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谢行玉脸色一变, 下意识往前一步,似乎是想阻拦。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一动作发出了声音而让江奉容猛地转过头来。
而隋止掩在袖袍底下的手中,正捏着一片泛黄的枯叶。
他方才其实不过只是拿去了江奉容发间的枯叶罢了, 只是他显然并不打算让谢行玉知晓此事,而是对着谢行玉勾了勾嘴角, 似乎在无声地炫耀着什么。
谢行玉暗自咬了咬牙, 可却也只能先将心头的怒火压下。
无论如何,江奉容还活着,他想,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他大步走上前去, 甚至顾不上向隋止行礼, 只看着江奉容道:“阿容,我就知道, 你还活着。”
江奉容看着眼前的人,她知道既然人已经寻到这儿来了, 那即便是自己再如何想瞒, 也是不可能瞒住的。
只是她的身份如今是万万不能透露出去的,所以有些话,还是应当与他好好说。
而见江奉容不曾应答,谢行玉又神色痛苦道:“我知道我过去做错了许多事,是我辜负了你,可是阿容, 你也不能因为一时意气便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来,你顶替了周姻的身份与太子殿下成婚,若是往后被拆穿了, 这个后果,你如何承担?”
他虽然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可他知道江奉容以周姻的身份与隋止成婚,那是欺君的罪过,到时候不论是谁,恐怕也没法子能保住她了。
而如今一切还不曾定下,若是改变心思,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江奉容看向一旁隋止道:“殿下,我有些话想与谢将军单独说。”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将该说的话说明白,自然也是想说服谢行玉藏住这个秘密。
可隋止却显然有些不乐意,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孤的面说?”
但见江奉容神色依旧不曾动摇,他才只得无奈点了点头,“好吧,那孤在外间等你们。”
说罢,又看向江奉容,叮嘱道:“阿容,有什么话尽快与他说清楚便是,若是有事,就唤孤。”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缱绻的意味,就仿佛正值热恋中的情人,不舍得稍稍分开片刻。
江奉容面上有些发烫,她很快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隋止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而一出院门,他就将赵献唤了过来,“不是安排了人守住周府吗?怎么谢行玉人都已经到了文雪院,孤却什么也不知道?”
从那日在街上遇见谢行玉开始,他与江奉容其实心底都有些不安。
那一日谢行玉虽然不曾顺利见到她,可他与江奉容都明白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谢行玉也并不像是会这样轻易放弃之人。
所以从那日之后,隋止便特意安排了人守在周府附近,必要之事想方设法也要将谢行玉拦住,万万不能让他再见到江奉容。
但今天却出了岔子。
赵献无奈解释道:“一连几日其实属下都安排了人守在周府,只是今日小周大人那边需要用人,从周府这边过去是最为方便的,再加之属下想着您今日也在周府,便以为出不了什么意外,谁曾想到谢将军偏偏在这时候过来……”
他其实也不过是听了周之昀的话而已,也当真不曾想到这谢行玉来得这么合时宜。
隋止皱眉,吩咐道:“往后若不是孤的命令,任凭是谁,也不能调遣孤的护卫。”
赵献连忙应了声:“是。”
片刻后,却又小心翼翼地往里间瞧了一眼,而后问道:“殿下,那之后,可还要令人守在周府?”
原本隋止留着谢哥护卫在周府不过是为了防着谢行玉,现在谢行玉都已经顺利见到江奉容了,那他们还有必要这样守着吗?
隋止冷冷看了赵献一眼,让赵献不由瑟缩着低下了头,这才听得声音自上方传来,“继续守着!”
赵献又连忙应道:“是!”
这下是一点也不敢含糊了。
而里间,谢行玉却依旧在竭力劝说着江奉容,“阿容,你相信我,你放弃周姻这个虚假的身份,我可以护着你的,有我在,一定再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赖家那桩事他知晓了之后也一直极为后悔,他知道江奉容退婚之后日子必然不过好过,甚至是故意想着让江家做一些为难江奉容的举动,如此,她便会知晓退婚这个选择是错的。
而只要她认错,那谢行玉还是会再想法子娶她。
可是他不曾想到江赖两家竟会将事情做到这份上,甚至是差点害得江奉容丢了性命。
这才让他生出了悔意来。
只是江奉容却似乎一直不曾后悔。
江奉容听完他翻来覆去所说的那些劝说之言,心头只觉得烦躁,但她知晓有些话必须得说个明白,于是压下心头情绪,认真道:“谢将军,我们回不去了。”
谢行玉似乎一直都不曾认清这一点,以为不管发生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而实际上或许从谢行玉将阿嫣带回来开始,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
毕竟从那时候开始,谢行玉的心就已经一点点向阿嫣偏移。
谢行玉顿住,他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片刻后忽地嘲讽一笑,“是因为太子殿下吗?你对他动了心,所以即便顶替旁人的身份都要与她成婚?”
“阿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江奉容张了张嘴,竟不知到底是否应当否认。
有许多事她其实是没法与谢行玉说明的,况且此时的江奉容也早已无法像从前一眼相信着谢行玉,所以她道:“将军,你何必为难我呢,你不是也已经有阿嫣了吗?”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沉,四下寂静中,又仿佛带了几分悲凉的意味。
自然,江奉容的心里事并不难过的。
知晓谢行玉终于将阿嫣纳作妾室的时候,她甚至真心实意地为他们二人高兴,“有情人终成眷属吧,阿嫣姑娘对谢将军有那样的心思,但却始终以义妹的身份与他做一些不清不楚的事,也是无趣,如今成了,至少若是谢将军往后再要娶妻,那女子也能提早知晓谢家的情况,不至于受了蒙骗。”
确实,若是阿嫣还是以义妹的身份留在谢行玉身边,两人的关系却总是说不清道不明,明面上是义妹,但实际上谁也不知到底是否只是义妹。
若是往后谢行玉娶妻,那女子只将阿嫣当作他的义妹,那等成了婚之后,这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眼下直接成了妾室,便是再无人不知晓他们关系了。
自然算是做了好事。
芸青与她说起此事时原本很是担忧,可后边听得她如此说,显然是当真不曾在意那谢行玉了,这才松了口气。
而如今,江奉容提及此事,却故意做出难过的模样来,其实不过是想借着此事让谢行玉心底多些愧疚罢了。
确实,谢行玉在听得江奉容提及阿嫣之后,神色微微顿住,又下意识想要解释些什么,但一开口却道:“阿嫣的事其实其中还是有些误会的。”
即便阿嫣如今已经成了他的妾室,他却总还觉得这其中有些误会,也总以为能和江奉容解释清楚。
可江奉容却并不想再听他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解释,只道:“旁的事就罢了,那阿嫣姑娘腹中的孩子呢,这总不能也是误会吧?”
这种事哪里还能归咎为什么所谓的误会,除非这孩子根本不是谢行玉的。
但谢行玉知晓,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所以此时他听得江奉容提及阿嫣腹中的孩子,便已是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之后,谢行玉道:“阿容,这事是我错了,但我心中始终还是有你的,我们十余年的感情,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的呢?”
江奉容垂下眸子,酝酿片刻后红了眼眶,“谢朝,别再为难我了好不好,你知道的,退婚之后我所承受的那些事,如今,好不容易一切都过去了,看在我们那么多年感情的份上,你放过我,好吗?”
她在求他,但是却也没有分毫要让步的意思。
谢行玉心里也并不好受。
他原来一直以为即便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在江奉容这儿,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可今日江奉容所言,却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一点幻想。
可难道当真就要这样放弃了吗?
其实他不是这样的性子。
但是他知晓,只要江奉容不愿意,那他肯定是无法将她带走的。
毕竟还有隋止在。
想到这,他心下一阵压抑,他看着眼前的人祈求的模样,却更是酸涩难当,他声音沙哑道:“阿容,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不想同我一起离开便要彻底将你的身份泄露,害你丢了性命吗?”
江奉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谢行玉就接着道:“你放心吧,关于你的身份,半个字我都不可能会泄露出去。”
“只是,我也绝不可能放弃你。”
说罢,他转身踏出了院子。
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江奉容却是轻轻松了口气,不管如何,至少他答应不会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这就已经足够。
谢行玉的身份不同寻常,想捂住他的嘴,即便是隋止,恐怕都未必会有这么简单。
而江奉容与隋止如今所做的这些事,不论如何也逃脱不了欺君的罪名,所以江奉容必须保证他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好在谢行玉虽然做了许多荒唐事,但他始终还是在意江奉容的,否则也不会因为江奉容而不顾圣人的怒火对江赖两家动了手了。
虽然有些可笑,但最终确实是这几分江奉容看不上的情意派上了用场。
***
从周家回来之后,谢行玉再也没有提过那日街上所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本宁静的模样。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活事处理事务,或是操练将士,总之,有许多事情忙碌。
谢嘉莹却记着那日谢行玉说过的话,她见谢行玉没在继续纠结,心底其实也是很希望能有一个答案的,毕竟这事关江奉容的死活。
可她来了谢行玉的院子好几回,最终却还是止步于门口,最终叹了口气,道:“罢了,不管这桩事的真相如何,我都不应当再去深究,倘若江姐姐当真还好好活着的话,那就让她好好活下去吧,别再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了。”
想明白这些,谢嘉莹便也只当作谢行玉从不曾向她提及过这事了。
而阿嫣这些时日却费了不少心思讨谢行玉的欢心。
如今的一切与她所幻想的落差实在太大,她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实际上心底却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才一日日地往谢行玉院子里跑。
但却不仅没让谢行玉对她稍稍多上点心,反而让谢夫人注意到了此时。
她将阿嫣唤了过来,而后训斥道:“如今行玉在朝中有颇多事务须得处理,你又怀着孩子,难道不知什么才是要紧的吗,何必总是做那种蠢事?”
她说的蠢事,指的便是阿嫣这些日子以来,只要谢行玉回来,就总往他院子里跑的事了。
其实被谢夫人说蠢,阿嫣的心里是很不服气的,毕竟在她看来,这谢夫人当初可是被自己算计得死死的,若是论聪明,谢夫人定是无法与自己相较的。
只是如今谢夫人这话却是不曾说错的,不论如何眼下对于她而言,还是腹中的孩子才是最为重要的,若是能给谢行玉生下个长子,不论旁的,她的地位至少是稳固了。
可这些时日她眼睁睁看着谢行玉对她越发冷淡,却还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
有些道理即便是心知肚明的,但真等到自己遇上了那样的事,恐怕就没法这样轻易置身事外了。
但如今在谢夫人面前,阿嫣不管心里是怎么想到,表面上却无论如何都会做出一副乖顺姿态来,很快应道:“母亲的话阿嫣记住了。”
从前谢夫人瞧见阿嫣这副乖顺模样,其实是很喜欢的。
毕竟她膝下两个孩子,谢行玉整日忙于手中事务,鲜少有陪在她身边的时候,若是遇上战事,即便几个月不曾回来都是寻常之事。
而女儿谢嘉莹又不是个省心听话的,所以难得遇上阿嫣这样乖顺的,谢夫人是真心喜欢。
但从她为阿嫣安排了婚事,阿嫣表面上应着,私下竟是偷偷告知谢行玉说她从来不愿,就仿佛谢夫人逼迫了她一般,更是害得谢家在她大婚那日丢尽了颜面之后,谢夫人就彻底看清了她伪善的面具。
如今瞧见她依旧一副乖顺的模样,心里却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觉得她是真心认同自己所言,而会在觉得她心底定是还在打着别的主意。
但也无关紧要了。
现在的阿嫣并非是从前的她了,谢夫人确定,她在自己的手中是绝对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所以谢夫人并不在意阿嫣的心里是如何想的,见她已经应下,便摆手令她离开了。
谢行玉这些时日这般忙碌,除却从前有许多堆积在手中的事务不曾处理之外,还有另一桩事。
那便是秦川城又起了战事。
秦川城地处边境,却偏偏又是个富庶之地,所以从先帝在时,此处便总容易被周边国家或是蛮夷部落盯上。
当初江奉容的父亲与母亲亦是因为这一缘故而在那处镇守多年。
而谢行玉也曾去过那处平定山匪。
最近这些日子却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安定了一段时间的秦川城又有些不太平了,周边早被驱散的几个蛮夷部落又重新合并,而且秦川城太守也传来消息,说是最近附近总有蛮夷部落人的身影出现,显然好似是在盘算着些什么。
如此,便也足以说明那些蛮夷部落之人的野心并未消散,如今又起了别的念头。
谢行玉知晓此事之后,心下马上便有了想领兵前去平定这一场动乱的念头。
秦川城周遭这些蛮夷部落之人其实早已困扰楚国许久,从赵文婴与江遂之事后,倒是让他们安定了一段时间,可如今他们却又卷土重来。
谢行玉心想,倘若这次他能替朝廷彻底根除了这祸患,或许江奉容与隋止的事能有余地。
届时,他可以向圣人求一个恩典,以他的功绩至少换得江奉容平安。
如此,即便将一切说破,也能保证她安然无恙了。
但是他不曾想到的是,其实圣人早已有了让他前去平定秦川城之乱的念头,只是却并非是让他作为主帅前去,而是作为副将。
一日前,谢行玉在御书房见了圣人。
他还不曾来得及说出心中想法,圣人便开口道:“秦川城之事,想来你也已经听说,行玉,除了你,朕倒是想不出其他去平定此处动乱的合适人选了。”
谢行玉原本便有此心,听得圣人如此说,自然应道:“臣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确实,他虽然年纪尚轻,可却已经上过几回战场,更是从未有过败绩。
而秦川城那个地方对于他来说也并不算陌生。
几月前,为了剿灭山匪,他便去过一趟了。
这般说来,在朝中确实难以寻得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但圣人却点了点头道:“此时去秦川城,朕当作令吴由将军为主将,你跟随他为副将,你们二人率领西山大营的五千将士去平定秦川城之乱,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莫要令朕失望。”
从听到“副将”二字开始,谢行玉的面色便显然有些不对。
除却他最早跟在他父亲身边时做过副将,后边从来都是以主将的身份率兵上战场,在没有给旁人做过副将。
况且圣人口中的这个吴由谢行玉也是知道的,从前西山大营在隋止手中时,他便是在隋止手下做事的,后来圣人寻了由头令隋止将西山大营交出来之后,这吴由的官职也往上提了提,至少明面上看是整个西山大营的主人。
如此,也勉强算是与谢行玉同品级的官员。
但若是论起功绩,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谢行玉相较的。
所以圣人如此安排,谢行玉的心里自然会有些不舒服。
但这是圣人的命令,不论他心里如何不满,到底是不能将这般情绪表露出来,所以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勉强应了个“是”。
而后退了出去。
其实圣人会有这般命令,也并非是什么奇怪的事。
圣人因为当初谢皇后之事,原本就对谢家有些不满,再加之即便后边谢皇后已经入宫十余年,但却也始终不曾得到圣人的欢心,即便有了皇子隋璟,也没能缓和与圣人之间关系,所以圣人对谢家的不满便一直都存在着。
他原本确实是看中这个有些本事却又很是听话的谢行玉的。
但后来江赖两家之事也让圣人意识到这个谢行玉似乎也并未有他所想象中的那样听话。
而秦川城之事,就如同圣人当着谢行玉的面所说的那样,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圣人却生出了借此打压他的念头。
他为副将,吴由为主将,在所有人眼中,他便是不知不觉矮了吴由一头。
这其中道理,谢行玉也能想得明白,但却也没有选择余地。
此事定下之后,西山大营中却比往常要热闹许多,因为这次前往秦川城的将士中,有数量颇多从未上过战场之人。
譬如与隋璟一道进入西山大营中训练的那批将士。
算起来他们到此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如今听闻要上战场了,自然不免担心害怕,不过比起这些,更多的却是觉得兴奋,甚至止不住幻想着在战场上大展拳脚,而后借着这个机会建功立业,这往后可就再不是一个小小士兵了,若是立下功绩,一场胜仗之后,说不定便能被封作百夫长呢。
此事的隋璟在一整日的训练之后回到营帐中,探手下意识往被褥底下摸去,但却发现那里已经是空无一物。
他顿时变了脸色,也全然不觉得疲惫了,只慌忙在那处翻找起来,好似是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