力擦了擦,为难道:“眼下陛下的情况实在不好,若是强行如此,只怕会坏了根基,陛下他……未必能熬得过去啊!”
圣人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差,到了如今能活着已经是一桩奇事,哪里还能用这般冒险的法子?
孙启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将谢皇后劝住,哪里想到她却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依旧道:“没关系,陛下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其实和死了也没太大差别,还不如用些法子令他能醒过来,若能帮衬本宫一些也算不浪费本宫这些时日为了照料他费了这样多心力。”
或许是因着里间这些人尽数都是她信得过的人,所以她说话也没了顾忌,竟是将心底话都尽数说出了口。
里间那些个宫人,胆子大些的画萍神色还算正常,胆子小些的画意与身边两个宫人面上都带着几分惶恐,头低得越来越低,显然是不想卷入到这些事情当中来的。
只是却也没得选。
孙启却几乎已经是面如死灰,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他是万万没有胆子做的。
若是圣人无碍倒也罢了,倘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这样的责任谁来担?
可不就只有他了么?
可谢皇后见他依旧不肯应下,却已经是没了耐心,语气冷了几分,道:“不算这桩事,你也已经帮了本宫做了不少事了,本宫这些时日做了什么你都清楚,到了如今再想独善其身,怕是有些晚了!”
画萍也上前帮着劝道:“孙大哥,眼下咱们都是皇后娘娘的人,你帮娘娘做了事,娘娘不会亏待你的。”
孙启攥紧了拳头,虽然心底依旧有些不甘,但却也明白事到如今除却妥协已经没了其他路可以走。
于是最终只得屈身应下,道:“奴才这便帮陛下施针。”
谢皇后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轻轻点头道:“去吧。”
孙启应了声“是”,而后快步走到圣人床榻前,将那一卷针铺了开来,之后便从中取出长针,刺入圣人的一个个穴位之中。
这事情显然极为凶险,孙启在宫外也算是个行医多年的大夫,一手针灸的本事不说出神入化,但确实是得了不少人称赞。
而这一手本事最为要紧的不是旁的,只是手要稳,每一针下去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
但这会儿为圣人施针,他的手却是止不住的斗抖,每一针都须得斟酌好一会才落下。
他是当真害怕出了岔子。
趁着这个空隙,等在一旁的隋璟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母后,若是父皇当真醒来,会不会怪罪……”
他指的自然是他私自令谢行玉,吴由等人带西山大营的将士会上京的事了。
对外,他可以说是因着一片孝悌之心,得知圣人病倒后未加细思便赶了回来,但对内,隋止这个太子也好,圣人也罢,都不可能是看不出他真正心思的。
所以他听着谢皇后的话,心里反而是越发不安定起来。
可谢皇后听得这话却轻轻一笑,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画萍,画萍会意,垂首退出了内殿,而谢皇后却拉着隋璟在案几旁坐下,道:“你担心什么,有母后在呢,便是你父皇醒来也是不会责怪你的。”
隋璟却并未因着谢皇后这话而安下心来,依旧皱眉道:“若是父皇醒来,母后又能如何?母后从前便在父皇面前不得脸,如今这样折腾一遭,难道母后在父皇面前便能有些脸面了?”
他心下烦躁,说话便也越发口不择言。
即便是当着宫人的面,他也不曾顾着谢皇后的脸面。
谢皇后听得这话,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隋璟向来是这样的性子,虽然去西山大营历练了数月之后确实变得沉稳许久,但骨子里的脾性却还是很难真正改得了的。
恰好这时画萍手中捧着一卷东西走了过来,谢皇后便从她手中接过那物件放在了隋璟面前铺开。
隋璟随意地撇了一眼,等他瞧清楚上边的字之后才变了脸色,就连声音中也跟着微微带了颤意,“这是……传位诏书?”
谢皇后笑着点头,“母后早已为你准备好了一切,只等这诏书上盖上一个玉玺的印记,如此,这是便定下来了。”
隋璟摩挲着这封传位诏书,心头的激动难以言喻,但却并未全然失了理智,“这上边历数了太子的数条罪行,但却并未实证,那些朝臣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