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三日到来的时候, 江奉容眼皮一直沉得厉害,似乎睁开眼睛就已经是要用尽所有气力了。
她已经渐渐要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都仿佛被一层朦胧的雾气所笼罩, 即便她再如何努力都无法看得分明。
而这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应当只是一个极小的问题。
因为跪了三日之后,周身的刺骨疼痛感才是最为折磨人的。
大约是因为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疼痛感却似乎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宛如被撕扯一般的痛感在周身蔓延,直至四肢百骸都尽数被那种痛感淹没。
其实她的身子早已支撑不住了。
但却是凭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一直支撑到了现在。
明宣宫里的那些宫人第一日瞧见她跪在此处时,都怀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无人觉得她能支撑到最后。
可到了第三日, 眼见她依旧跪在那处, 哪怕早已摇摇欲坠,但却始终不曾动摇分毫, 看向她的目光便也生了变化。
甚至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来。
毕竟能这般不眠不休地跪在三日之人,着实罕见。
而江奉容的意识混沌间, 却极为清晰地听到了编钟响起的声音, 她努力睁开眼睛,但眼前却依旧是漆黑的一片。
倒下去的前一瞬,她听到有人道:“时辰已经到了,快禀告陛下……”
而后便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她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周身依旧疼得厉害,她只轻轻动了动,便分明感觉到那种疼痛感好似从骨头缝里头钻出来的一般, 额头也很快冒出细密地冷汗来。
可她依旧努力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而后向外间唤道:“芸青,芸青。”
刚一睁眼, 她便已经瞧清楚此时自己是身处何处。
这是一个对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江家。
但此时的她除却自己已经被送回了江家之外,旁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
那日她昏倒过去, 对于之后的事情便已是无从得知,也唯有芸青还能告知她后边所发生之事了吧。
正胡思乱想间,外间一阵脚步声音响起,芸青很快推门走了进来。
瞧见当真是江奉容醒了,她自然是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道:“小姐,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疼吗?”
江奉容身上的那些伤势尽数都是芸青亲手包扎的,所以她极为清楚江奉容身上那些伤到底有多么严重,也正因着如此,所以此时她问起此事,声音里甚至有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但江奉容却只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极为不安道:“芸青,婚约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地厉害,因着紧张的缘故,还带着微微的颤意。
“小姐,陛下已经答应了退婚之事!”芸青眼里虽含了泪水,但唇边却是带着笑的,“陛下说,三个日夜,小姐既然当真熬了过来,他亦是会信守承诺,想来此时退婚的旨意都已经送去谢家了。”
江奉容即便浑身依旧疼痛难忍,可悬起的心却终于落下,她点点头,“退了就好。”
此时的她已经是没有气力再去想往后的事,眼下,她只觉得能退了这一桩婚事,就已经很好了。
芸青帮江奉容理了理被角,忽地想起什么,笑着道:“昨日瞧见小姐昏倒过去,可把那些人吓坏了,太医瞧过之后,慧妃娘娘说要将您带去常宁宫歇息,太子殿下也说要将您带回东宫去歇息,最终还是陛下做了主,说让您在明宣宫偏殿稍作歇息,然后安排马车将您送回了这里。”
芸青所言让江奉容不由得想起了那日为了帮她求情而跪在满地碎瓷器中的慧妃,不由道:“此次之事若不是慧妃娘娘相助,定然是成不了的,可惜如今我想要入宫都是难事,否则当真是应当当面向她道一声谢。”
虽然江奉容也能想到慧妃既然愿意如此帮助她,定然不会只是因着对她的那几分同情,这其中定然是还有别的缘故。
可不论如何,慧妃到底帮了她这一回,她自然感念于心。
芸青点点头,正想说这慧妃当真是个好人,可外间却突然传来声音,“阿容,你身子如何了,可方便让母亲进来看看你?”
江奉容方才醒来,周氏就来了观荷院,这其中到底是何种缘故,江奉容与芸青自然都能想得到。
观荷院的这几个下人,表面上看是为江奉容做事的,但到底是江家遣来的下人,心底是向着谁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而周氏虽然语气中带着询问的意思,但江奉容与芸青都还不曾应答,她却已经先推门走了进来。
周氏见她果真已经醒来,面上很快带了笑意,“昨日见你昏迷不醒地被送回来,可当真是将我吓坏了,好在今日人算是醒了,身子应当也已经无碍了吧。”
大约是演戏演得久了,即便此时并未有其他人在场,周氏也依旧做出一副对江奉容极为关心的模样。
江奉容此时虽然已经醒来,可身子还虚弱着,自然是不想虚与委蛇地应付周氏的。
只是她如今人还住在江家,却也不能全然不给周氏面子,于是只能勉强应道:“多谢母亲关心,已是无碍了。”
周氏点头,又试探着问道:“我听说你这次这般折腾,是为了退了与谢家的那一桩婚事,那陛下……已经应下退婚之事了?”
她显然不关心江奉容到底是因何缘由要退了这一桩婚事,只想知道这桩婚事是否当真已经退了。
江奉容听得她问起此事,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周氏特意来这观荷院一趟,总不可能当真只是为了关心她。
“婚事已经退了。”既然她已经问起,江奉容便也并未有隐瞒的意思。
毕竟这种事即便此时她不说,亦是隐瞒不了多久。
等退婚的旨意送到谢家,届时,这件事恐怕是会传遍整个上京,江家这些人自然也能知晓此事。
所以她直接便说了。
周氏原本以为想从江奉容口中得知实情应当是一件极难之事,却不想她竟是这般轻易就说了。
这反而让周氏有些回不过神来,不由愣住,“这陛下赐下的婚事,当真这样容易便退了?”
赐婚之事,早已人尽皆知,如今要收回那道旨意,定然是少不了要惹人非议,圣人当真会应允退婚之事吗?
见周氏眼巴巴地过来打听消息,自家小姐如实说了,却又一副不愿相信的模样,芸青不由皱眉道:“夫人若是不相信,再等等便是,到时候退婚的旨意送到谢家,便就能知晓此事真假的。”
芸青知道这周氏向来是不怀好意的,所以此时说话的语气自然也没有多好。
周氏听得这话,面色微微有些发沉,不过到底不曾发作,只是勉强挤出笑意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阿容你身子还不曾好全,就先好生歇息,母亲便先走了。”
说罢,见江奉容颔首,她才转身离开。
而等出了观荷院,周氏才算回过神来,“我这可当真是糊涂了!她有那桩与谢家的婚事傍身,我在她面前须得给她些面子,如今这桩婚事都已经退了,我怎么还容着她在我面前嚣张?”
孙嬷叹了口气道:“旁的事情也就算了,夫人原本不是还想着让那谢家嫡女与咱们家公子多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定下他们二人的婚事,如今这样一闹,咱们非但没了攀附谢家的机会,这桩婚事更是没了半分可能了!”
周氏想起这桩事,心头更是涌上一阵烦躁,“好端端的婚事说退就退了,这没人管教的就是差了些,许多事都只由着自己性子来。”
说到此处,她面色越发难看,“从前想着认下她这个义女,好歹是能给咱们江家带来点好处,可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不害了我们江家,就当真是该千恩万谢了!”
“是啊。”孙嬷也愁眉苦脸道:“她这桩婚事作罢了,岂非是要一直留在咱们江家了,她那样的身份留在咱们江家,不是老奴说,迟早是给我们江家惹来祸端的……”
孙嬷这一番话让周氏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原本便是她看重江奉容与谢家的婚事所以劝了江成益认下江奉容这个义女的,如今事情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总不能因着这桩婚事退了,便要断绝了与江奉容的关系。
倘若当真如此做,这件事传闻出去,江家可就彻底没了脸面。
但若不如此,不就当真只能将她当作江家的女儿一般好生养着了?
周氏自然不甘心,可偏偏又想不到应付之法,也只能先咬牙认下。
***
退婚的旨意一早便送入了谢府。
既然已经当着慧妃与隋止的面应下了退婚之事,圣人自然不会做出出尔反尔之事来。
亲眼见圣人拟好旨意遣人送去谢府,慧妃这才安心下来。
圣人的心思却只在慧妃的身上,他揽过慧妃的腰身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圣旨已经送去谢家了,这下,可心安了?”
慧妃点点头,轻声道:“多谢陛下。”
圣人摩挲着她散落下来的乌发,缓缓道:“慧娘,这次之事你任性了,但朕愿意纵容你这一回,但往后……最好不要再有这种时候。”
慧妃的神色瞧不出喜悲,只见她再度点了头,应了声,“是。”
退婚的旨意送到谢府时,府里还无人知晓此事。
谢夫人因着谢行玉那日抢婚的荒唐行径而被气得病了几日,如今身子虽然已经无恙,但却显然不想再掺合这些事。
从前她还总喜欢与上京的几个相熟的夫人偶尔喝喝茶,吃吃点心之类,这些日子却已经全然没了这种心思。
即便那几个夫人听闻她染病,想来谢府看望她,都被她以大夫说要静养为名避而不见。
只因她心下明白那日之事后外间该有多少荒唐至极的流言蜚语,谢家的脸面,是当真丢得干净。
她实在恐惧听到那些人谈及此事,所以索性避开,如此,还能稍稍清净些。
而也正因如此,退婚之事她自然也是全然不知晓的了。
谢嘉莹的情况其实也相差无几,她原本就是骄傲的性子,外间流言蜚语如此难听,她又如何承受得住?
所以这些时日她亦是日日躲在家中不曾外出。
自然,心里也是越发埋怨阿嫣,若不是锦秀死死拦着,她肯定还是会再去寻阿嫣麻烦的。
谢行玉虽然知晓江奉容去了宫中,且向圣人求了退婚之事,可在他看来,圣人是绝不会应下退婚之事的。
所以后边也就不再理会此事。
想着任由江奉容就这般任性一回就是了,等她再圣人那儿碰了壁,自然会乖顺地与他成婚。
但宫中宦官传来圣旨,谢行玉原本是倚在在窗边看书,可却突然得了消息,匆忙到前厅接下了旨意。
他听着那宦官嘴巴一张一合得念出旨意,原本还不曾放在心里,直到听到那宦官极为清晰地念出“退婚”二字时,他才猛然抬起头来,脸色也瞬间变了。
那宦官将旨意宣读完,便恭敬递到谢行玉手中。
可谢行玉却没有任何要接下圣旨的意思,他只神色古怪地看着那宦官,“公公,这圣旨莫不是弄错了?陛下怎么会突然下一道退婚的旨意?”
宦官闻言连忙道:“将军,这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怎么会弄错?您若是不信,可接了旨意瞧瞧便是。”
谢行玉刚接过圣旨,谢嘉莹却也几步走上前来细瞧,只看她满脸不安模样,便也知晓她心底担忧。
圣旨展开,里边分明写着的便是退婚之事,字字句句,皆是清晰无比。
显然,那宦官不曾有分毫欺瞒之言。
谢嘉莹满脸不敢相信,“江姐姐竟然当真起了退婚的心思……”
而谢行玉清楚此事如何不易,便是更无法接受,“公公可知,陛下为何会应下这退婚之事?”
那宦官见谢行玉竟是一副好似全然不能接受的模样,倒也有些意外,但却只道:“将军与家中义妹的传闻早已传遍上京,江家小姐又一心退婚,陛下仁德,从前赐下婚事是想着成就一段姻缘,如今一看竟是你们二人相看两厌,退了这婚事也并不奇怪。”
“可是……”谢行玉依旧不能接受,“陛下的旨意,哪里是说收回就收回的呢?”
宦官皱眉看向谢行玉,“将军以为这道退婚的圣旨来得容易?为了求陛下收回这道旨意,江家小姐可是生生在明宣宫前跪了三个日夜。”
又意有所指道:“将军也曾在明宣宫前跪过三日,想来也应当知晓那等苦楚如何难熬吧?”
谢行玉面色一白,口中喃喃道:“不想她为了退了与我婚事,竟是如此……”
眼见他仿佛受了极大打击,久久不曾缓过神来,谢夫人只得上前一步,先是向那宦官道了歉,又是令下人好生将人送出府去,而后才看向谢行玉,道:“求仁得仁,如今你与阿嫣的流言早已传遍了上京,与阿容的婚事也已经退了,你若有心,留阿嫣做个妾室也可以,左右谢家的名声是靠你在战场上拼来的,别的,都没那么重要。”
谢夫人这般说,也是已经彻底想开了。
外间传闻早已不知说得有多难听,她即便再如何在意,却也是改变不了什么。
上回这样折腾了一番,谢夫人是再不敢提让阿嫣成婚之事,生怕再闹出些难堪的事情来。
事已至此,她又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哪怕这个阿嫣是个有心计的,如今沾上这人,怕是再甩不开来了,令她做个妾室,往后拿捏在自己手中,还能好生管教着。
外头诸多传闻,也算有了个结果,或许也就能过去了。
谢行玉还不曾说话,谢嘉莹先是变了脸色,“母亲,我不同意,那阿嫣是什么人您不是都认清了吗?她这种人倘若当真成了兄长的妾室,往后谢家哪里还有安宁的时候啊!”
“况且兄长都还不曾成婚,便先纳了这妾室,传闻出去,多难听啊?”
但谢夫人却冷声呵斥道:“你兄长的婚事,你一个还没成婚的丫头,管这么多做什么?”
她何尝不知道若是还没成婚便先纳了妾室,定然是对名声不利的,可是外间传闻更难听的比比皆是,相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但谢行玉却仿佛不曾听见她们二人言语一般,只捏紧了手中那明黄绸布,一咬牙便转身大步往外间走去。
谢府与江府相隔有些距离,但快马加鞭之下,也还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谢行玉翻身下了马,步履匆匆地进了江府。
因着谢行玉常来的缘故,江府这些下人大多都是识得他身份的,自然不会阻拦于他,只任由他进了观荷院。
底下人前来通传之时,江奉容并不觉得意外,这个时辰,退婚的旨意应当也已经送去了谢家。
他现下过来,大约只是有几分难以置信罢了。
难以置信她会去求了退了的旨意,更难以置信圣人竟会应下此事。
芸青却面色极为难看,“婚事都已经退了,他只管陪在他那好义妹身边便是,何必再来见小姐?”
江奉容其实心底也是不愿再见谢行玉的,毕竟二人之间该说清楚的话,也早就已经说清楚了,如今婚事也已经退了,是当真不愿再有任何交集。
只是她心里却也明白,谢行玉既然已经来了,那便是打定主意要见她的。
既是如此,便是观荷院里的这些人再如何拦着他也是拦不住的。
与其如此纠缠,还不如索性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左右退婚的圣旨已经下了,这件事早已没了更改余地。
于是对那前来禀告消息的绿夏道:“让将军稍候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
绿夏应了声“是”,而后退了出去。
江奉容只简单换了件外衫便在芸青的搀扶下推门走了出去。
谢行玉正等在院中,一见江奉容出来,便大步走上前去,“我们二人的婚期只唯有半个月的时间了,你当真要在此事退了我们的婚约吗?”
他一开口,便是质问。
江奉容一愣,片刻后才有些无奈道:“将军应当已经接到退婚的旨意了吧,退婚之事,想来圣旨上应当写得足够清楚明白,将军又何必多此一问?”
“你……”谢行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分明知晓我为了我们的婚事费了多少心思,我们十多年的感情,如今好不容易要成婚了,你却要退婚?”
江奉容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缓缓道:“将军,你为那一桩婚事付出颇多,但我却也不曾辜负过你的付出,你为了那一桩婚事竭尽全力,我却也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如今我们退婚,是因为将军心思游离,做了背弃这婚约之事,我执意退了这桩婚事,一样是问心无愧!”
谢行玉方才所言,显然是在苛责她任性妄为。
可退婚虽是江奉容提的,但她却不肯平白背了这罪行。
倘若不是谢行玉举止失了界限,又是承认对阿嫣动了心思,更是多次羞辱于她,江奉容绝不至于这样快便下定了决心。
瞧见江奉容这副冷静的模样,谢行玉心中反而是涌上了一阵火气,连带着语气中的烦躁也极为明显,“与阿嫣的事情我不是都同你解释清楚了吗?即便当时我所做之事有一些错处,可却也只是为了救人而已,只是为了这样一桩事,真的就值当闹到退婚的地步,连我们这样多年的感情也尽数不顾了吗?”
若是从前,江奉容或许会愿意与他好生解释一番,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人,却早已没了解释的兴致。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道:“退婚之事早已成了定局,你我何必再去争执是非对错?”
说罢,她看了一眼身侧的芸青,芸青会意,将一木头匣子递给谢行玉,“里边是这些年间将军送给我家小姐的物件,如今既然退了婚,这些东西自然也是要清算的,所以还请将军将这些东西尽数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