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 谢皇后的面色也微微有些发沉,她暗自捏紧了手中帕子,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哀痛, “刘太医所言是质疑本宫么?这些时日以来本宫是如何细心照料陛下的,宫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倘若本宫当真有害陛下的心思, 又何苦做这些?”
谢皇后这些时日所做之事自然有目共睹。
圣人病倒之后,刘太医作为太医院院首,来明宣宫的次数自然不少。
他比其他人应当更为清楚谢皇后这些时日以来的付出。
所以此时神色也有些迟疑起来,“这……老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母后请勿怪罪。”隋止叹息道:“父皇走得突然, 儿臣只是担心若是不让刘太医这样令人信服的太医去瞧一瞧, 众人心中怕是会生出疑虑来。”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一旁隋璟的身上, “若是因此而牵扯到了三弟身上,众口铄金, 怕是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
分明是他想拆穿谢皇后的真面目, 可听他这般解释着,却好似成了真心实意地帮着谢皇后与隋璟考虑似的。
若是谢皇后再想拒绝,反倒是更令人生疑,这其中是否当真有别的古怪了。
谢皇后盯着眼前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掩藏不住。
她比任何都要清楚,此时若是当真让刘太医进去检查, 那一切都藏不住了。
因为她在央求圣人传位与隋璟之时,克制不住地对圣人动了手,并且在圣人的脖颈处留下了分明的勒痕。
不说是像刘太医这般经验丰富的老太医, 便是个不通医术的普通人瞧见了那处痕迹都很难不起疑心。
所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隋止得逞的。
但隋止步步紧逼,又拿出为隋璟考虑这般说辞来, 谢皇后若是再不说些什么,只怕在场的这些人心里都不知如何想的。
其他的人也就罢了,可手中还掌管着禁卫军的迟文恪她却不能不在意。
于是神色勉强道:“母后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陛下身份金尊玉贵,哪里容得了这般亵渎,母后只是不想让陛下去了之后还失了体面。”
谢皇后好容易才算想出这般说辞来,一旁隋璟也顺势冷哼一声道:“母后一心为父皇考虑,可兄长却好似并不如此,反而在这当口费心为难母后,如此举动,怕是有些不妥吧?”
母子二人又将脏水泼了回来。
这话说得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隋止就好似早已想好如何应对这般说辞,道:“母后这话却是错了,正因为父皇身份贵重,与寻常人不同,所以才更应当让刘太医去看看,若是当真因为旁的缘故而令父皇出了事,难道一国君主也应当这样去得不明不白吗?”
谢皇后面色一变,“太子这话的意思,是认定本宫对陛下做了什么了?”
“母后误会了。”隋止神色谦卑地解释道:“儿臣并非怀疑母后,这‘旁的缘由’亦有千万种可能,等刘太医进去看看父皇,一切不就有了答案么?”
谢皇后还要说些什么,一直不曾说话的迟文恪却突然开口道:“臣觉得太子殿下这话有些道理,陛下身份贵重,如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去了,刘太医是太医院院首,他的人品医术都是信得过的。”
若是迟文恪不曾开口,谢皇后或许还能扳回局面,可他偏偏在此时开了口,甚至直言可以让刘太医去瞧瞧。
她若是再不应下,那便是连迟文恪也得罪了。
“迟将军这话说得有些道理。”谢皇后好似终于是松了口,可她却取出了那封诏书来,道:“只是圣人还有一遗愿不曾达成,还请诸位容本宫先将此事了结。”
说罢,她缓缓展开那封诏书,将里间内容字字句句念了出来。
里边头一句便是斥责隋止的话语,认为他不够恭谨谦逊,沉迷权术,这罪名着实严重,在场人听着面色都有些古怪。
而接着,谢皇后又历数了隋止的数条罪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仿佛早已在心头积攒了数不清的怨气。
隋止凝眸站在台阶下,神色中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而谢皇后这份诏书念道最后,却是要另立储君。
在诏书中,圣人道:“朕知晓朕时日无多,趁着如今神志还算清醒,想让老三隋璟坐稳储君的位置,他年纪虽小,可向来聪慧,又有皇后,谢家扶持,朕相信他能担起这份责任。”
“至于老二,他在储君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了,反而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好一位君主,他犯下了这样多的多错,可他到底是朕的儿子,就将他幽禁于文清宫吧,余生,做个富贵闲人足矣。”
文清宫坐落在整座皇宫的最南边,宫殿虽不算小,可却荒凉,早在先帝时便已经空置,到如今都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众人听着这诏书所言,知晓圣人要将隋止发落到那处宫殿中,也不禁在心中感慨,这当真是有些狠心了。
可这份诏书却是谢皇后提前备下的。
她原本也是想着将隋璟杀之而后快。
毕竟他只要活着,对于隋璟而言,便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可她思忖良久,到底没有这样做。
即便她对圣人没有多少感情,可却陪在他身边这样多年,又曾经用尽揣摩过他的心思,自然知晓若是圣人,定然不会这样随意地要了隋璟的性命。
她若是如此行事,反而是操之过急,到时候若是惹来他人怀疑,岂非是得不偿失了?
“也罢。”谢皇后想着,“先将他关入文清宫,等阿璟顺利坐上那个位置,再杀了他就容易了,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即便说他是自尽,也无人敢怀疑什么。”
如此想着,谢皇后便在诏书中写下将隋止幽禁于文清宫的决断。
可当她宣读完这诏书中的内容,在场的众人心中依旧很难不存有疑虑。
只是谢行玉却先反应过来,抬眸看向迟文恪,“迟将军,这是陛下的命令,你还等什么呢?”
迟文恪眉头紧锁,显然有些难以决断。
而他身边的几个守卫都看向了他,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迟疑地将隋止制住。
半晌之后,迟文恪终于是开了口,他向着隋止道:“太子殿下,您……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不说旁的,只说那诏书中历数隋止的诸多罪行,那些事,难道他竟是没有分毫解释的打算?
“多谢迟将军还愿意相信我。”隋止轻笑道:“其实关于诏书所言,我倒是并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因为这里间尽是荒唐至极的谬论,没有一句是可以当真的!”
隋璟冷声道:“父皇方才离世,兄长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来,怕是有些不妥吧!”
“这诏书若当真是父皇留下,那我自当认下。”隋璟又将这不孝的罪名压下来,隋止的神色却依旧不曾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可谁人能证明这诏书就是真的呢?”
他语气平静,可开口说出的话却令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迟文恪眸色微变,显然心里已经起了疑。
而谢行玉却道:“太子殿下,这诏书既是陛下亲笔写就,又是皇后娘娘亲口宣读,你如此说,难道是怀疑皇后娘娘做了假不成?”
谢皇后的身份贵重,自然不容质疑。
但隋止却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只看着谢皇后道:“并非是我怀疑皇后娘娘,只是这诏书里边提及了诸多要事情,譬如安在我头上的几桩罪行,又譬如要将我幽禁于文清宫而另立三弟为新君,这封诏书事关重大,若当真为假,岂非荒唐?”
此言一出,迟文恪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此言不错,这封诏书事关重大,是真是假,确实须得一验!”
迟文恪已经开了口,谢皇后却再死咬着不肯将这诏书拿出来验一验真假,那便更是惹人生疑了。
而隋璟与谢皇后二人都知晓这诏书如何得来的,所谓验真假其实不过是瞧一瞧盖在上边的玉玺是真是假。
只要玉玺为真,那这诏书便假不了。
可这玉玺分明是圣人告诉他们所在的。
所以隋璟并不曾迟疑就向谢皇后道:“母后,既然他们不信,便索性验一验就是,省得他们再将脏水泼到您身上。”
谢皇后心里是有底气的,这份诏书虽然来得不正当,但却并非是假的,所以顺势点了头,“这话说得不错,你们要验那直接来验便是。”
“只是……”她冷冷看着隋止,“若是这诏书是真的,太子方才那些不敬之言,却是不能就这般算了,只是质疑本宫本宫自然可以不计较,但不敬陛下却不能就此算了。”
隋止知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索性道:“母后此言不错,既如此,那若是这诏书为真,那我便任由母后处置了。”
这便是连他的生死都交到了谢皇后手中了。
谢皇后有意无意地勾了勾唇角,显然以为一切都尽在自个的掌控之中,于是道:“既然太子如此说了,那不知你是想如何验本宫手中这诏书真假?”
隋止向迟文恪道:“不知迟将军可有法子?”
迟文恪思忖片刻,而后神色凝重道:“若是要辨别这诏书真假,除却朝中那些老臣之外,便是一直以来侍奉在陛下身边的李沛李公公最是有份量,若是他前来,定是一眼能瞧出这诏书上的玉玺印章真假。”
隋止点头,“此时若要将宫外老臣请来怕是要等上几个时辰,不若直接将李公公请来论断,不知母后以为如何?”
这李沛跟随在圣人身边侍奉多年,原本圣人病倒,他也更应当侍奉在侧的。
只是谢皇后想着将明宣宫的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李沛虽然平日里看起来颇为和气,与谁人都一副极为好说话的样子,但心却是只向着圣人的。
谢皇后担心留他在明宣宫会出了岔子,所以索性着了由头将人安排去了别处宫殿。
好在此时将人唤回来也并不麻烦。
谢皇后便应道:“那便将李沛唤来罢。”
她并不担心李沛会因为她这些时日的刻意冷待而存了报复心思,毕竟这诏书真假甚至事关楚国的下一位君主,李沛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边胡来。
迟文恪见她应下,便对着身侧守卫抬了抬手,那守卫应下,而后垂着头匆匆忙忙退了下去。
也正在这时,画萍寻了空档正领着孙启要离开。
可却被隋止眼尖瞧见,他叫住二人,“画萍姑姑这是要将人带去何处?”
画萍与孙启二人的脚步僵住,孙启缩在后头将头一直往下低,显然心里是极为紧张的,而画萍虽然心里也同样很是紧张,可却还能稳住心神勉强道:“明宣宫这边宫人众多,奴婢想着不留在这儿碍事,就先带着人回永祥殿。”
“这可不妥。”隋止也不管画萍说出的这理由是否荒唐,只道:“明宣宫中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清楚,父皇离世之时,画萍姑姑与你身后那个宫人应当都是在场的吧,在一切还不曾了结之前,还是不应离开,你们是母后身边的人,若是就这般走了,旁人只以为是母后心虚了。”
画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谢皇后,似乎希望谢皇后能在此时帮她说些什么,但谢皇后这会儿却是最需要撇清关系之人,于是只能暗自咬牙道:“既如此,你们二人就先留下吧,等这边的事儿了了再走。”
如此,画萍与孙启只能留了下来。
而一直站在画萍后边的孙启却早已是六神无主,显然,从他依着谢皇后的命令对圣人动了手开始就早已被吓得不行。
他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一想到一国君主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这一切与他还有莫大的关系他心里就怕得不行。
方才离开也正是他求了画萍带他先走的。
却不想被隋止瞧见,不仅没了离开的机会,反而就这般站在了众人面前。
不过除了隋止多瞧了这人几眼之外,在场之人都不曾太过在意他,他们现在更加关注另一桩事。
那便是那诏书到底是真是假。
到了此时,自然也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私下议论着。
“陛下向来器重太子殿下,是万万不可能写下这样一封诏书的,况且这封诏书是皇后娘娘拿出来的,诏书中又写明让皇后娘娘的亲子三殿下为新君,这其中关系,甚是玄妙啊!”
有人如此揣测着。
自然也有人觉得这诏书应当为真,“假传圣意可是天大的罪行,若这诏书当真为假,她怎会愿意任由李公公前来查验?可见这诏书应当是真的。”
这种说辞亦是有不少人觉得有几分道理。
两边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便也就对此事越发好奇。
李沛其实来得并不慢,迟文恪手底下人才过去说明了缘由,李沛便放下手中的事儿赶了过来,毕竟再没有旁的事比如今这桩事要更加要紧些了。
但因着明宣宫的这些人都眼巴巴等着李沛过来,便下意识觉得时间仿佛很是漫长。
不说寻常宫人守卫,就连迟文恪也紧皱着眉头在殿前走了好几个来回了,显然越是这般等着,心头便越发焦躁起来。
李沛到底到了。
一见他过来,还不等他向谢皇后等人行了礼,迟文恪便拉着他上前,“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李公公你快来瞧瞧这皇后娘娘这诏书到底是真还是假?”
迟文恪原本便是个容易着急的性子,眼下等了这样久更是顾不上那些繁杂礼节。
谢皇后自然也不会计较,她亦是希望李沛快些为她证明了这诏书的真假,如此,她能顺势处罚了隋止不说,就连隋璟,也能坐稳那个位置。
她虽然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其实却是应当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更是心急几分的。
所以此时也将手中那卷诏书递了过去,“此事事关重大,李公公可要瞧好了,这诏书到底是真是假。”
李沛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诏书,忙应了个“是”。
此时在场之人皆是将目光放在了李沛身上,隋止虽然也一同看了过去,但面上却瞧不出慌张之色来,不知到底是当真一点也不担心,还是只是将情绪尽数掩藏进了心底。
李沛展开诏书之后并不曾细看其中内容,只盯着诏书右下方那印章痕迹瞧了许久,又用指腹摩挲了片刻,在凑近了些又看了好一会,最终在众人耐心即将消耗殆尽之前开了口,“这诏书,是假的。”
他抬眼看向谢皇后,“或者说,那盖下章的玉玺,是假的。”
谢皇后脸色一变,想起她亲手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的玉玺,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隋璟的情绪显然要更是激动几分,“李沛你再看仔细些,这封诏书是父皇亲手交到母后手中的,绝不可能是假的!”
说到此处,他声音里多了几分阴狠,“若是弄错了,即便你侍奉了父皇多年,这般罪责,恐怕你也是担不起的!”
话音落下,李沛连忙手捧着那封诏书跪地,“皇后娘娘,三殿下,这种事奴才怎敢撒谎?”
他动作虽然看着好似极为慌乱,但说起话来却是有条不紊,他捧着那诏书道:“这上边的玉玺印章很是完整,墨迹均匀,挑剔不出任何毛病来。”
迟文恪神色古怪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说这诏书是假的?”
“迟将军有所不知。”李沛摇摇头道:“正因为这玉玺留下的印章堪称完美,所以奴才才笃定这封诏书为假。”
他缓缓道:“奴才记得,大约在两年前吧,因着朝中的一桩贪墨案,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写下诏书将涉案的十数人尽数抄斩,而陛下写下这封诏书之时,奴才正在一旁侍奉笔墨,彼时,陛下对那些个涉案官员所为很是生气,最后拿出玉玺盖章之时,将那玉玺狠狠砸下,竟是将其生生砸碎了一角。”
“所以后边再有诏书,只要细看,都能瞧出那右下角出有一处缺失,而皇后娘娘拿出的这封诏书中玉玺留下的印章却并无缺失之处,所以……奴才能断定这封诏书为假!”
他的话说完,迟文恪亦是上前拿过那封诏书细细端详,“果真是并无缺失之处……”
而后将看向谢皇后与隋璟,眸中已是多了几分冷意,“皇后娘娘,三殿下,此事你们如何解释?”
迟文恪原本眼里便唯有圣人一人,亦是只听命于圣人。
前边之所以愿意帮着谢皇后,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谢皇后是一心为圣人考虑,可如今谢皇后却拿出这样一封假的传位诏书来。
显然是有所图谋。
加之前边刘太医所言,说不定圣人驾崩也与谢皇后等人有些关系,所以此时迟文恪对她的态度自然也大不如之前。
谢皇后全然不曾想过李沛竟会这样说,尽快她已经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可还是强撑着道:“这些不过都是李公公的一家之言,这诏书乃是陛下亲手交与本宫手中的,绝不会是假!”
李沛闻言又做出一副很是慌张的样子来,“皇后娘娘,奴才万万不敢胡言的!”
又道:“娘娘若是不信,不如去令人取来陛下这两年间写下的诏书,再与之对比那玉玺印章痕迹,到底是真是假也就一目了然了。”
李沛所言其实已经令迟文恪信了七八分,毕竟这李沛是圣人跟前的人,他与其这些年间也打了不少交道,其实也清楚他应当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可此事事关重大,也不好当真只凭着他一人之言论断。
况且谢皇后与隋璟也并不愿意就此认下,若能将过往诏书拿来一一对比,一切也就明了了。
于是看向隋止道:“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隋止自然不会有意见,点头道:“就依李公公所言吧。”
但事到如今,隋璟与谢皇后二人都明白即便当真将那些诏书寻来再作对比,局面应当也不会再有变化。
谢皇后转眸看向隋璟,隋璟亦是明白如今局势,忽地冷笑一声,“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