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依偎(大肥章)
枯坐在房间中, 形削骨瘦,失魂落魄的田姨娘,仿佛一枝枯萎了的花朵。
她手中攥着一件因着年久而有些泛黄
的,婴孩穿的小肚兜, 神情呆愣着, 不断有滚滚泪滴, 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想到自己之前去玉衡院, 想提醒太太注意轩儿, 因为,她曾无意听到儿子对太太这个年幼几岁的继母的觊觎。
只是, 因为她的迟疑, 如今……如今, 什么都没有了。
轩儿终究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心中痛得仿佛要被撕裂一般,田姨娘眼泪滚落得愈发厉害,精神恍惚地喃喃泣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文翠院。
被禁足了的孙姨娘,不能抛头露面, 今日却鲜见地心情甚好,要打扮自己。
坐在梳妆台前,想到前几日府中所发生的那件事,孙姨娘的眼底, 不由得浮上一抹得意之色。
想到从前受宠爱, 又有儿子做倚仗的田窈卿,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多年来虽然掌家, 但却隐隐觉得被田姨娘压了一头的孙姨娘,只觉心中那点子隐秘的嫉妒已全然消退, 甚有扬眉吐气之感。
女使自梳妆匣里取出两支发簪来,笑着询问孙姨娘道:“姨娘觉得这两支簪子,哪支更好看?”
闻言,孙姨娘自心中思绪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睛,在梳妆镜中瞧了瞧女使手里拿着的那两支发簪,眼波流转,笑意深深道:“就那支流苏簪罢,瞧着人喜气。”
听到孙姨娘这般说,女使心下虽有些诧异平素喜欢将自己打扮得端庄清雅的孙姨娘,为何今日会选择这镶着橘红玛瑙的流苏簪,却还是讨好地笑了起来。
抬手,为孙姨娘戴好发簪,女使奉承笑道:“奴婢也是这般觉得,平素姨娘打扮得清丽素雅,濯清涟而不妖,今日猛一配上这流光溢彩的流苏簪,显得整个人仿佛牡丹一般富丽贵气。”
孙姨娘闻言,只是在镜中瞧了女使一眼,随口笑骂:“小蹄子,你这张巧嘴倒是会说话。”
抚了抚自己新梳的发髻,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孙姨娘顿了下手中动作,问道:“康儿呢?”
听到孙姨娘这般问,女使忙答道:“四公子方才从私塾回来,说是饿了,这会子正在用膳呢。”
点了下头,孙姨娘向女使吩咐道:“嗯,待他用完膳,将他抱过来,给我瞧瞧。”
闻言,女使忙应道:“是。”
端详着铜镜中妆发齐整明丽的自己,孙姨娘忽又想起一桩事来,笑吟吟侧身,对身旁女使道:“对了,我有件事吩咐你去做。”
侍立在她身旁的女使道:“姨娘要吩咐什么?”
面上带着吟吟笑意的孙姨娘不曾言语,只是望着女使,屈了屈两根手指,有些神秘地示意她附耳过来。
……
痛不欲生的田姨娘,在悲痛欲绝哭了几日后,整个人全部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消磨干净,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的傀儡。
看着泥塑一般,枯坐在房间已经几日的田姨娘,与她心如死灰的呆愣神情,女使眼中划过一抹微暗的光芒。
倒了一盏温茶,上前奉给田姨娘,女使好似甚为忧心地对她道:“姨娘,您喝点水罢,总是这般,您的身体如何消受得了。”
见田姨娘出神坐着,一语不发,女使手中端着茶盏,立在她身旁,佯作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泪,哀伤又苦口婆心劝道:“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生活下去啊。”
说着,瞧见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呆愣着的田姨娘,面上隐有哀恸的触动,女使心中一喜,忙趁热打铁地哀声劝道:“姨娘,去外面走走罢,总是在房中这般坐着,奴婢实在太担心您了。”
听到身旁女使这般忧心自己,田姨娘压下眼中又要盈眶而出的许多泪水,轻轻摇了下头,鼻音有些闷地说道:“我无事。”
见田姨娘终于理会自己,女使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盏,扶住田姨娘的手臂,强忍抽泣地说道:“姨娘同奴婢一同去花园走走罢,或许如此,您的心情会好转许多。”
侧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使,虽然田姨娘如今心情悲痛,有些不欲出门,但望见女使忧心忡忡,一片好意的模样,她不禁有些难以开口拒绝。
点了下头,田姨娘勉强答应了女使的请求。
后花园。
冬日的园子,已经没了争奇斗艳的各类花卉,暗香扑鼻的腊梅,在第一场雪后的冰天寒地里,反倒开得正艳丽。
田姨娘坐在假山旁的凉亭中,她的两个女使,方才都已去为她折梅花去了,想要教她心情松快些。
独自一人坐在四面围着厚实暖帘,所以并不很是寒冷的小亭中,孙姨娘靠在阑干上,低垂着眼帘正呆呆地出着神,却忽听暖帘外的假山旁,有人走近,说话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使正在道:“可真是风水轮流转,田姨娘没了儿子,文翠院的那位如今膝下却养着四公子,放在从前,谁会想到有今日呢?”
听到同伴这般说,另一个女使也叹息一声,仿佛甚是同情道:“是啊,田姨娘真可怜,大公子好端端的,谁晓得竟又在外面闹事,被家主下令处置,谁能料到,竟被活生生打死在了祠堂。”
开头那个女使闻言,也是一声叹息。
待到叹完,却听她话锋一转,语调有些怪怪地道:“田姨娘平素虽瞧着柔弱,疼爱大公子,可如今看来,也并不是那么回事,大公子没了,她眼下不还照旧过日子,活得好好的。”
见同伴这话说得不像话,另一个女使笑了一声,随口阻止道:“你胡诌什么呢。”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离开了假山旁边。
两个女使说话的声音静了下去,也再听不见脚步声,想是已经走远了。
仍旧坐在凉亭中的田姨娘,枯槁一般的面上神色,忽又变得十分痛苦。
大滴大滴的眼泪仿佛疾风骤雨,砸落在衣料上,想到如今身旁养着四公子的孙姨娘,想到儿子小时候,不得不忍着心痛将他送到太太郑氏身旁养着的自己,田姨娘痛苦,愧疚得眼前发黑,快要眩晕过去。
轩儿年幼时,她实在太软弱了。
因为不敢跟膝下无子的太太郑氏争,加之觉得自己的孩子,在正房夫人膝下养着,会比自己一个妾室养着要好,所以,她不曾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
若非如此,轩儿也不会因为太太郑氏病弱的疏于管教,而变得那般不成器,变得那般心思恶毒倨傲,自视甚高。
倘若她的孩子,是由她自小养大,虽然可能依旧是没有太大出息,可是至少,她会好好教养他,教他做一个不张扬,不起眼,谨言慎行的人。
何至于……何至于如今,犯下弥天大错,不过弱冠的年纪,便早早地离世。
这般想着,自己的孩子的音容相貌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愧疚与痛苦教田姨娘的一颗心几近要被绞碎,她捂着胸口,精神恍惚地哭着,低低自言自语:“轩儿,都是娘不好,都是娘对不起你……”
只有一人的凉亭中,唯余冬风呼啸声,与压抑着,却控制不住的低微哭声。
……
翌日,玉衡院。
清晨起来,卢宛坐在梳妆台前,方才由女使侍候着洗漱完,正在梳发,却忽听房门被打开,一阵有些快的脚步声传来。
眼眸中微浮一抹诧异,卢宛转头,正瞧见一个女使走进房中,对自己曲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太。”
轻声“嗯”了一下,示意她起身,卢宛有些纳罕问道:“这么着急,怎么了?”
听到卢宛这般问,女使面上流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来。
犹豫了一下,女使上前,在卢宛耳畔附耳说了句什么。
待到听清女使所说的话,卢宛不禁微怔了一下,眸中划过一抹似有所思的了然。
面上神色仍旧淡然平静,卢宛看着面前女使有些复杂的面色,问道:“是怎么没的?”
一大清早,便来禀报这种事,实在晦气不吉利得很。
女使见卢宛面上并未有不悦之色,方才鼓起些勇气,声音微低地答道:“听说是吞金,田姨娘昨夜没教人在房中侍候,今日清晨女使照旧去请她起来,却发现人都已
经冷僵了,想来是上半夜的事。这位田姨娘,倒是个心思良善细腻的人,不给人多添麻烦,决意离开了还顾念着身旁女使同自己呆一夜会有阴影,挥退了所有人,只是……只是待自己,实在有些太狠了,听说吐了不少血,那得有多疼啊……”
坐在绣墩上,静静听着女使越来越低,渐渐不再出声的言语,卢宛想到柔弱胆怯的田姨娘,心中不禁叹息了一声。
在府中做出这种事来,实在不吉利,田姨娘如今又没有子嗣,恐怕只会潦草自小门抬出去,葬了了事。
卢宛心里不晓得作何滋味,或许因为骤然离世的是身旁一个熟悉的,并不讨厌的人,所以难免怅然,又或许有些兔死狐悲的苍凉,她竟觉得心绪低落起来。
坐着愣了半晌,卢宛收起心中情绪,对女使吩咐道:“为她买一副好些的棺木,好生葬了罢。”
闻言,女使应了后,便退下去了。
……
几日后。
方才下过连绵数天的雪,花园里的腊梅开得红艳艳的,暗香扑鼻,美不胜收。
卢宛站在梅树下,看了一会子正在剪花枝回去的几个女使与侍从,觉得一直仰头去瞧,有些累得慌,不禁不再看了。
身旁女使抱着谢璟,谢璟被卢宛裹了厚厚的棉衣,此时瞧着,仿佛一头笨拙的小熊一般。
见他幼嫩白皙的小脸上,不见丝毫笑模样,卢宛抬手,纤白指尖戳了戳谢璟有些胖嘟嘟的面颊,眼眉弯弯问道:“小团子,怎么不高兴?”
听到母亲笑意温柔地这般问自己,谢璟有些生气地扭了扭小身体,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想到今日闹着要出门,闹着要自己抱的谢璟,卢宛望着他笑了笑,心中有些无奈。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黏人亲人得紧,而且难以讲通道理,饶是谢璟平日里甚是乖巧听话,如今也不禁有些闹别扭。
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卢宛心中想到,其实,她也不想这般快,便又要生育孩子。
腹中孩子,这回来得是时候,却又有些不是时候。
拿着剪下来的腊梅花枝逗了一会子谢璟,见他有些别别扭扭地同自己说话,心情好似好了些,卢宛浅笑着摸着他的面颊,安慰补偿地告诉他,今晚可以多吃两块蜜糖糕。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璟方才还有的那点子不愉快,便都烟消云散了。
他露出乳白的乳牙笑了笑,明眸善睐,笑意天真烂漫的模样,教卢宛不禁笑盈盈抬手,又在他面颊上揉了揉。
身旁的女使看着太太与小公子面上柔和澄明的笑容,心中不由得也有些轻快。
只是,忽又想到摄政王已经有好几日不曾到玉衡院来,女使忍不住又在心里叹气。
她们的太太,为何总是能那般沉得住气呢?若是将来她成了亲,与夫婿闹别扭,定心里很是难过,愁得吃不下饭,想要挽回和好。
普通人家都是如此,更何况谢府这种高门,摄政王那般贵重的身份,难道,太太竟要等着摄政王向她低头认错吗?
自然不会晓得女使心中是怎么想的,卢宛抬眸又看了一眼梅树上还不曾剪完花枝的几个下人,觉得天寒地冻,有些冷,这会子又开始下雪,谢璟年龄太小,她如今又有身孕,都不应在外面待太久。
想了想,卢宛带抱着谢璟的女使准备回玉衡院。
回去的路上,走过后花园的回廊,卢宛听着脚步声与雪落的轻微声音,却不期然,听到前面的回廊拐角,传来两个正躲在这里偷懒的女使闲聊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使道:“家主已经有几日不曾到玉衡院去了,听说,如今家主又纳了两房妾室,是其他大人送的舞姬,这几日同两位姨娘正夜夜笙歌呢……”
另一个女使闻言,诧异之余,不由得道:“是吗?太太专房独宠了两三年,家主终于也有些厌了吗?”
起话头的女使“嗯”了一声,催促道:“谁晓得呢,咱们快走罢,过会子被发现了又要挨嬷嬷骂。”
两个女使忙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待到再也听不见匆忙离开的脚步声,抱着谢璟的女使偷偷看了卢宛一眼,以为太太会很难过,不由得开口,犹豫着想要安慰她:“太太……”
卢宛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面上尽是担忧之色的女使,对她笑了笑,温和道:“回去罢。”
其实,卢宛晓得,田姨娘的去世,只会教谢行之愈发觉得自己对谢芙与谢轩的报复太过,尽管,府中有人自尽,这是很忌讳的事。
但到底,人死如灯灭,故去的人教人不自觉地追忆感伤,不会有太多责备。
而原本便觉得是罪魁祸首的人,在一系列负面的连锁反应后,只会让人愈发觉得不悦,想要冷落。
但卢宛不在乎是否被冷落。
一则,没有证据的事,还奈何不了她什么,二来,如今她有了小璟,还有腹中孩子,如今也算在谢家站稳了脚跟,无宠无爱,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与日常待遇。
想到方才听闻的,谢行之新纳的两个妾室,卢宛目光微有些微冷与没劲,但唇畔,却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下。
……
又过了两日,稀稀落落,连续不断地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天色放霁。
天明得晚,所以卢宛与谢璟起得也有些晚,待到用过早膳,已经快要到晌午时分。
卢宛让女使吩咐小厨房去做些羹汤,然后找出谢璟的几件鹤氅,一一为他试着衣服,饶有兴致的。
谢璟站在软榻上,方才稍微及母亲的身量,许是因为刚刚用早膳时便有些困乏,还有些没醒过来,此时他乖乖由着母亲摆弄自己,衣服试来试去。
待到两刻钟后,卢宛择定了一件墨狐鹤氅,镶着毛茸茸白毛的衣服给谢璟穿好,让女使抱起谢璟来,准备出门。
今日,她是要带谢璟到前院书房去。
毕竟已经十天半月了,总是这么僵持着,卢宛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怪没意思的。
日子,差不多过得去便好了,是她不应该多妄求。
而且谢行之还不晓得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卢宛觉得,这件事也该去告诉他。
由守在外面的侍从回禀之后,卢宛顺利地走进了谢行之的书房。
只是,在看到坐在案前的谢行之后,发现房间中多出来的两个女子,卢宛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垂眸,掩了掩眸中思量,卢宛规矩地向谢行之曲膝行礼:“妾见过摄政王。”
不晓得过了多久,方才听到坐在案前的男人,淡漠“嗯”了一声,难辨喜怒。
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来,卢宛侧身,瞧了一眼身后提着食盒的女使,浅浅笑道:“摄政王每日繁忙操持,实在辛苦,这是妾让小厨房为摄政王做的羹汤。”
说着,卢宛让女使将食盒中的羹汤送上。
做完这一切,两个方才在看她面色,有些惴惴不安猜测这位谢府夫人心情,是否容人的两个舞姬,袅袅娜娜向她行礼问安:“妾身见过太太。”
仿佛方才发现书房中还有她们两个一般,卢宛笑着询问道:“这便是摄政王新纳的两位姨娘罢。”
卢宛声音中显而易见的笑意,教手中拿着劄子的谢行之,垂下的墨眸微沉,微不可察攥紧了手里的劄子。
其实,在得知卢宛将要到书房来,他有意命人,教前来求见的两个舞姬进来,在场。
他隐隐期待着卢宛会有所反应。
这两个舞姬是前几日应酬时下臣赠的,他并不曾碰过她们,却放任侍候的人,传出些许暗地里流传的流言蜚语。
他想知道,妻子心中,究竟是否在意自己。
两年多交颈缠绵,缱绻情深的夫妻恩爱时光,在他的心中,已有她的一角。
他本以为,他的宛娘,定也是不悔嫁给自己的。
可是,芙娘与轩儿不曾得逞,却被妻子那般手不留情地报复,
让他方才发觉过来,原来直至今日,宛娘仍觉得嫁给自己并不是心甘情愿。
宛娘还要报复芙娘,更深一层的含义,是至今不愿意嫁给他。
她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在乎他,芙娘一事上是,这几日待他的不闻不问,自顾自过日子亦是。
在难以避免伤痛失去女儿之余,他承认,更多的是心中别扭醋意翻涌直至今日。
此时,虽不曾抬眸去看,耳中却听到她宽容大度,带着柔和笑意的声音,在同那两个舞姬交谈。
谢行之眸色愈深。
浑然不觉坐在案前男人的情绪,卢宛将目光落在两个舞姬身上,笑着同她们二人道:“今日不晓得你们两个也在摄政王这里,下回你们若去玉衡院,我送你们见面礼。”
原本有些惶恐,此时闻言,更是愈发觉得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两个舞姬,忙道:“夫人太客气了……”
听她们三个还要在自己面前攀谈,谢行之终于开口,面色冷淡平静,淡声吩咐道:“你们两个且先退下。”
两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舞姬闻言,不由得都打了个寒战,忙应声行礼退下:“是。”
面上带着淡淡的,温和贤淑的笑意的卢宛,看两个舞姬向自己也曲膝礼了礼之后,匆匆忙忙离开。
待到她们二人走出书房,卢宛便这般静静站了一会子,忽然笑着望向谢行之,恭敬柔顺地温声道:“今日来,除了为摄政王送羹汤,妾实则还有另外一桩事,要告诉摄政王。”
微顿一下,卢宛望着谢行之,浅笑道:“妾又有身孕了。”
听到卢宛温柔如昔地这般说,谢行之心中涌上意外的无尽欣喜。
他抬起眼眸,望向卢宛,却见女郎笑盈盈却难掩眸底敷衍地对他笑着,望着他看过去的眼眸,唇角微勾,善解人意地继续道:“如今天冷了,摄政王与两位姨娘若在书房要做些什么,也注意保暖,莫着了风寒。”
说罢这一番体贴入微,完美无缺的话,卢宛微微曲膝,向笑意尚未来得及浮现,便已怔住的谢行之礼了礼,声音与方才一般温和平静地笑着继续道:“时辰不早了,摄政王若无旁的事,妾便先告退了。”
带谢璟离开谢行之的书房,卢宛转身,面上虽还带着笑,但笑意却浅淡了几分。
她早就看透了丈夫的薄情,与假惺惺的虚伪,如果不能得到最好的,那么她宁缺毋滥,也不要半生不熟的,膈应自己。
要么是完整的一颗心,要么,是将那只有一角的角落,都抛之脑后,不看一眼。
索性她有嫡子,如今已经报了仇,在谢家也站稳了脚跟。
有一份完整美满的感情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她也可以并不在意丈夫,对他恭敬柔和地相敬如宾,维持体面就好。
回到玉衡院,卢宛逗谢璟玩了一会子,用了午膳不一会,坐在窗畔软榻上,偎着她的孩子果然又开始打哈欠。
抬手揉了揉谢璟白皙的耳朵,卢宛笑得有些无可奈何:“真是个小瞌睡虎。”
谢璟睡得甚是香甜,待到天快要擦黑的时候,他方才迷迷糊糊地悠悠醒过来。
觉察到隐约帐幔中坐起的孩子的动静,卢宛放下手中书卷,望着坐起身来的谢璟问道:“璟儿,你醒了?”
听到母亲这般询问,谢璟懵懂点了下头,有些迷糊地应道:“嗯……”
卢宛走上前,撩开帐幔,坐在床榻边上,问道:“饿了吗?”
谢璟闻言,一面乖乖靠在卢宛身旁,一面揉着惺忪睡眼,点了点头。
垂眸,瞧着方才醒来,睡眼蒙眬的谢璟,卢宛抬手,为他绾了绾耳畔睡得凌乱的发丝,笑道:“饿了便起来用些晚膳罢,都睡了一下午了,瞧你睡的这一脑门的汗。”
听到母亲这般说,谢璟抬起两只小小的手臂,迷糊着抱住她,仰起面颊撒娇道:“娘亲……”
看着面前懵懂稚气的孩子,卢宛弯唇,唇畔笑意愈深。
几日后。
油灯如豆,灯影柔和。
卢宛坐在窗畔软榻上,正在自己同自己下棋,身旁女使见她这般怡然自若的模样,不禁有些犹豫。
踌躇半晌,女使终是忍不住开口,对卢宛道:“摄政王不肯来玉衡院,太太也不去瞧瞧摄政王,去请他过来吗?”
想到前几日太太去摄政王书房的折戟沉沙,女使有些忧心忡忡看着卢宛,仿佛觉得她是故作镇定,实际上心中一直在赌气。
听女使这般说,卢宛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复又自对面棋盒拿了一颗白子落下,片刻之后,方才淡道:“有何好瞧的,摄政王想来,自己自会来的。”
微顿一下,卢宛看着面前棋局,思忖了片刻,拿起一颗黑子又落下,这才继续道:“若他心中仍旧不快,我便是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见卢宛淡然的模样,女使心中虽有些担忧与着急,但也无可奈何。
……
不久,便到了谢行之的生辰。
卢宛带谢璟去参加家宴,在走进前厅,瞧见坐在上首,淡漠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的谢行之,卢宛如常向他曲膝行礼:“妾见过摄政王。”
心中暗自生闷气,单方面与卢宛冷战的男人,见她待自己温和如常的模样,眸色愈深。
冷淡颔了下首,待卢宛,如待旁人一般,谢行之道:“起来罢。”
卢宛浅浅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坐在一旁的桌案前。
席位旁侍候的女使忙为卢宛斟了一盏温热的蜜水,卢宛抬手,垂眸喝了一口杯盏里的温水,却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
抬眸,顺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回望回去,在瞧见正看着自己的人,是二房二公子谢弦,卢宛对他颔首,柔和敷衍地笑了一下。
见她浅浅一笑的模样,谢弦不禁愣了一下。
发觉到坐在身旁丈夫的那抹异样,王韵书不由得看了过去。
在发现卢宛与谢弦,仿佛是在“眉来眼去”,她心中顿时尽是愠怒与冷意。
他们两个,当自己是死人吗?!
目光中带着愤恨望向卢宛,却发现在自己看过去之前,对方早已侧首,正与身旁的夫人言笑晏晏。
显然,方才对方,对谢弦只是客套敷衍地笑了一下。
王韵书愣了愣,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微微咬唇,低垂眼帘思索了片刻,王韵书忽地开口,笑着向卢宛问道:“听闻大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孕?”
听到王韵书询问的声音,卢宛转过头去,望向正在瞧着自己的女子。
浅淡笑着颔了下首,卢宛抚着自己的腹部,道:“嗯,已经快要三个月了。”
闻言,又觉察到身旁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低落情绪,王韵书面上笑意愈深地笑笑,破天荒对卢宛的态度甚好,而不曾有丝毫敌意地笑道:“真是可喜可贺。”
卢宛浅浅笑着看了王韵书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同身旁的夫人随口攀谈。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宴席已经开始了。
发现身旁谢弦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卢宛身上,虽不明显,但却教王韵书难以忍受。
攥紧了掩于袖中的手指,王韵书将手中帕子随手丢在地上,不待身旁侍立的女使反应过来,她微微弯身,佯作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帕子。
行动之间,发髻上的簪子,状似不小心地被碰掉,落在地上。
轻轻地“呀”了一声,谢弦的目光果然看了过来,王韵书暗自微一勾唇,坐直身体望向谢弦时,眼中带了几分笑意狡黠。
摊开手掌,发簪躺在掌心,王韵书笑着问道:“夫君,我的簪子不小心掉下来了,你能帮我簪一下发吗?”
听到面前的妻子这般请求,谢弦轻声“嗯”了一下,接过她递过来的发簪,为她插在梳得齐整的发髻上。
王韵书顾盼生辉地笑了一下,望着谢弦,声音有些含羞带怯道:“多谢夫君。”
谢弦未曾言语,闻言
,俊朗如玉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有些黯然的温润笑意。
觉察到身旁的人都在若有似无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一对方才成婚不久的小夫妻身上,卢宛也看了一眼。
却不料,正瞧见坐在谢弦身旁的女子,正羞怯垂首,由夫婿为自己戴上发簪。
这对金童玉女,恩爱甜蜜的小夫妻,看着甚是登对养眼。
此情此景,却不知为何,教卢宛想到了自己。
若她的夫婿,也如当初的她一般,是青葱少年,一张白纸……
只是,不过想了片刻,卢宛便教自己回过神来。
木已成舟的事,她不应该再想“如果”,这除了让她烦心难过,不会再有其他作用。
而目光正状若无意望向卢宛所在方向的男人,在瞧见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恩爱的谢弦与王韵书夫妇二人,面上流露出几分低落怅然,谢行之眸中情绪翻涌。
暗潮涌动,几个人,皆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宴会结束后,谢璟被女使抱着,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
卢宛原本是要带谢璟快些回去的,可是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在谢行之要离开前厅时,上前走在他面前。
面上带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卢宛问道:“摄政王今日还要睡书房吗?”
微仰面颊,见面前的谢行之神色淡漠,待自己不假辞色的模样,卢宛面上却始终含着笑意。
她复又继续道:“若摄政王今日不那么忙,便来玉衡院一趟罢,妾有东西要给您,来的时候忘记带过来了。”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行之面上的神色,仍旧有些淡漠。
他好似并不想理会她,更不想到玉衡院去的模样。
实际上,他的心中,沉闷了将近半个月,方才宴席上更是沉沉的心绪,在此时此刻,骤然有拨开云雾见月明之感。
眸底深处微微萦绕起一缕别扭,谢行之颔了下首,淡对卢宛道:“那便过去一趟罢。”
卢宛不再言语,只是对他笑了笑,身后抱着睡着了的谢璟的女使跟上。
玉衡院。
在笸箩里寻了一会子,卢宛转过身去,眼眉弯弯地浅浅笑着,将手中拿着的荷包放在谢行之面前,笑道:“这是妾为摄政王做的荷包。”
微顿了一下,想到自己本便绣功不佳,做的时候又有些敷衍,卢宛笑着又补充道:“妾自小便没甚女红天赋,还望摄政王莫要嫌弃。”
望着灯影之下,面前笑意盈盈的妻子,瞧出她的温和求和之意来,谢行之眸中划过一抹柔意。
宛娘从来都是这般温柔聪慧。
房中的女使不晓得在何时都退了出去,卢宛虽是有意将荷包放在玉衡院,有借口教谢行之过来,但是,心中却并未觉得他一定会留下。
毕竟,这回自己,算是彻底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或许,他会一直如鲠在喉地冷遇她。
可是未曾料到,在卢宛起身,沐浴完之后,坐在桌案旁的谢行之,仍旧不曾离开。
见他解去外裳,身着宽散中衣,微有些湿的墨发半绾,显见也已经沐浴洗漱过的模样,卢宛弯唇,对他浅淡笑了一下。
坐在窗畔软榻上,用手中厚实帕子擦拭着湿透的长发,卢宛仔细却有些心不在焉将头发擦拭完之后,正待起身去休息。
却不期然,被坐在一旁,一直静静望着她的动向的男人起身,几步上前,手臂有力,但动作轻柔地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
躺在榻上,卢宛微有些羞赧地看了谢行之一眼,盈盈眼波流转。
似想到了什么,她有些警惕地对他道:“如今孩子尚还不到三个月,不可以的。”
听到卢宛这般说,信手打落帐幔的谢行之,墨眸凝着她,浮出几分无奈的笑来。
躺在她身旁,展臂将身侧正眼眸乌润望着自己的女子揽入怀中,谢行之垂首,在卢宛白皙光洁的前额吻了吻,温.存灼热的亲吻,不断延绵而下……
不晓得过了多久,卢宛潋滟水眸中水雾蒙蒙,娇容绯红,瞧着娇媚勾人得紧。
只能看,却不能吃,谢行之抱着怀中汗湿涔涔的温香软玉,下颔放在她馥郁发顶,心中轻叹。
而被谢行之这般抱着,想到他的那两个新纳的妾室,卢宛隐隐有些膈应,难过。
睁着眼眸忍耐着,卢宛告诉自己,今后要更加克制冷静自己的心绪。
谢行之心中思量着,既然两人已经和好,那么,那两个无用武之地的舞姬,过几日抽出空来,便该哪来的送哪去。
两人各有心事,静静依偎着,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