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其实这位老者也并非是第一回 来这谢府, 对谢府的几位主子虽然算不上多熟悉,但至少也还是都识得的。
更别提这阿嫣即便不是在这谢府,在整个上京都算是有些名气的, 只因当初谢行玉当街拦下喜轿,又不顾新郎与未婚妻, 甚至不顾整个谢家颜面地将阿嫣抱了回来这桩事太过荒唐。
即便如今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若是提起,上京的那些百姓们却还是津津乐道呢。
所以这老者又哪里有辨认不出来阿嫣身份的道理。
正因如此,他诊出这喜脉来才神色如此古怪,又是斟酌了片刻, 才唤了阿嫣一句“夫人”。
谢行玉听得这句“夫人”, 眉头细不可闻地皱了皱,但最终却也并不曾说什么, 只是道:“孩子可还健康?”
那老者连忙点了头,“孩子很是健康, 等老夫给夫人开个安胎的方子, 夫人一日三回的喝着,保管能生下来个大胖小子!”
老者口中说着吉利话,可谢行玉的神色却依旧淡漠,他点头道:“麻烦了。”
老者又行了礼之后便退下去写方子了。
谢星却是看了阿嫣一眼之后才告退与这老者一同离开。
而阿嫣虽然依旧是一副神色凄楚的模样,但她的心却已经是安定下来了,看来她并不曾赌输, 谢行玉即便是再怎么狠心,也不可能当真杀了他的孩子。
从很久之前,阿嫣就知道, 谢行玉骨子里还是个善良的人。
而谢行玉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道:“往后, 你就是我房中的妾室,谢府再没了什么阿嫣小姐。”
即便刻意伪装,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阿嫣眼底的喜色也是掩藏不住的,她连忙屈身行礼道:“多谢将军。”
“除却名份……”谢行玉的话还不曾说完,阿嫣便很是懂事地接着道:“旁的阿嫣什么都不要,阿嫣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堂堂正正活着。”
谢行玉终于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他道:“你回去吧,将你带来的这些东西也一并拿走,我还有事要忙。”
阿嫣已经达成了自己目的,自然不可能再不识趣地做出蠢事来,于是乖巧应道:“是。”
而后上前将那些吃食尽数收好,之后便拿着食篮告退。
外间,雁儿一脸焦急地等着,她瞧见谢星进了里间好几回,甚至还带了个大夫进去,心下也自然是越发不安,只是却也无法知晓这里间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便也只能这样硬生生地等着。
后边瞧见阿嫣安然无恙的出来,才终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她快步迎了上去,又从阿嫣手中接过了那食篮,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瞧见了阿嫣脖颈处那道分明的红痕。
她难以置信道:“小姐,这难道是……”
谢行玉即便这些时日做出了不少的荒唐事来,但是在谢府的这些下人眼中,他性子向来是宽和的,即便连打骂下人都是少有的事。
下人做错了事,也大多之时罚了月钱或是打发出去。
可这样性子的人,如今却对阿嫣动了手。
阿嫣看了一眼雁儿,道:“此事不要与旁人提及。”
雁儿明白阿嫣的意思,连忙应了个“是”,片刻之后,却又忍不住道:“将军如此待您,那身份的事……”
谢行玉都已经对她动了手,难道此事到底还是失败了吗?
阿嫣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轻笑一声,抚摸着腹中的孩子道:“雁儿,你跟在我身边这样久了,可曾见我败过一回?”
雁儿听她如此说,面上才终于有了喜色,“小姐的意思是这事已经成了?”
见阿嫣点了头,雁儿才回过神来道:“瞧我这张嘴,哪里还能唤小姐,往后该唤一声夫人了才对!”
阿嫣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主仆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回了嫣然院。
***
阿嫣就这样被抬为了妾室,这桩事自然还是要过了谢夫人的眼的。
不过谢夫人早便有了如此想法,听说阿嫣腹中早已有了谢行玉的骨肉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到底应了下来。
“他们二人这般牵扯着也总不是个头。”谢夫人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叹息道:“阿容出了事之后,行玉颓废了许久,如今认下了阿嫣这个妾室,又做了父亲,想来往后便也能振作起来了。”
静竹笑着道:“是这个道理,这做了父亲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将军心里头有了责任,便也再不敢胡来了。”
静竹是个会说话的,几句话下来,谢夫人的心里又是舒坦了不少。
左右如今谢家在朝中的地位还摆在那儿,即便是先纳了一个妾室,想嫁进谢家的世家贵女依旧不在少数。
若是实在不行,便是娶个家世低一些的也是无妨,只要性子温顺,总归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此,纳妾的事情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其实也并不需要什么繁复的礼节,毕竟阿嫣原本就是住在谢府的,又不需从外头抬进来,况且她虽然被纳作妾室,也是凭借着腹中孩子坐上这个位置的,说到底并不光彩体面。
所以自然也不会将这桩事办的多么风光。
左右只是需要知会一声府中的那些个下人罢了。
而其实对于府中的下人而言,他们也早就明白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从谢行玉不顾一切地将阿嫣抱回来开始,他们便再也不敢轻视这个阿嫣,亦是将她当作谢府的主子来看待的。
如今,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不说是府中的这些个下人,即便是一开始对于此事最为无法接受的谢嘉莹,听得底下婢子禀报了此事之后,神色都不曾有什么变化。
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其实阿嫣是否坐上这个妾室的位置,都已经是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她不在意,亦是无法去在意。
不过宫中的谢皇后在得知此事后,倒是对这个阿嫣多了几分兴趣,道:“说起来从前行玉所做的一些荒唐事,都与这位阿嫣姑娘有些关系,而如今她能怀着身子成了行玉的妾室,特别是还在江奉容才死了不久的时候,说明她也当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宫倒是对她越发好奇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画萍一边给谢皇后扇着扇子,一边笑着道:“这还不简单,娘娘若是好奇,不如索性将人召进宫来,好生瞧一瞧不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不错,谢皇后若是当真想见阿嫣倒是件容易的事,遣个人去一趟谢府便是,那个阿嫣无论情不情愿,都是要进宫来的。
谢皇后微微颔首,“那便将人召进宫来吧,既是行玉的第一个妾室,本宫也该见一见。”
画萍笑着应道:“是。”
很快,谢皇后遣去的人便到了谢府,说明了要召见阿嫣的意思。
阿嫣得知此事,心下虽有不安,但也知晓自己腹中毕竟有了谢行玉的孩子,无论如何,那谢皇后都不至于太过为难自己,于是便面色平静地应下。
谢夫人却多看了她几眼,道:“宫中不比寻常地方,规矩礼节是最重要的,虽然你不过是我们谢府的一个妾室,但若是入了宫,终究是代表着我们谢家的颜面,做事说话,都小心着些。”
阿嫣听出谢夫人语气中分明的嫌弃,但却只当作听不出来,乖顺地应道:“多谢母亲教诲。”
谢夫人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之后便是阿嫣坐上宫里备下的马车,一路进了皇宫,又到了永祥宫。
宫中的景致确实是阿嫣从前不曾见过的,她原本便只是个秦川城边陲小山村的农家女,上京的繁华便足以让她迷了眼,如今宫中的景致更是让她有些恍惚。
到了永祥宫,她在殿外稍候了片刻,画萍便从里间走出来唤她进去。
她应了声“是”,而后跟在画萍身后进了殿内。
宫中的礼节她虽然不曾刻意学过,但与在谢府的礼节其实也相差不多,她便像从前在谢府一样,尽可能规矩地行了一礼。
从始至终,她都并未瞧见谢皇后的真正样子,只能看见她拖曳在地面的华丽裙摆。
直至上边传来声音,道:“抬起头来。”
阿嫣手心已经是沁出了冷汗,但还是尽可能冷静地缓缓抬起头来。
她瞧见的是一个贵气逼人的女子,这女子其实细看之下,与谢行玉隐约有几分相似,但比谢行玉又似乎多了几分锋芒,就连眼神,也要尖锐几分。
这便是谢皇后。
与阿嫣的小心翼翼不同,谢皇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嫣,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头,半晌之后,她才道:“你便是阿嫣?”
阿嫣自然是点头,“是。”
她把玩着手中的锦帕,轻笑一声道:“实在太过平庸。”
简单的几个字,便算是给了阿嫣评价,阿嫣心底一颤,谢皇后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评价她,其实便是在羞辱她了。
偏偏她什么也不能说,还得勉强挤出笑意来应承着。
“从前本宫瞧着阿容也觉得寻常,样貌虽生地不错,可什么规矩礼节之类,也甚为普通,左右不过只是不出错罢了。”谢皇后轻叹一声,“如今见了你,才知道她那样的,其实已经不算寻常了。”
听得谢皇后拿江奉容来与自己比较,虽未曾夸赞江奉容,但却将自己踩进了泥地里,阿嫣的脸色不由有些发白,就连勉强挤出的那几分笑意也有些维持不住。
谢皇后自然也瞧出她的神色有些不对,但却浑然不在意地继续道:“不过你倒也是个有手段的,行玉这孩子原本有多喜欢阿容,本宫也是一直看着的,可以说除却阿容,旁的女子都是入不了他的眼的,你能嫁给他,即便是妾室,也确实有些本事。”
“这一点,阿容倒是比不过你。”
阿嫣听她如此说,慌忙道:“娘娘误会了,阿嫣从无算计之心,更不曾想过坏了将军与江姐姐的婚事,这……”
她的话都还不曾说完,谢皇后却已经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你心里如何想,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成了行玉的妾室,便好自为之吧。”
“要知道活着的人永远都是争不过死人的,阿容已经死了,往后你在谢家的日子要如何过,你且自己好生斟酌吧。”
阿嫣只得勉强道:“多谢娘娘教诲。”
谢皇后轻轻点头,“起来吧,既然肚子里有了孩子,那就不应当久跪。”
等阿嫣起身,却又唤来画萍低声吩咐了几句,画萍看了一眼阿嫣,而后很快退了出去。
不消多久,画萍便拿了一个锦盒进来。
谢皇后道:“初次见你,这便是送你的礼物。”
阿嫣接过那锦盒,又道:“多谢娘娘。”
“本宫也有些累了。”谢皇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道:“若无其他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阿嫣自然应道:“是。”
而后便出了永祥宫。
直至上了马车,阿嫣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如此慌乱倒并非因为这谢皇后是个多厉害的角色,只是谢皇后的身份贵重,是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即便她如今早已经不是秦川城那座小山村中大字也不识一个的农女,而是谢行玉的妾室,可她与谢皇后之间的身份依旧是千差万别。
这样的差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到了此时,她才将目光放到手中的锦盒上,打开之后瞧见里边是一对青玉的耳坠,触手温润,其实是一样好物件。
可宫中的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恐怕都不是凡物。
如今的阿嫣早已不是当初什么好东西都不曾见过的阿嫣了。
她瞧着,就连谢皇后贴身婢子画萍耳朵上那对紫玉耳坠,都要比这对青玉的通透几分,样式也要更精巧些。
想到这,阿嫣下意识捏紧了这对耳坠,即便将掌心硌得生疼,亦是没有松开。
她知道,谢皇后这是看不上她的意思。
可偏偏,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身后,也无人会帮她撑腰,但这条路是她自己所选,也早已没了退路。
***
一连几日,江奉容都只留在了周府。
文雪院的景致虽然不错,可呆的时间久了,总还是不免觉得无趣。
江奉容与芸青倒是都有心想出去走走,只是顾及到外边的事儿,却总还是有些迟疑。
却不想这日,隋止却亲自过来了一趟,也并未与她多说什么,只道:“走罢,带你去望月楼。”
望月楼便是周之昀之前提及过的酒楼,是他妹妹周姻与夫婿李晋安的产业。
当时周之昀对这酒楼可当真是赞不绝口,就连隋止也似乎对这酒楼很是认同,两人还说着若是有了机会,定是要带江奉容去瞧一瞧。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便没了下文。
而今日隋止过来,竟是只为了这桩事。
江奉容虽然有些意外,可到底是有些心动,于是便也并未扭捏,只道:“那殿下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隋止点头,江奉容便进了里间,换了身方便些的衣裳,还顺手拿了幕篱。
而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离了周府。
若是从前,江奉容定然会对二人同乘之时有着诸多避讳,总觉得这样不合适那样不合适的,可到了如今,她与隋止早已定下婚事,虽有些奇怪,但确实不必要避讳太多。
于是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
马车上,二人面对面坐着,一阵寂静之后,江奉容主动开口问道:“殿下,我们二人的婚事,可定下了日子?”
隋止听江奉容问起此事,心情似乎不错,但又似乎想起什么,眸色微微沉了下去,他道:“孤正要与你说这事,卜尹已经算好了日子,说是两月之后的十月初三便是个吉日。”
其实卜尹原本算的日子是在十一月末,隋止却拿着他与江奉容的生辰八字将卜尹的那本书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几遍,最终在这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这个十月初三。
而后又拿着这日子去问了卜尹好几回,最终卜尹又重新给他们二人算了一回,才算确定这十月初三也是个不错的日子。
江奉容自然是不知这其中发生的事儿,只点头道:“已经定下来了便好。”
隋止看了她一眼,应道:“好。”
江奉容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隋止与往常的很是不相同,从前的他即便是向她求助之时,神色也多是淡漠,而此时,她却总隐约觉得,隋止在她面前竟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可他毕竟是太子,即便两人如今已经达成了合作,亦是他在主导着一切。
他清楚江奉容所有的一切,但江奉容对于他的了解却很是有限。
按理来说,他在江奉容面前,不应当如此。
但江奉容液不好开口询问,于是在顿了片刻之后,还是问起了慧妃的事,“我母亲她……可知晓我如今的情况如何?”
隋止点头,“孤已经将情况尽数与她说了。”
其实是慧妃听说江奉容被活活烧死在了赖府,自然难以承受,当日夜里便换了衣裳偷偷来东宫见他。
对于慧妃而言,这样的做法显然风险极大,倘若圣人察觉,这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她,连隋止也会瘦了牵连。
毕竟隋止原本便因为一再探究当年之事而惹得圣人不快,令他尽快定下婚事的同时,也借着这个由头从隋止手中收回了西山大营。
圣人向来将这些事想得简单,既然隋止这些时日敢一直做令他不喜的事,那便足以说明隋止手中的权势有些过大了。
否则他如何胆敢凌驾于自己之上,连自己再三令他不许再查的事情都还要一查到底?
既然手中权势过大,这事情倒也不难办,无非是将一些东西从他手中收回来而已。
即便隋止是他早已认定了的储君,他对隋止,也从来不曾心软过。
毕竟他如今既然还活着一日,那隋止便也还只是个太子,该乖乖听话的。
这般安排,其实已经算是再敲打隋止,另一边,亦是越发给了谢皇后希望……
而慧妃在这当口上来见隋止,风险自然极大。
但她顾不得这么多,她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就只是为了这个女儿,倘若江奉容当真已经丢了性命,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所以她必须得弄清楚一切。
瞧见慧妃过来,隋止也极为谨慎地令左右尽数退下,甚至让赵献守在了外边,一有不对必须得及时向他们禀报。
等殿内的人尽数退下之后,慧妃也才将掩在斗篷底下的面容露了出来,她顾不得这么多,一开口便问:“我的阿容到底出什么事了?”
隋止道:“赵将军放心,阿容没事。”
慧妃听得此话,心底虽稍稍安定,但却依旧有些怀疑,“你没有骗我吧,阿容她现在何处,要不然你还是想法子将她带进宫来,若是不见到她,我这心里总还是有些不安……”
她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下意识用了些力气,已经在手背处留下一道道红痕,但她却依旧仿佛并不曾觉察。
隋止皱眉,“最近怕是不行,您也知道最近父皇对我有诸多猜忌,若是在这时候出了岔子,局势只会更加糟糕。”
“但若我见不到阿容,如何确定她的安全!”慧妃却也依旧不肯让步,女儿于她而言是所有的寄托,她不想苦熬了那么久,算计了那么多,最后却得知自己最在意的人其实早就已经丢了性命。
若是如此,她想她是当真会疯。
于是见隋止沉默,她又咬牙道:“我没法相信你的话,除非我见到阿容。”
而隋止此时沉默不言并非是因为撒了谎,只是他还有一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慧妃他已经诓骗江奉容与他定下了婚事……
但慧妃此时的情绪显然已经很是激动,他相信如果他不跟慧妃把这一切事情说个清楚,那慧妃恐怕当真是不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的。
所以斟酌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开口道:“阿容如今便是周家的周姻了。”
“周姻?”慧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却一时并未想起到底是在哪里曾听到过。
隋止便轻咳一声,脸上难得闪过一抹尴尬之色,他道:“周姻便是与我定下婚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