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简直荒唐!”谢行玉面上寒意愈发瘆人, 他咬牙道:“阿嫣现在还这般虚弱,他要将人接回去?”
那下人战战兢兢道:“那许家公子说,不论如何, 阿嫣小姐都已经是他的妻子,就算……就算阿嫣小姐已是没了性命, 成了一具尸身, 他……他也是要将人带回去的。”
许修确实是因为今日之事觉得极为屈辱,不然亦是不至于说出这般话语来的。
而那下人也知晓这话说得难听,但谢行玉问起,他也不得不将许修所言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谢行玉捏紧了拳头, “可笑, 阿嫣还不曾与他行过拜堂礼,怎么就算他的妻子了?”
谢夫人却在这时猛地一拍桌子, “好了!”
她站起身看向谢行玉,却又有些颓然地缓和了语气, “这事, 是我们谢家对不起人家,你既然不肯让阿嫣嫁过去,我知道,我也劝不了你,但他人既然已经来了,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 都要将这事处理妥当了。”
谢行玉神色一顿,到底没再说些什么了,只点头应道:“是。”
而后转身出了院子。
此时, 外间确实动静极大。
一出院子,便能极为明显地听到外间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显然,许修是将白日里迎亲的那些人再度请过来了。
谢行玉眉头紧皱,向那下人问道:“许家送来的聘礼之类的,可拿回去了?”
那下人却愁眉苦脸地解释道:“刚一出事,夫人便吩咐了人将许家送来的聘礼连带着一些赔礼道歉的东西一同送去许家,可谁曾想到却是连许家的大门也进不去就被轰了出来……”
“将那些许家送来的聘礼拿上。”谢行玉叹了口气,“然后跟我一同出去见一见这位许公子。”
底下人连忙点头应下。
如此,谢行玉方才往府门方向而去。
许修此时显然心里是憋着怒火的。
他从眼睁睁看着阿嫣被谢行玉就这般当街带走,令他被众人耻笑开始,便已经是记恨上了谢家,后来回到家中,因着心底压抑难当饮了几杯酒,又被身边人挑拨了几句,心一横,便索性带着今日接亲的那些人来了谢家。
这会儿硬是要将阿嫣接回去,也并非是对这个从不曾见过的谢家义女当真有多少感情,无非是想出口恶气罢了。
而谢行玉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荒唐的景象。
那些吹吹打打的随从这会儿面色都有些古怪,就连脸上向来堆满了笑容的喜婆此时也显然有些尴尬。
谢行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而后直接来到了许修面前,“许公子,你此时过来,当真是想要将阿嫣接回去?”
许修并未迟疑道:“那是自然,阿嫣是我的妻子,即便身子不适,也应当回许家修养,新婚之夜还留在谢家,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到底是饮了几杯酒的,与谢行玉说话竟也多了几分底气。
但谢行玉显然并未有要与他去争执这些的兴致,他只道:“你与阿嫣还不曾行过拜堂礼,这桩婚事算不得数,你送来的聘礼可以拿回去,阿嫣原本要带去许家的嫁妆,你也不必送回来了,除了阿嫣这个人,其他的东西你尽数可以拿走。”
许修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唇边忽地多了些嘲讽的笑,“从前我听得谢将军与自己义妹之间的一些传闻,还以为那些话当不得真,可如今看来,他们是当真不曾说错啊,原来谢将军早已对自己的义妹动了心,也是,当初谢将军毕竟是被自己这个义妹救回来的,所谓美救英雄,不过如此吧!”
“只是许某当真不知,若是谢将军早已与自己这个义妹心意相通,又何必再令你这义妹与我定下婚事?难道谢家是高门大户,许某家中门第低些,就要受此欺凌,还是说谢将军与你那义妹偏生就喜欢这种游戏,要将许某与江家小姐都拉入这游戏当中来,为你们二人增添趣味?”
许修的话说得当真是难听到了极点。
谢行玉恐怕这辈子还不曾受过如此羞辱。
只是偏偏许修之言并未说错半分,倘若谢行玉与阿嫣早已生出了情意来,那实在不必再将其他人扯入其中,不论是他,还是江奉容。
谢行玉此时已经捏紧了拳头,若不是竭力控制着,他实在是想直接对许修动手。
但他心下明白,倘若当真动手,眼下局势只会越发糟糕,于是只得压下心头怒火道:“今日之事,是我们谢家的不对,你若有什么要求,只管说便是,但阿嫣如今不愿嫁人,她定是不可能会跟你回去的。”
因着许修此番前来的阵仗颇大,而原本白日里闹的那一出也已经吸引了许多百姓的注意,这会儿才入夜,闹腾起来自然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都想要知道这件事最终结果如何。
而也正因如此,所以谢行玉只想尽快了结此事,越是耽误下去,恐怕谢家的面子救只会闹得越是难看。
许修正欲开口强调他只有将阿嫣带走这一条件,可谢行玉却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许公子,有些话还是应当先考虑清楚了再说,倘若我不曾记错,你家中应当还有一个弟弟吧?是唤做许文青对吗?”
许修背脊处有些微微发凉,“谢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谢行玉言语虽然平缓,可这个时候提及许文青,总让人觉得这其中夹杂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我只是觉得眼下这个机会于你而言很是难得,最好还是不要意气用事。”谢行玉神色已是平静下来,因为他看出许修的面色变化,便已经知晓这许修大约也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
想来很快,他就能权衡清楚其中利弊,而后做出正确的选择来。
果然,他缓缓抬眸看向谢行玉,眼底尽数是惊疑不定。
而谢行玉接着道:“我知道你的弟弟如今也有心想走科举的路子,想入朝为官,前太子太傅李夫子虽早已致仕,但他的才学却是无人能质疑,他所教授之人除却太子殿下,其余几人也都在官场中极为顺遂,若得他教导,即便悟性极差,旁人也会因着他的缘故,高看你一眼,若能请来李夫子教导令弟,想来令弟的前途,是不必操心了罢?”
许修这个弟弟其实原本便是有些才学的,只是在科举这条路上却始终走得并不顺遂。
而许修自己虽有心帮衬,但奈何却也寻不到门路。
倘若当着能得那李夫子教导,科举之事,便当真轻而易举。
所以此时谢行玉之言,实在是对许修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力,只是他却还是有几分迟疑,“听闻那李夫子从致仕之后,便放言出去不再教学生了,说只想安度晚年,如今……”
谢行玉轻笑一声,道:“李夫子曾经欠了我一个人情,所以只要许公子应下,只需修书一封,李夫子便能来许府给令弟传授学识,眼下,便只看许公子到底如何选了。”
许修咬紧牙关,虽然心底亦有不甘,可他知道与阿嫣的那一桩婚事能换来了李夫子亲授,当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况且最初他有心想与阿嫣定下婚事,也不过是想借此与谢家攀上关系而已。
眼下婚事虽然不成,可却也捞到了这种好处,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此时外间凉风阵阵,早已经将他那几分醉意吹散,他没再迟疑,很快点了头,“希望谢将军说话算话。”
而后抬手令身后那些吹吹打打的人尽数停下。
谢行玉亦是点头,道:“自然。”
如此,许修也不再纠缠,带着自己带来的那些人调转了方向往回走。
周遭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瞧见这般景象都有些意外,纷纷向身边人打听方才谢行玉与许修都说了些什么,为何突然许修就不再追究了。
可身边人却也摇摇头道:“方才那吹吹打打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疼了,哪里还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又有人猜测,“大约是谢将军答应了什么条件呗,谢家毕竟不是寻常人家,想要拿捏一个许家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这种猜测显然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毕竟除却这种可能性,确实也再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但不管如何,随着许修的离开,周遭那些原本怀着看热闹心思的路人也都渐渐散去。
谢府终于恢复平静。
但因为谢行玉当街拦下喜轿,将阿嫣带回谢家的事情却并未到此便过去。
翌日,圣人在早朝之后直接传召谢行玉。
圣人此时召见,其实谢行玉心下也能猜到到底是所为何事。
毕竟那桩事早已在上京传闻开来,圣人知晓此事,自然也是正常。
只是原本他以为圣人或许并不会太在意,毕竟其实不论他做出何种出格之事来,只要与江奉容的婚事不曾出岔子,于圣人而言应当就只不过是琐碎小事罢了。
可如今圣人却特意传召他……
到了明宣宫,等李沛通传之后,谢行玉便踏入里间,等他先向圣人行了礼,才瞧见慧妃竟然也在,于是又向慧妃也行了礼。
对于这个极受圣人宠爱的慧妃,谢行玉自然不会不识得。
即便不曾听说过传闻,却也能从谢皇后口中知晓一些东西。
只是谢皇后对于慧妃的盛宠倒只是几句话带过,只是说那慧妃与太子关系不错,说两人或许早已达成合作。
谢行玉听着,倒是并不曾太过放在心上。
而如今瞧见圣人召见他之时,慧妃竟还神色自若的陪伴在侧,可见圣人对她的宠爱早已到了什么也不曾顾及的地步。
但此时圣人的声音却将他的思绪拉回,“朕听说,你昨日当街拦下一个女子的喜轿,不顾新郎阻拦,硬是将人抱回了谢家?”
“可有此事啊?”
圣人这话虽是疑问,但谢行玉自然知道圣人恐怕早已将此事的缘故了解得极为清楚,于是自然也并未有要隐瞒的意思,只点头道:“却有此事,只是外界流言荒唐,其实臣拦下的并非是寻常女子,而是臣的义妹,她不愿嫁作那人之妻,所以臣才将她带回府中。”
谢行玉的话音方才落下,圣人便皱眉道:“传闻是否荒唐朕不知,朕只知晓你昨日所为,却是实在荒唐!”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地落下,谢行玉也慌忙跪倒在地,“臣知错!”
他心里很是清楚,到了这种时候,圣人需要的绝不是他的辩解,而是承认他自己的错处。
毕竟圣人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错的。
可他此时认了错,却并未让圣人的神色缓和下来,他冷笑一声道:“你现在与朕认错有什么用?难道你不知你当真对不起的那人到底是谁吗?”
“阿容是你在朕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人,你昨日行事如此荒唐,可曾为她考虑过一分一毫?”
谢行玉沉默了片刻,道:“臣确实忽略了阿容的感受。”
圣人终于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俩的婚事是朕赐下的,朕下了两道旨意才算定下了你们二人的婚事,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如今距离你们二人的婚期不足一月,朕也知道你对于与阿容的大婚很是用心,朕,也希望你们好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谢行玉连忙应道:“臣明白,臣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苦心。”
“回去吧。”圣人点点头,“记得回去之后和阿容好生道个歉,昨日那事,她定然是受了不少委屈。”
谢行玉自然应下。
出宫之后,他便索性先去了江府。
虽说圣人这般护着江奉容其实是有些令他意外的,但其实他自己心底也明白,昨日那事闹得难看,江奉容也确实委屈。
即便圣人不特意召见,他也是要亲自去向江奉容道歉的。
只是昨日所发生之事颇多,阿嫣方才脱离危险,那许修又来寻了麻烦,如此,自然让他不曾得了机会来向江奉容解释。
即便到了此时,其实谢行玉依旧不曾觉得这件事有那么严重。
他虽说当街将阿嫣带回了谢府,可他如此行事却也是事出有因。
阿嫣分明是不愿嫁给那个许修,甚至宁可饮毒自尽,倘若他放任此事不管,那岂不是等于看着阿嫣去死?
阿嫣是他的义妹,亦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想就这样看着阿嫣去死,难道错了吗?
如此想着,他自然觉得只要好生解释,江奉容也定是会理解的。
马车很快在江府门前停下,他径自去了观荷院。
等着院中的下人通传之时,他原本以为江奉容可能会与他耍些小性子,不肯出来见他之类。
若是如此,他便好生哄一哄就是。
但他显然想多了。
江奉容并未让他久等。
而他预想中的疲惫,煎熬之类神色也并未出现在江奉容的脸上。
但他很快缓过神来,其实江奉容好像……确实许久不曾将那些情绪表露在面上过了。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上前去,下意识想去牵江奉容的手。
但是这次与往常不同,江奉容的身子微侧,便避了开来。
谢行玉一怔,但意识到此时的江奉容大约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气的,于是垂眸解释道:“昨日的事确实是我做错了,是我不曾考虑周全,但那也是事出有因的。”
“阿嫣根本不愿意嫁给那个许修,她甚至因着这事有了自尽的念头,倘若昨日我当真什么也不管,就这般看着阿嫣去送死,岂非太过冷漠?”
他所说的这些确实是实情,但江奉容却并未因为他所言而心生原谅的念头。
她看着眼前人,语气冷静道:“昨日你得了消息,完全可以与我,与谢夫人商议,而后派人去给许公子送消息,再就近寻一处医馆救人,如此,即便局势再如何糟糕,都不至于如同现下一般。”
遇上这种事,原本就有更好的解决之法,但谢行玉却偏偏选择了最为荒唐的一种。
谢行玉愣住,片刻之后才道:“我……我当时太担心了,一时之间顾不上这么多所以才……”
他以为他只要将这其中缘故解释清楚,江奉容便会顺势原谅了他。
但不想江奉容却如此说,而他偏偏还无法反驳。
因为那样的法子,确实是会更好一些。
但那时候的他只看到那封信,就已经是彻底乱了心神,哪里还顾得上细想何种解法才能又救回阿嫣,又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人命关天,不是吗?
想到这里,他似乎又有了底气,叹息着道:“阿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方才得了那消息,确实没法子冷静地去考虑那些。”
可他这话却只让江奉容觉得越发可笑,她道:“将军也是上过战场之人,想来也知晓在战场之上,不过顷刻之间便能取走千百人性命,将军坐于阵前,难道便不能冷静以待,想出应敌之策来吗?”
“还是说这千百人的性命,在将军心中便是半分也无法与阿嫣姑娘相较,所以,将军只听说阿嫣姑娘要出事了,便彻底慌了神,什么也都顾不上了?”
江奉容说这些话时,虽是质问的语气,但神色却并未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极为平静的。
可谢行玉却面色有些发沉。
显然,江奉容的这些话全然不曾顾及他的颜面,将某些他还想掩饰的东西明晃晃地说出了口。
一阵古怪的安静之后,谢行玉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昨日之事确实是我做错了,阿容你生我的气也是应当的,我今日过来,原本就是为了向你道歉的。”
他放低了姿态,想让这件事情就这般不痛不痒的过去。
他们二人的婚事早已定下,他想,即便是江奉容心中再如何生气,也应当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因着这桩事闹到了如今这份上,已是足够了。
江奉容,从来不是这般不识趣的人。
但此时的她,却并未有因着他这般低头的话语而让此事就这般过去的意思。
她只轻声道:“将军,你的心早就乱了吧,你喜欢阿嫣,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着他,让他眼底的情绪无所掩藏。
谢行玉不曾想江奉容会这般直接的问出这个问题来,他还是想摇头,想告诉她,他永远都不肯会喜欢像阿嫣这样的女子。
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不曾说出来。
最终他避开了江奉容的目光,道:“在这世道,男子多些妻妾应当是很寻常之事吧,阿容,无论如何,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永远都只会是你一人。”
他如此说,便已经是直白地承认了他对阿嫣的心动。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是渐渐认清了他对阿嫣的那份情意。
而在得知阿嫣自尽之时,他心底的慌乱无措,已是让他彻底明了,他喜欢上了阿嫣。
但不论如何,江奉容在他心底的地位,亦是无人能撼动的。
江奉容听着他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心底只觉得越发悲哀。
她想,谢行玉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呢,还是说,其实他一直都是这般模样?
她定定地看了谢行玉许久,始终无法得到一个答案。
四下寂静中,她不自觉地想起了谢行玉从前的模样。
那张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脸与眼前之人的脸渐渐重合,明明好似并不曾有什么变化,却又截然不同。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眼前的人都已经显然有几分不耐烦了。
她才终于移开了目光,而后唇边多了一抹极轻的笑。
仿佛是释怀,又仿佛是别的,总之,她一字一句道:“谢朝,我们退婚吧。”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但落下之时,却又是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谢行玉的脸色猛然变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说什么?”
江奉容神色未变,却又将方才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复念了出来,“谢朝,我们退婚吧。”
显然,她并非是在与他开玩笑或者用这件事来威胁他,而是真的有了退婚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