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只是即便再如何斟酌语气, 也无法掩饰住此事实在有些过于荒唐。
还不等她将话说完,谢夫人手一软,端起的茶杯便已经摔作了一地碎片。
“那当真是阿容的尸身?”谢夫人有些不敢相信。
好端端的一个人, 怎会说死了就死了呢?
静竹点点头,道:“瞧见那尸身的下人说脸早已被大火烧得血肉模糊, 是瞧不清楚面容的, 只是咱们将军既然如此怜惜,想来除却江小姐之外,应当也再没有别人了。”
谢夫人沉默了片刻,“这孩子也当真是可惜了。”
她原本对江奉容其实是极为不喜的,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只因她身份太低,却又引得谢行玉对她死心塌地。
谢夫人便总觉得她是个狐媚子, 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却学足了勾引人的本事。
她向来是看不上这样的人的。
而对于谢行玉的夫人, 她早已将上京那些个世家贵女挑选了个遍。
谢行玉这样的身份, 自己又是个争气的,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圣人眼前的红人,往后的前途自然更是不可限量了。
所以上京的那些贵女说是任由他挑选也是并不为过的。
只是他却偏偏看上了这个除却样貌出众几分,别的却什么都没有的江奉容。
这令谢夫人如何能不生气。
只是后面,当她真正与江奉容接触了几回,却也慢慢改变了想法, 甚至有时候会想,自己这个儿子也是个眼光挑剔的,难怪能瞧上这个姑娘。
但后边, 谢行玉与阿嫣的事情闹得难看,江奉容便索性退了婚事。
这件事原本就是谢行玉的过错, 谢夫人的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的清楚,所以也不曾有过责怪江奉容的意思。
只觉得有些惋惜罢了。
可如今,却突然听得江奉容的死讯,这令她如何能无动于衷。
静竹亦是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将军这般将那具尸身留在房中,也还是有些不妥。”
江奉容虽然与谢行玉定下过婚事,但却也早已将婚事退了,两人到了如今,说到底其实根本算不上有什么关系。
即便江奉容已经死了,也轮不到谢行玉为她来收敛尸身,更别说这般不管不顾地将尸身带回来了。
谢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道:“这件事发生得突然,行玉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先等等吧,明日再说。”
静竹只得应道:“是。”
正欲将那些瓷杯碎片收拾了退了下,谢夫人却又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昨日夜里瞧见行玉将阿容带回来的下人虽不多,可却也别忘记叮嘱她们将嘴闭紧了,我不想再听见外间有任何风言风语流传出去。”
阿嫣的那一桩事儿现在才好不容易算是过去了,上京如今议论起此事的人也少了许多。
毕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但若昨日夜里这一桩事再度传闻出去,那可就当真不知会是何种景象了。
谢夫人自然不会想让这样一桩事发生。
静竹却道:“夫人放心,昨日夜里奴婢便已经吩咐下去了,府中的那些个人都知晓此事严重,定是不敢出去多嘴多舌的。”
如此,谢夫人才算放心了下来。
但其实此时的谢行玉并未像那些下人所以为的那般留在了房中。
他只好生将尸身安置了,而后便转身离开了谢府。
再度回到了赖府。
江奉容既然是在赖府出的事情,有些事,他不得不与赖府清算。
他一路将那具尸身带回来之时,心里其实一直在想着过往的一些事。
他从秦川城将阿嫣带回来之后,他似乎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阿嫣的身上,就连与江奉容的过去,都仿佛在渐渐的被遗忘。
其实最初,他并非是当真有多么在意阿嫣的。
他甚至有些厌恶这个麻烦至极的女子。
可偏偏因为她很是麻烦,谢行玉便不得不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阿嫣的身上,许多东西都不得不亲自教她,也下意识地将什么都不会的她当作需要自己去庇护的存在。
加之那几分不清不楚的怜惜与愧疚,一切方才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此时,他心里却只想着江奉容。
他想起他最初注意到这个小姑娘,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
谢老将军临终前絮絮叨叨的叮咛了许多,让他一定要将整个谢家撑起来,让他一定要好生照料母亲与妹妹,可到了最后,他抓紧谢行玉说的那句话却是,“宫中养在你姑母膝下的那个小姑娘,她很可怜,若是你有机会见着了她,只是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当时的谢行玉只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虽然点头应着,可却并未太将这话放在心上,自然也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会如此说。
直至有一日他入宫,当真见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鬼使神差的,他当真上前去与她说了话。
他们渐渐熟络起俩。
后来的十年间,他们一步步走入彼此的内心,他曾那样坚定要娶她,即便所有人都不同意这桩婚事,即便拿他所有的一切来作为交换,他都心甘情愿。
旁人说她的身份,说她的家世,说她的父母,可他在意的,向来都只是江奉容这个人而已。
他向来觉得,江奉容值得所有的最好的一切。
但如今,她被活活烧死在了赖府,被烧死在了她与一个纨绔子的新房中,因为一桩荒唐至极的婚事。
想到这里,谢行玉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苦难,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不知因为一夜未睡还是旁的,他眼底通红一片,着实有些骇人。
等到他终于到了赖府时,赖府中的那些下人瞧见他这般模样,心底都不免有些恐惧。
整个赖府对于谢家来说其实都算不上什么,虽说是朝廷命官的府邸,但即便谢行玉当真动了手,圣人到底会庇护着谁也是不言而喻。
而这些下人的命就更是轻贱,所以他们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自然也是有许多下人并不知晓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的。
江奉容的身份其实赖宝瑜与赖宝松二人还是隐瞒得极深,除却一些必要的下人,其他人大约都只是知晓昨日夜里自家公子娶亲,而后一场大火似乎是将新娘子烧死了,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如此,自然也并不知晓谢行玉此来的目的。
只是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底却也依旧止不住生出了惧意来。
很快有人将此事禀告到了赖宝瑜的面前。
赖宝瑜昨夜虽然回了房中,但其实也一样是一夜不曾歇息。
这会儿也不过天光初晓,便听得谢行玉再过来的消息。
她片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昨日夜里,其实她已经将这一桩事反反复复地思忖过了,若当真要想出个什么应对之法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法子大约就是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坦明。
毕竟当初他们也是得了谢皇后的授意才去了江家提亲。
赖宝瑜如何不知江奉容的身份特殊,若让她嫁进赖府,对于如今的赖府来说,不仅没有一点好处,反而是埋下了一个随时可能将赖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祸患。
可谢皇后的命令,她又如何能违抗。
谢家,他们赖家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了,所以便也只能先应下,想着走一步便算一步了。
可她如何也不曾想到,这桩婚事会这样快将整个赖家推入绝境。
等她来到谢行玉面前时,即便心下再如何不安,却也努力挤出些勉强的笑意来,开口道:“谢将军,不如里面谈吧。”
其实此时赖府之中也并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偷听些什么,只是赖宝瑜心底还存有希冀,想着若是谢行玉还能坐下来与她好好谈,那么或许事情就还不曾到这般糟糕的境地。
但显然她想错了。
谢行玉的声音极冷,他道:“这一桩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娶了江奉容无论是对于赖宝松而言,还是对于整个赖府而言,显然都不算是什么好事。
此时的谢行玉即便再如何无法冷静下来,这其中的缘故,他还是能想得清楚的,所以他今日过来除却与赖家清算之外,亦是要将被背后的一切弄个明白。
赖宝瑜原本也不曾打算在这件事情上边再做隐瞒,毕竟事情已经是发生到如此地步,她再瞒着,难道是要让谢行玉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赖府头上。
如今谢行玉问起,她便是更不曾犹豫,直接对着谢行玉跪了下来,而后道:“谢将军,我阿弟与江小姐的婚事,其实也并非是我们赖家所愿,江小姐与您牵扯颇多,对于我阿弟而言也并非良配,只是皇后娘娘……”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只是皇后娘娘在江小姐与您退婚后曾私下找见过我一回,娘娘直言江小姐如今与您退了婚事,便不希望她与谢家再有牵扯,所以希望我阿弟能……能与江小姐结亲。”
“谢将军,我自知如今江小姐出了事,我们赖家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撇清关系的,只是我们赖家人微言轻,许多事,却也并非是我们自个能做得了主的,还请您……”
说到此处,赖宝瑜的声音里已经夹杂了几分哽咽。
这并非是刻意伪装,而是如今的情况当真让她觉得万分委屈,赖家的所有一切都尽数压在了她的身上,到如今,她也当真是疲累不堪了。
谢行玉此时过来却只是要一个答复,他听得赖宝瑜提及谢皇后,虽然有些意外,可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当初他求下与江奉容的婚事之时,对这桩婚事一件最大的其实并非是他的母亲,反而是他的这个姑母。
谢皇后向来有让隋璟夺位的心思,而谢家对于她而言自然是最好的倚仗。
所以没有人比她更希望谢家的权势能越来越大,倘若谢行玉只是娶了像江奉容这样的女子,不被她罪臣之后的身份拖累就已经是极为难得,更别提旁的了。
即便赐婚的旨意都已经送到了谢府,谢皇后的心里依旧有些不甘,依旧幻想着谢行玉能娶一个世家贵女,最好是对谢家能有些帮衬的。
只是后来谢行玉用秦川城的功绩再向圣人求下了第二道旨意,这才让谢皇后歇下了这般心思。
但如今他与江奉容的婚事又生出了变故来,如此,谢皇后心底在有别的念头,似乎也是正常。
谢行玉并没有等赖宝瑜将话说完,就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间走去。
他要去见谢皇后,他要去问问,为何她偏偏要将人逼到如此境地。
太子稳坐储君之位多年,谢行玉向来只想避其锋芒,为何她还在幻想着凭借那方才十岁的隋璟能将隋止拉下那个位置来?
这场幻梦,到了如今,早该被打碎了。
***
除却谢家与赖家这般闹腾了一番之外,江家的情况其实也并不算好。
虽然谢行玉也不过是夜里去了一趟,只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可偏偏就是这几句话令周氏心绪便再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
江成益回来的时候,她犹豫了几番,却也还是将这件事与他说了。
其实心下犹豫倒也并非因着别的缘故,而是担心被江成益责怪。
毕竟这与赖家结亲之事,原本就是她一力主张,便是江成益心里还有几分迟疑,可她都竭力说服了去。
如此,这桩事才算是顺利定了下来。
可如今出了岔子,那责任自然也尽数落在了她的头上。
江成益平日里瞧着清高,但若是当真发起脾气可可不是个性子好的,周氏虽然嫁入江家多年,可对这丈夫,心里却还是惧怕多过于别的。
但不说却也是不行的。
事情已经是发生到这般田地,她不说,江成益也是会有知道的时候,况且到了那时,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如此想着,周氏自然是没得选。
于是等一桌子菜布下,周氏将左右侍奉的人尽数屏退了,而后看了江成益一眼,正斟酌着说辞。
江成益却夹了菜肴入口,咀嚼了几下后问道:“今日的事办得可还妥当,人,已经送走了吧?”
他不知谢行玉来过,自然以为周氏屏退左右不过是为了商量江奉容与赖宝松的婚事。
他虽不曾操持此事,但却也清楚今日便是他们二人大婚的日子。
今日之后,他的心也能稍稍往下放一放了。
毕竟这个麻烦也算是真正送了出去。
“人已经送去赖家了。”周氏先是点了点头,可后边却又道:“只是人送过去之后,谢小将军……来了一回。”
江成益将手中筷子放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周氏道:“他来做什么?”
周氏的声音却已经夹杂了颤意,“老爷,我们怕是会错了谢家的意思,这谢小将军瞧着不像是厌弃了江奉容的样子,反而像是还一心想着她……”
这几句话说完,周氏紧张地连声音都变了调。
江成益的面色也果然变了,他皱眉道:“你说什么?”
“老爷,谢小将军心里怕是还有那江奉容。”周氏已经是快哭出来了了,“我与他袒露了实情之后,他还警告我们,说若是那江奉容当真出了什么事,定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周氏自然是不会再隐瞒江成益。
有些后宅里的小事她或许能相处应对的法子来,但若是遇上这种事情,她便已经是六神无主,倘若不告知江成益,她又如何能将此事处理妥当?
江成益听完这些话,脸上早已一片灰败之色,“若是当真如此,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唯一……便是祈祷着江奉容能不出什么事,若谢小将军能毫发无伤地将人带回去,或许此事还不至于太糟糕。”
这确实是唯一的法子。
周氏也当真双手合十,连连道:“希望佛珠菩萨保佑,千万别让那江奉容当真出了什么岔子,只要保佑我们江家可以度过这一劫难,我定是日日烧香上供的。”
江成益撇了一眼神色虔诚中又带着几分慌乱的周氏,心底却又涌上了一阵火气,他狠狠踹了眼前人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气力,一下子变将站立不稳的周氏踹倒在地。
周氏捂着腰身的位置,虽然被踹得极疼,但却连一声叫唤也不敢发出,江成益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她今日过来与江成益袒露此事之事,其实心下便已经预料到了应当是少不了要承受一顿毒打的。
正因如此,她心底方才这般惧怕江成益。
江成益轻哼了一声道:“这件事原本就是你央求我应下的,后边桩桩件件更是你在操办,那边若是出了什么事,谢小将军要个抵命的,你就自己去偿还吧!”
这是要让周氏将所有一切都尽数揽在她自己身上了。
周氏不敢辩驳,只点头应道:“好。”
江成益又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身离开。
到底人还是有些用处的,否则即便只是为了发泄心头的那些火气,江成益也不会轻易放过了她。
其实这桩事也是不能尽数怪到周氏身上。
说到底是谢行玉的心思太难揣测。
分明是在他那义妹成婚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抱回了谢家,这般举动,若说不是已经对这所谓的义妹生出了别的心思也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后边江奉容退婚也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这婚事退得难看,谢家这种家世定是不可能不在意自个的名声的。
江奉容这般动作,不仅是丢了她自己的名声,更是将谢家的名声踩进了泥地里。
如此,周氏觉得江奉容将谢家得罪了个彻底却也是并不曾有什么错的。
即便谢家已经不在意吧这些事儿了,可至少谢行玉不当再来管江奉容的事吧。
两人的婚事都已经退了,他何必再……
而若是他心里还有江奉容,又为何要做出当街将大婚的义妹抢回谢家这种践踏江奉容颜面的事情俩,又为何要应下退婚之事?
要知道,退婚之后,谢行玉可是只来过江家一回,而且好似还闹得极为不愉快,从那次之后,他便再不曾来过。
周氏想着这些,心下越发凄苦。
孙嬷从外间推门进来,瞧见周氏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的模样,又怎会不知方才里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在外边守着时,瞧见江成益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心底便暗叫不好,如今一进来果真瞧见这般景象。
但却也无法,只得小心搀扶着周氏坐下。
如今,周氏也好,江家也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隋止并未再将江奉容带回东宫,而是将她带到了一处府邸。
其实隋止说完那些话的之后,江奉容的心里也是有些好奇的。
依着她如今的身份,隋止要娶她,如何娶?
只是她却也并不曾多问,想着隋止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便是已经将一切考虑周详。
想来很快她便就能知晓了。
到了那处府邸之后,隋止令婢子更江奉容拿来干净衣裳,借着伺候她换衣裳的空当,芸青终于又了将心底的话说出口的机会。
她方才与江奉容隋止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可是将他们二人所言尽数都听得明白。
隋止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惊讶得不行,只是可惜却也不敢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如今才算是得了机会,便小心道:“小姐,您当真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倒不是觉得隋止有哪里不好,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芸青觉得她简直就好似依旧在梦里一般。
“嗯。”江奉容轻轻点头,“嫁给太子殿下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太子妃这个身份足够高贵,除却别的,至少能让我安然无恙的留在上京。”
从前的她即便在江府那样的地方,都是任人拿捏的存在,周氏这样的人都能堂而皇之地算计着她的婚事。
若她还是那样的身份,那她无论是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还是别的,都难于登天。
与隋止合作,各取所需,也好。
至少她是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