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说罢, 摆手令众人起身。
江奉容也顺势起了身。
原本以为隋璟这便会直接去高位落座,毕竟这会儿已经到了行拜堂礼的时辰,这个时辰要紧, 向来是耽误不得的。
可隋璟却并不着急,而是缓缓来到了江奉容谢行玉二人面前, 笑着道:“江姐姐, 我曾答应过你在今日要送你一份礼物,虽不知你可否还记得,但我向来说话算话,这便让人将礼物带来了。”
江奉容听得这话, 想起那日在营帐中再见隋璟, 对于这礼物,他好似是提过的。
但那会儿江奉容满心只想着逃离此处, 对于他所言,也都只是囫囵听着, 并未太用心。
而如今听他再度提及这所谓的礼物, 江奉容总觉得他这语气有些古怪,便也下意识有些不安,想来他说的这所为礼物,应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隋璟却已经抬手令底下人将他口中的礼物端了上来。
那礼物并不是一样大件,来人用托盘端着,上边还盖着很是应景的红绸布。
谢行玉不想误了时辰, 于是便先开口道:“多谢殿下的贺礼了。”
而后用眼神示意身边人上前将那礼物接过来。
他身侧之人上前想从隋璟的人手里接过礼物,但隋璟的人却全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谢行玉瞧出端倪,皱眉看向隋璟。
显然有些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而隋璟这才笑着道:“我这份礼物有些不同寻常, 表兄若是收起来独自欣赏,那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了, 既然这会儿大家都在,不如索性一同赏一赏这难得的宝贝才不算是浪费了。”
谢夫人听得这边动静,也走过来道:“殿下,可这已经是到了行拜堂礼的时辰,怕是不好耽误。”
她向来在意这些规矩,万万不想因着这什么礼物耽搁了时辰的。
可谢行玉却瞧出隋璟的神色有些不对,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殿下既然如此说了,那便索性让大家都瞧瞧到底是何种宝物吧。”
隋璟虽然年纪尚小,可毕竟是皇子身份,而且如今还是他头顶上的人物。
这些时日他与隋璟接触颇多,也能感觉到他行事风格狠辣,早非当初那个被娇养在宫中的奶娃娃了。
所以眼下他断断不好拂了隋璟的颜面。
隋璟听他如此说,面上才有了笑意,他看向那正端着礼物的下属,道:“那便打开吧。”
那下属应了声“是”,而后便抬手掀开了上边的红绸布。
红绸布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瞬间弥散开来,就连盖着红盖头的江奉容都分明闻到了那阵血腥气味。
周围的人尽数都变了脸色,就连方才还面色沉稳的谢行玉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隋璟,咬牙道:“殿下此举,何意?”
谢行玉对待隋璟的态度向来是足够恭敬的,可这会儿却开口说出这般话语来,再加之空气中越发浓重的血腥气味,江奉容心里越发觉得古怪,索性掀开了碍眼的红盖头。
如此,她才算是瞧清楚了那托盘中的所为礼物到底是什么。
那竟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孩子。
他瞧着只有寻常人的一只手大小,周身粘满了鲜血,不难想到应当方才才从孩子的母亲腹中取出来的。
而军营中怀有身孕的女子,江奉容唯能想到一人,便是阿嫣。
想到阿嫣,江奉容猛然抬起头来,难道隋璟以为自己要嫁给谢行玉了,那么这阿嫣便是阻碍,所以……
难怪他特意说,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
一旁谢夫人也显然想到这一层,她用力攥紧了手中帕子,也在等着隋璟做出解释来。
谢行玉如今毕竟是在为他卖命的,他没有缘由就做出这种荒唐事来,是会寒了他手底下这些将士的心的。
面对谢行玉的质问,隋璟却依旧是神色自如,甚至唇边还含着笑意,他看了一眼托盘中那鲜血淋漓的孩子,道:“这是表兄你那妾室腹中的孩子。”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江奉容面色苍白了几分,她纵然厌恶阿嫣,可却从不曾想过要对她的孩子做些什么。
况且腹中还不足月的孩子被这样生生剖了出来,那阿嫣还能活吗?
江奉容简直不敢想。
而谢夫人的面色自然更是难看,若是没有身侧婢子搀扶着,恐怕是要被这事打击得晕厥过去。
谢行玉盯着隋璟,眼神中有着恨意的同时亦是带着几分不解,“殿下如此做,怎地也该给臣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即便如今的他再如何不在意阿嫣,也不能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还不曾问世,便这般没了气息。
“这孩子确实是我令人从你妾室腹中剖出来的。”隋璟神色淡淡道:“但你确定这孩子,当真便是你的孩子吗?”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人心下又是一惊。
谢行玉亦是心头一震,可他想起阿嫣的模样,想起那日夜里的事,又下意识摇摇头,“不可能的,若不是我的孩子,那还能是谁的?”
“那就要问问表兄妾室身边的那个婢子,雁儿姑娘了。”话音落下,隋璟示意身侧将人带进来。
不消片刻,那人将一一瘸一拐的女子搀扶进来。
虽然那女子面上有不少青紫伤痕,但她走得近些,谢行玉与江奉容,谢夫人以及一些从谢府过来的人依旧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此人正是当初在半道上被阿嫣舍弃,而后落入匪徒手中,受尽折磨差点丢了性命的雁儿。
“雁儿?”即便人已经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谢行玉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阿嫣初到军营之中时确实说过这雁儿是个忠心护主的,为了护住她的性命,死在了那些匪徒手中。
隋璟看向早已被折磨地不成样子的雁儿,道:“雁儿,冤有头债有主,你受了这样多的苦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便与谢将军好生说一说吧,免得让他再受了你那主子的蒙蔽。”
雁儿应道:“是。”
而后再抬眸看向谢行玉,眼底却尽是恨意,她咬牙道:“将军说得没错,奴婢原本确实不应当还活在这世上,若是没有三殿下,奴婢早就死在那匪徒窝里了。”
谢行玉皱眉,又听着雁儿继续道:“奴婢从阿嫣姨娘入了谢府,便一直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为她不说豁出性命去,可至少也是当牛做马,不管多肮脏的事儿都办过,姨娘嘴上总说我一心为她,不像是旁的婢子,所以也不只是将我当作婢子看待,更是将我当自个姐妹,但等到了遇上麻烦的时候,将我骗去拿匪徒窝里也不曾手下留情过!”
只一回想起来当时阿嫣是如何骗着她拖延住那些个匪徒,而等她走到那些匪徒跟前的时候,便毫不迟疑地令车夫驾车逃离,雁儿便气得浑身发颤。
在被匪徒这么的那些时日,若非心里对阿嫣的恨意在支撑着,她早恨不得死了才算是解脱。
如今有了拆穿阿嫣真面目的机会,她自然不会再留情,而是怀着恨意将过去的桩桩件件都尽数说了出来,“姨娘她如此待我,我虽是奴婢,但却也不必再替她遮掩,旁的不说,只说姨娘这腹中孩子,便根本不是将军的。”
雁儿是阿嫣的贴身婢子,她所言自然有几分可信。
事已至此,谢夫人也顾不上是否丢人了,她强撑着上前,道:“你给我说清楚些,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嫣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时营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尽数聚集在了雁儿身上,显然都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复。
雁儿听了这话,唇边却勾起了讽刺的笑意,“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恐怕是姨娘自己本人也给不出答案来吧!”
“那时候姨娘眼看着就要被嫁出去了,她一心想着要做将军府的夫人,如何能甘心就这样被嫁个一个才入仕的小官,她瞧出将军对她虽有几分怜惜,可凭着着几分怜惜却是不当用的,为了留下来,姨娘便盘算着若能怀上将军的孩子,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原本这事是极为不易的,偏偏那日夜里将军却来了嫣然院,这送上门的机会,姨娘自然是抓得牢牢的,只是其实那日夜里将军不过是昏睡了过去,与姨娘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罢了。”
听她说到此处,谢行玉亦是回忆起那日景象,其实那日夜里的一切原本也有诸多古怪之处。
譬如他虽说酒量不算太好,可那日饮下的几杯酒也不算烈酒,在书房时他还算清醒,后来到了外间,他也始终是清醒着的。
可进了嫣然院之后,还不曾与阿嫣说几句话,他便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后边更是不省人事。
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阿嫣又是那样柔弱的性子,谢行玉从不曾想过她可能会拿她自己的清白来骗人,所以并不曾细究过。
可如今细细想来,这一切其实早有端倪。
谢夫人见谢行玉如此神色,知晓雁儿这话八成是真的,再说她早已领教过那阿嫣的心机手段,这种事旁人或许做不出,可阿嫣却不一定。
想到此处,谢夫人只觉得心头的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了,等身侧婢子帮她顺了好一会儿气,她才咬牙问道:“那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以为阿嫣腹中这孩子是谢行玉的,所以见他就这样被活活剖下来自然不肯罢休,但这会儿局势转变,谢夫人心头再有火气,都是因着阿嫣了。
雁儿道:“姨娘见没有成事,可却不甘心放过了这机会,一心念着若是怀上了将军的孩子便能如何如何,前前后后令奴婢带了不少模样周正的男子进院,奴婢那时候也不曾想到姨娘竟是个为了攀上将军连这种手段都能使得出的人,也劝了她几回,可她却下定了决心要如此做。”
“直至被大夫诊出了身孕,她才算是没有再行此事,但……到了这份上,谁又能知晓姨娘这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呢?不过姨娘也不在乎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她说了,不论是谁的,都算作是将军的,也只能是将军的。”
这话说完,周遭那些原本参与大婚的将士奴仆都神情有些古怪地看向了谢行玉,若是细看,还能从不少人神色中瞧出几分同情来。
确实,堂堂楚国的大将军,却被一个女子这样羞辱,甚至还将不知是何人的野种一心当作自个孩子照料着,当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谢行玉的脸色也极为难看,特别是觉察到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之后,他指间绷紧,扭头看向一旁的隋璟,道:“殿下,阿嫣她还活着吗?可否让臣去见她一面,有些事,臣想当面问个清楚。”
即便到了如今,他心里对阿嫣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心动,可却始终还将她当作一个柔弱女子,而雁儿说的这些话却是将她的伪装撕了个粉碎,让谢行玉猛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阿嫣与他所知道的那个阿嫣,全然不同。
他心头此时有怒意,也有疑惑,又不敢相信,也有痛苦,但不论如何,这一切总该有一个答案。
他相信隋璟不至于就这样要了阿嫣的性命,一切应当还是会交由自己来论断,所以提了请求。
“她人我倒是还留了几分气息。”隋璟果然点了头,只是却将目光放在了一旁始终不曾说话的江奉容身上,“只是今日毕竟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若是要做,总该先将新娘子安置妥当才是。”
江奉容立在一旁听完了这这整桩事,瞧着那雁儿的神色不似作伪,心头其实也是震撼的。
这件事到底与她没有什么干系,她倒是不至于为谢行玉不平,只是即便早已认清阿嫣并非如同她表面看来这般柔弱,但却也依旧想不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着实是有些吃惊。
而谢行玉听得隋璟如此说,才浑然想起今日的大婚来。
他并非不重视今日的婚事,只是实在被阿嫣的事气昏了头,况且事到如今,这大婚之事再如何要紧,也比不上阿嫣如此欺瞒他这桩事要紧。
所以他只略一思忖,便抬手唤了左右过来,吩咐道:“先带夫人回去歇息吧。”
左右闻言连忙应下,接着便是走到江奉容面前,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奉容看了谢行玉一眼,便跟着那两人出了营帐。
如此,营帐中的人也都各自散去。
谢夫人骤然遇上这样的事,这会儿也觉得头昏脑胀,没有了心力再去处理接下来的事儿,便只叮嘱了谢行玉几句,便由着身边婢子搀扶着去歇息了。
将这边的事情尽数安排妥当之后,隋璟才终于带着谢行玉见到了此时的阿嫣。
她这会儿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床榻上,乌发凌乱地披散着,显然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今日她才从江奉容那处出来,便被隋璟的人带走了,那会儿她心里还想着这位三殿下从她来了此处到现在,始终是不怎么搭理她的,怎地如今却要见自个?
她左右想不出个答案来,便以为隋璟只是为着江奉容要警告自己一番罢了。
想着也是容易应付过去的。
但不曾想才一见隋璟,还没来得及见礼,就被他身边人制住。
阿嫣在上京经历了这样多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隋璟的人这般举动虽然确实将她吓了一跳,但亦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隋璟,道:“三殿下这是何意?”
隋璟看了她一眼,而后摆手令手下人将雁儿带了进来。
一见雁儿,阿嫣好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又乱了,她自然意外雁儿竟然能从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手中捡回一条命来,但此时她显然顾不上这些。
她挣扎着露出欢喜神色来,“雁儿,雁儿你还活着,这当真是太好了……”
可如今的雁儿见了她这副虚伪的模样,却只觉得想恶心欲吐,“姨娘不必伪装出这副欢喜的模样来,毕竟你心里是如何想的,雁儿从前或许不明白,但如今却是再清楚不过。”
在匪徒那儿承受的诸多折磨早已令她满心怨恨,她恨这些匪徒,但归根究底她最恨的人还是阿嫣。
恨这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隋璟负手垂眸看向二人,轻叹道:“阿嫣姑娘,你是我表兄的妾室,我自然是无心为难于你的,只是你的贴身婢子却告诉我,你腹中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我表兄的。”
“我这个做表弟的,对于这种事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听得这句话,阿嫣面上勉强挤出来笑意顿时凝固住,周身一阵发冷,她怎么地也想不到雁儿一开口竟是就将她保住尊贵身份的根本揭穿。
她心底乱作一团,竭力想思索出一个解法来。
但还不等她开口解释些什么,隋璟便唤了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进来,而后道:“其实这婢子所言自然也未必能信,阿嫣姑娘为了给我表兄生下孩子这般煎熬辛苦,若是我只是因着一个婢子的话便定下了阿嫣姑娘的罪行,那实在说不过去。 ”
阿嫣原本便在思忖着如何辩解,而听得隋璟又忽然转了话头,她也是瞧着了几分希望,连忙借着这个机会开口道:“殿下明鉴,民女一心都在将军身上,这孩子怎地可能是旁人的,雁儿她只是记恨我当时不曾从那些个匪徒手中将她救下,心底生出了怨气,所以才如此胡言的。”
雁儿听她这般颠倒黑白,自然不愿,连忙道:“殿下,奴婢怎敢欺瞒于您,对于姨娘的事,奴婢所言都是真话啊!”
“哎!”隋璟抬手打断了她们二人的争论,“这种事你们二人总归都是各人说着便有各人的道理,光是听你们这般解释,如何能分辨谁人说的是真话?”
说到此处,他轻笑一声,“我这儿有个大夫,是行军打仗时随身带着的,但却并非只是寻常随军大夫,而是我母后忧心我在战场上受伤,特意安排的宫中御医,除却对处理寻常刀伤箭伤很是拿手之外,对妇人养胎,接生之事也甚为精通,他与我说他还有一项本事,便是能将怀胎女子腹中的孩子生生剖下来,如此,孩子还不曾出生,也能查到这孩子的父亲是否是这女子丈夫……”
隋璟的声音很轻,甚至语气还极为温和。
但是这般话语落入到阿嫣耳中,却仿佛催命的咒语。
她额头止不住渗出冷汗来,脸上也已经没了血色,“若……若是如此,那这孩子还能活吗?”
“自然是不能的。”隋璟摩挲着指尖,忽地又是一笑,“可对于阿嫣姑娘来说,比起旁的,应当是自个的清白更是重要些吧,若是因此令你与表兄间生出嫌隙来,也总归不是好事。”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剖腹取出孩子来不过一桩再小不过的事儿罢了。
阿嫣看着眼前人,头一回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十多岁的孩子,比自己想象中要狠心许多。
“殿下。”她咬紧牙关,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变得越发冷静,不论局势如何,她总还是要想法子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于是她道:“此事总归不是小事,殿下就算当真要这般做,也总应当让将军知晓此事吧,他是孩子的父亲,这孩子的去留,也应当由他来决定的。”
倘若隋璟愿意在此事上松口,愿意让谢行玉做这个决定,那阿嫣便有了改变局势的机会。
旁人她或许不了解,但她知晓只要有谢行玉在,他便不可能答应剖腹取子这般荒唐之事。
即便他当真因为雁儿的话对自己生出了怀疑来,自己也还能再拖延些时间,劝他等孩子生出来再滴血验亲便是。
可隋璟却并未给她这般机会,而是缓缓摇头道:“今日是表兄大婚的日子,哪里能让他为了这般小事费神,我这个做表弟的代劳便是。”
他将这件事形容为“小事”。
或许在他眼中,这确实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而后他也没有了继续与阿嫣争论的兴致,直接便令手下人将挣扎不休的阿嫣制住,而后让那大夫动了手。
血淋淋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就这样被隋璟当作礼物送到了江奉容与谢行玉面前。
而阿嫣,就仿佛一俱没有了用处的躯壳,被随意地丢弃在了那儿。
谢行玉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阿嫣。
阿嫣已经在那床榻上躺了许久,虽然被剖开的腹部已经缝合,但她依旧能分明地感觉到生命的流失,她知晓自己大约是活不下去了。
但其实心里还是极为不甘的。
她一步步从秦川城边陲的那座小山村来到上京,住进了将军府,成为了那里的半个主子,后来更是凭借着自个的算计成了谢行玉的妾室。
不说旁的,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好歹算是坐稳了这个位置。
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应当能一步步过得更好,却不曾想隋璟的出现竟是让她跌入了深渊中。
躺在这床榻上的一个时辰里,她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过去的事,越是想着就越是觉得荒唐与可笑。
她为了得到如今的一切做了那么多,可却被隋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溃,到最后落得什么也得不到的下场。
原来即便她已经站在了她自以为的最高处,对于像隋璟那样的人来说,依旧不过草芥而已。
就算她腹中的孩子当真是谢行玉的,只要隋璟生出了这般念头来,便也一样能够随意地剖开她的肚子将那个孩子取出来吧。
她的诸多算计,在遇上隋璟这样坐在高位的人时,都没了用处。
她是不甘心的,但同时亦是茫然无措的。
因为这一局,不论她再如何聪明,最后都是死局。
谢行玉过来见阿嫣时是怀着满腹怒火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阿嫣竟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将他当作了傻子一般愚弄,所以他定是要将一切问个明白。
见了阿嫣,他也顾不上别的,只冷声问道:“你腹中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其实这个答案已经没有了意义。
隋璟带来的那个御医早已经查验过了,那孩子当真与谢行玉没有半分关系。
只是谢行玉一开口,却依旧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阿嫣听到谢行玉的声音,涣散的目光渐渐回神,她怔愣了片刻,却忽地笑了笑,而后艰难地伸手想去碰他的手,“将军,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谢行玉却将她的手甩开,声音越发冰冷道:“我问你,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阿嫣腹部的上空本就严重,谢行玉这般动作更是将她的伤口拉扯开来,令她额头又禁不住冒出细密地冷汗来,可意识却仿佛清醒了几分。
她恍惚看着眼前的人,她知晓谢行玉应当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她即便有心再辩解些什么也是全然没了意义。
也知晓自己大约很快就要死去。
其实她的下身早已疼地几乎麻木,等在这儿的两个时辰于她而言是最为漫长的折磨。
死去,反而算是解脱。
所以她在想,在自己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到底应当与眼前人说些什么。
她看着他愤怒又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面容,微微勾了勾唇角,“将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那孩子,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人的,或许是谢府那个瘸了腿的洒扫下人,或许是院子里那个瞎了眼的花匠,或许是街边乞讨的乞丐,或许是青楼的嫖客……”
“都有可能。”
或许是因着已经没有了气力,所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但这却让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越发清晰,让谢行玉听得越发分明。
阿嫣的话,毫无疑问在羞辱他。
他袖袍底下的指节猛然绷紧,竭力压制着自己想直接掐住眼前人脖颈的冲动,一字一句问她,“从我们相识,你救了我到后来你跟着我来到上京,来到将军府,又成了我的妾室,到如今,我可曾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不曾。”阿嫣道:“将军一直待我很好,将军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这句话不是谎话,而是她的真心话。
便是算上她早早逝世的母亲,谢行玉也依旧算是对她最好的人。
毕竟她回忆起那离世多年的母亲,还能记得的,便唯有数不清的打骂。
但此时阿嫣这般话语,却令谢行玉更是有些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他死死盯着眼前人,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这般对我?”
若是他曾经做过对不起阿嫣的事,曾经伤害过她,那或许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还算情有可原。
可偏偏他什么也不曾做过。
甚至是她口中那个待她最好的人。
阿嫣一愣,眼眸竟是清澈了几分,仿佛当真在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复,她顿住了好一会,而后才缓缓开口道:“大约是因为将军是我唯一一个能攀上的人吧。”
一个简单至极的理由。
却让人无法反驳。
倘若在那山崖底下,她救下的是旁人,她也一样会使劲浑身解数去攀附。
毕竟唯有如此,她才能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这时候的阿嫣神态举止都与寻常时候一般无二,甚至眼神比起从前还要更加清澈明媚些,但谢行玉的心思却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他第一回 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他自以为的柔弱女子。
“说什么想来看看上京的景致是假,为了不嫁给许修自尽是假,怀了我的孩子更是假……”谢行玉嘲讽一笑,“我待你好,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因着你这些心机手段,简直令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笨之人。”
阿嫣垂眸,“抱歉将军,是我对不住你。”
她认下了所有事。
谢行玉忽然觉得他没有必要再与眼前人多说什么了,于是一言不发地起身向外间走去。
他已经要到了想要的答案,再多看阿嫣一眼,都不过是在提醒着他那些愚蠢而荒唐的过去罢了。
可阿嫣却在这时艰难地撑起身子叫住了他,“将军,等等。”
谢行玉停下脚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嫣摇摇头,“我想与将军做个交易。”
谢行玉回过头来,显然有些意外,“什么交易?”
他想不到如今这般模样的阿嫣还能有什么资本来与他做交易。
阿嫣动作缓慢地从衣衫中翻出一个平安符来。
瞧见那个平安符的一瞬,谢行玉不由愣住,他记得这是当初江奉容为他求来的,只是后来阿嫣命悬一线,他便将这平安符送给了阿嫣,希望能保她平安。
而如今,一切都成了荒唐至极的笑话。
“还给我吧。”谢行玉道:“既然当初的一切都不过是谎言,那这平安符,你也不配带在身上了。”
可阿嫣却依旧紧握着这个平安符,她自顾自道:“隐山寺的平安符最是难求了,那位慧光大师久居与山顶处,据说若是想求得这平安符,需得一步一叩,如此熬过数千阶梯,最终才能得见这位慧光大师,而如此,方能有机会向慧光大师求得此平安符。”
“是件难得的东西,可惜我大约运气实在不好,即便是这样的物件,却也没能保佑我平安。”
阿嫣后边说的话谢行玉已经全然不曾听到了。
他只听得阿嫣道,求此平安符,需要一步一叩,熬过数千阶梯……
是了,那日是他从秦川城回来时候见江奉容的第一面,她身上的衣服很是素净,脸色仿佛也比寻常时候要苍白几分,她身边的婢女芸青似乎很是担心她,她上马车离去时脚步还踉跄了一下,那芸青一直注意着她,一见她差点摔倒便连忙过去搀住了她……
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件事,江奉容或许是受伤了,或许是身子有些不适,总之,她的情况并不太好。
可是他什么也不曾察觉。
那时候的他在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才将阿嫣带回了将军府,他母亲得知阿嫣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自然很是感激,后来见了阿嫣,又觉得她是难得乖顺的性子,于是便更是欢喜她。
那日,是他母亲令他带着阿嫣去街市上买一些衣裳首饰,他回来时便遇上了来寻他的江奉容。
见到江奉容的时候其实他心里是高兴的,在秦川城经历了那样多事,差一点便丢了性命,再最难熬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便是他的阿容。
只是那时候的他即便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思已经被阿嫣分走了一半,他嘴上说着嫌恶的话语,心却已经一步步向阿嫣偏移……
否则,他为何会什么都察觉不到?
明明他的阿容那个时候才从隐山寺,为他跪了数千阶梯,求了这平安符回来啊……
想到此处,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情绪,他大步走上前,声音有些艰涩道:“这个平安符,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