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筹谋(大肥章)
明媚的黄昏余晖落在窗畔女子身上, 只见她纤瘦盈盈,低垂螓首,仿佛一枝盛开在天光中的晚香玉,美丽娴静。
卢宛坐在案前, 仔细教着怀中谢璟千字文。
如今怀中孩子也方才一岁多的年纪, 几日前, 她本是一时兴起, 也并未抱太大希望地教他识字。
不料, 谢璟却甚是聪明,不过短短几日功夫, 便背下了两三篇开蒙的诗文, 还会写了几个字。
甚有成就感的卢宛惊喜之余, 对谢璟,更是越教越起劲。
索性每日在玉衡院待着也只是看书赏花喝茶,虽然慵懒安详,但时日久了也难免有些无聊,这几日每每空闲下来, 卢宛便抱着谢璟在窗畔案前认字临摹,不亦乐乎。
谢行之走进寝间时,所看到的,便是眼前的这一幕。
妻子怀中坐着璟儿, 正垂眸, 唇畔带着浅浅笑意教他认字写字。
行至窗畔卢宛与谢璟身旁, 谢行之望着他们。似方才觉察到他回来了,卢宛微仰面颊, 对他嫣然一笑,正欲起身行礼, 却被他轻轻按了一下肩头,示意不必多礼。
看着手中拿着紫豪笔,正低头认真写字的谢璟,谢行之坐在卢宛对面,眸底蕴起些许笑来,问道:“璟儿方才不到两岁,能认识那般多字吗?”
微顿一下,他继续道:“莫要揠苗助长。”
卢宛闻言,不禁抬眸瞧着坐在面前的谢行之,微微歪头,笑着学他方才的话:“摄政王莫要门缝里看人。”
说着,想到了什么,卢宛抬手,自桌案一旁拿起一沓宣纸来,递到谢行之面前,眼眉弯弯道:“看。”
接过卢宛递过来的宣纸,谢行之翻看着,只见上面的字都写得很大,显然是方才习字的孩童写的,横平竖直,认真得很。
静静地一页页翻看完面前的宣纸,谢行之眸底柔色愈深问卢宛道:“这些都是璟儿写的?”
听他这般问,甚有成就感的卢宛面上盈盈笑意愈深,颔首道:“当然。”
谢行之的眸光落在正临案认真写字的谢璟身上,唇角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来,他望着面前的孩子,神色柔和夸赞道:“真乃吾家千里驹。”
明灯荧荧,夜色如墨,灯影已有些阑珊。
卢宛沐浴洗漱过后,坐在梳妆台前,用厚实帕子擦拭着濡湿柔顺的长发。
待到一切收拾妥帖,卢宛站起身来,正待往床榻旁走去,却忽地被坐在案前的男人打横抱起。
躺在榻上,看着抬手打落帐幔,眸色深深的男人,长发如瀑落在枕上的卢宛羞恼地捂紧了自己宽散的中衣,摇首道:“今日不行。”
闻言,眸光有些晦暗的谢行之垂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不禁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低沉沉的声音,卢宛更是愈发面红耳赤,浑身滚烫。
乌润眼眸水光潋滟,卢宛羞赧地低声道:“我来月事了……”
待到听到卢宛声若蚊呐,含羞带怯的一番话,谢行之望着躺在面前的女郎,眸中划过一抹怜意。
展臂,将卢宛揽入怀中,灼热大掌落在她的小腹,谢行之垂眸望着她莹润白皙的小脸,问道:“疼吗?”
听到他这般问,卢宛想了想,先是颔首,复又摇头。
她微有些迟疑答道:“还好。”
见怀中女郎这般反应,谢行之还有什么不晓得的。
将卢宛拥得更紧,谢行之抱着她,垂首,轻吻了一下她柔顺馥郁的发顶,嗓音低沉带着温和的柔意。
“睡罢。”
卢宛抬眸瞧了他一眼,唇畔微弯微微颔了下首,然后慢慢阖上了眼眸。
……
翌日清晨。
谢轩阴沉着脸,大步流星走出青松院,侍从忙在他身后小跑着追出来,焦急阻拦道:“大公子!大公子!您要去哪?”
见自己的侍从挡在面前,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谢轩面色愈发阴沉难看道:“我要去问问玉衡院那个,为何给谢辰那个窝囊的东西定了王家六姑娘,给我定的,却是文家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她便那么不待见我,要害我一生吗?”
侍从闻言,哭丧着脸道:“大公子,您这般心中有气跑去玉衡院,必会跟太太争执起来,您还是先冷静一下,咱们再从长计议罢……”
不待面前的侍从一番劝告说完,谢轩已经阴着面色,绕过他,复又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无可奈何之下,侍从只得也追了上去。
玉衡院。
看着站在下首,面上尽是怒气,一副兴师问罪模样的谢轩,听他火冒三丈对自己抱怨完,卢宛心中已是一片厌烦冷意。
只要一想到从前谢轩黏在自己身上那种叫人作呕的目光,卢宛便不禁暗自皱眉,这位大公子的为人,实在教卢宛厌恶膈应得紧。
放下手中茶盏,卢宛神色淡淡地望着谢轩,掩下眸中情绪,语气平静道:“我倒是也想为大公子定一位世家闺秀做妻子。”
想到整日斗鸡走狗,声色犬马,谢府举了他做官,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谢轩,与他后院比他父亲都多的小妾通房,卢宛便禁不住地想要冷嗤出声。
她看着面前的谢轩,微顿一下,方才面色愈淡地继续道:“但大公子声名在外,有头有脸的世家听到你的名头,都不肯将女儿嫁过来,我也是没奈何,婚姻一事向来是结两家之好,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听卢宛这般说,又瞧出她对这件事,显而易见的袖手旁观与冷淡,谢轩心中怒火更仿佛被浇了热油。
偏生对卢宛所说的这些话,他只能忍气吞声,找不出什么辩驳的理由来。
恼羞成怒的谢轩目光阴沉看了卢宛一眼,不待行礼告辞,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到这般蛮横无理的谢轩,侍立在卢宛身后的女使忍不住欲言又止地皱眉道:“太太,这位大公子怎么如此……”
卢宛想起方才自命甚高,因着自己比他年少几岁,而被他明晃晃摆出质疑恼火神色来的谢轩,眸中浮起一抹冷意与不耐来。
垂眸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心中愠怒,卢宛摇首淡道:“无妨。”
走出玉衡院,谢轩一路上打鸡骂狗,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个死丫头片子!空有一副好皮相,谁晓得却是个面善心恶,心思歹毒的女人!”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心惊肉跳张望着四处,生怕大公子这忤逆不孝的话,教旁人听到。
看到自己侍从这副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的模样,谢轩觉得甚是滑稽,不禁嗤笑出声。
这一笑,方才心中的怒意,反倒缓和几分。
似想到了什么,望着面前侍从,谢轩顿住脚步,慢慢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忽地笑了一下。
瞧见前一瞬还在恼火地跳脚崩溃的大公子,如今俊俏面容上已浮现出轻浮愉快的笑意来,侍从不禁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侍从傻眼地望着面前的大公子。
见到自己侍从呆头呆脑,傻愣愣的模样,谢轩却摸着自己的下巴,面上轻浮笑意愈深。
想了想,似自言自语一般,谢轩有些忘乎所以地笑着说道:“听闻咱们这位太太,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若能与她风流一度,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听大公子原是因着这件事骤然变了情绪,侍从心中胆战心惊,不禁四处打量周围是否有人路过,大着胆子打断了谢轩的话:“大公子,慎言!”
瞧他扫兴,谢轩也兴致缺缺。
收敛起面上轻佻的笑来,谢轩翻了白眼,道:“有甚可怕的?我不过是随口一提,要你来多嘴饶舌。”
侍从侍奉跟随在这位大公子身旁多年,岂不知他是个喜欢寻花问柳,花
心好色的性子。
此时见大公子竟觊觎起了府中太太,他礼法上的继母,侍从心中甚是畏惧这位大公子,会真的胆大妄为做出些什么来。
用过午膳,卢宛坐在玉衡院的凉亭中,秋日温暖的日光仿佛揉碎了的金子,明灿灿落在身上,教人心生祥和安定。
看着凭栏坐着,手中拿着一册书卷,光影洒在面容,微阖眼眸的太太,瞧见她这副不急不缓,自在慵懒的模样,女使不禁有些犹疑。
想了想,女使轻声同卢宛道:“眼瞧着便是摄政王的生辰了,怎么也未瞧见太太着急筹备。”
阖着眼眸原本正小憩的卢宛,忽地听到身旁女使这般道,不禁微顿一下,微有些诧异纳罕地睁开眼眸。
将手中书卷又翻了一页,卢宛懒洋洋垂眸,以袖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方才慢道:“有甚好着急筹备的,生辰礼是早已备好了的。”
望着面前太太懒散的模样,女使想了想,出言划策道:“摄政王是太太的夫婿,太太也合该为摄政王做些香囊荷包之类的针线活啊……”
闻言,卢宛面上的茫然纳罕之色愈重。
她瞧了一眼侍立在身旁的女使,问道:“为何?”
听到不开窍的太太不解风情地这般问,女使解释道:“向摄政王表达您对他的爱啊!自古以来的女子不都是这般,为夫婿洗手作羹汤,或赠定情信物,普通的生辰礼,哪能表现出您的心意呢?”
卢宛静静听罢身旁女使的这一番话,方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
望着女使微微笑了一下,卢宛面上含笑温柔,却轻轻摇首拒绝道:“我那一手针线,鄙陋得很,便不在摄政王面前献丑了。若摄政王想要香囊荷包,自有绣功精湛的绣师绣娘为他做。”
见卢宛并未多加思索,便拒绝了自己的提议,女使却仍旧想要劝说些什么一般,踌躇着道:“太太……”
唇畔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来,卢宛道:“我自小不喜女红,看着便觉得累得眼睛疼,这个我决计是做不好的,莫要再劝我了。”
望着太太执意不肯动手做香囊荷包给摄政王,女使心中不禁轻叹口气。
太太真是不开窍,其实做得好坏与否,摄政王哪会那般在意呢?最重要的,是太太一针一线的心意啊。
想到摄政王身旁侍从暗示自己游说太太的话,女使不禁有些暗暗头疼。
……
几日后,清晨。
卢宛方才用完早膳,正坐在窗畔软榻,教小璟新的诗文,却忽听女使进来禀报,田姨娘过来请安了。
有些诧异地微挑了下眉,卢宛思忖片刻,按下心中思绪,站起身来,对有些迟疑的女使笑道:“那便过去罢。”
懂事乖巧的谢璟知晓母亲有事要忙,笑着挥了挥手,卢宛心中柔软,俯身在他幼嫩白皙的面容上亲了一下。
来到玉衡院花厅,田姨娘早已等了有一会子。
见到卢宛走进花厅,田姨娘忙曲膝行礼,温柔谦卑道:“妾身见过太太。”
虽然甚是厌恶谢轩,但对这位田姨娘,卢宛倒并不曾有什么厌烦不喜。
田姨娘素来是个怯懦柔弱,低眉顺眼的沉默性子,虽说不上太教人喜欢,但安安静静的,也不讨人厌。
此时见她弱柳扶风,怯怯的模样,卢宛不禁放柔了几分声音,温和笑着同她道:“起来罢。”
见田姨娘起身,纯美姣好的面容上微有些暗自蹙眉,似在为难着什么的模样,卢宛想到她胆怯的性子,于是望着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抬眸瞧了一眼坐在上首圈椅上的卢宛,田姨娘有些欲言又止与难为情地踌躇了一会子,方才开口。
“太太,妾身……”
话只起了一个头,田姨娘便又沉默了下去,微咬着唇,眼中有些含泪地望着卢宛。
卢宛心中无奈叹息一声,面上却不显。
目光定定望着坐在下首圈椅上,如坐针毡一般的田姨娘,卢宛始终一语不发,神色专注平静地静静看着她。
田姨娘终于鼓起勇气一般,对卢宛道:“妾身是来同您解释,昨日下午,家主到妾身院中,什么都不曾做,只是坐了一会子便离开了……”
说着,似怕卢宛会误会,田姨娘忙向她解释,昨日傍晚,她是在蒹葭湖中泛舟清歌,被途经后花园的家主遇到,许是因着念及年少情意,家主方才会去她院中小坐了两刻钟。
听到田姨娘泪眼婆娑,犹疑半晌,要说的话竟是这个,卢宛心中只觉又无奈,又有些好笑。
莫要说只是去坐了一会子,便是谢行之要宠幸宅院里的谁,也不必一一来找她禀报罢?
想到这里,卢宛微微皱眉,似觉察到了什么。
有些微冷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田姨娘身旁跟着的女使身上,卢宛面色仍旧平静温和,问道:“姨娘何出此言,这同我有什么干系呢?”
听到卢宛语气平静含笑地这般道,田姨娘抬眸看了这位貌美年少的太太一眼,似有些茫然与手足无措。
见田姨娘不再言语,只是有些怔地站在原处,杏眸含泪地望着自己,连眼泪都忘了落的傻乎乎模样,卢宛笑着摇了下头,目光中微冷的冷意愈重。
卢宛笑道:“田姨娘,我原并不晓得这件事,是你到玉衡院来解释,我方才知晓的。”
微顿了顿,卢宛望着她,继续道:“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原来我并未多想,甚至并不晓得此事,你如今这般一厢情愿,上赶着来解释,反倒有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炫耀之嫌,我反而要怀疑些什么了。”
听到卢宛这般说,田姨娘垂首,用帕子慢慢擦干了眼中泪水,再抬眸瞧着卢宛时,虽不再哭,却有些哀伤低落地迟疑道:“可……可素梅说……”
田姨娘一语未毕,便被身旁侍立的女使出声打断,不悦地低声喝止道:“姨娘!”
不曾料到田姨娘身旁的女使竟有这般大的胆子,卢宛更觉方才心中的揣测,是八.九不离十。
卢宛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来,她望着田姨娘与她身旁的女使,虽还在笑,但那抹笑意,却怎么瞧,怎么透着几分冰霜冷意。
看着田姨娘,卢宛身旁女使秀眉一挑,讥嘲道:“田姨娘,你身旁女使真是好大的胆子!太太与你说话,她都敢多嘴插话!”
听到这带着不悦的呵斥,田姨娘忙望向卢宛,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素梅也是为我好,怕我在太太面前说错话受责罚……”
卢宛望着田姨娘,闻言,不禁反问道:“在姨娘心目中,我便是那起子肚量狭小,说错一两句话,便会责罚于人的严苛之人吗?”
想起昨日素梅告诉自己,太太看着温柔和气,实则是个性子狠厉善妒的,从前的应姨娘,便是因着得罪了她,而被设计害死,所以家主去过她的院子,必须要向太太禀报。
田姨娘虽有些诧异与半信半疑,但想到这位太太也是方才进门两年多,从前,先太太郑氏方才进门时,在她每每受宠幸的第二日,便定要她过去站规矩解释,田姨娘想起羞耻耻辱,教人难堪的陈年旧事,心中酸痛窘迫难言的同时,也默认了素梅劝她今日来玉衡院的话。
与其到时候再受羞辱,还不如她自己先来解释,教太太心中怒意轻些,少受些辱。
虽然,心中隐隐约约,田姨娘也觉得主君不过是在自己院中坐了一时半刻,便起身离开了,应没有那般严重。
欲言又止片刻,田姨娘抬眸,瞧着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来的卢宛,复又解释道:“太太,妾身真的不曾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侍立在田姨娘身旁,偷偷觑了一眼卢宛面上神情,心觉有些不好的女使心中大骂田姨娘是个蠢货,觉得再这般下去,十有八.九田姨娘便会什么话都被套出来,女使眉头紧锁,不悦地再度道:“姨娘,莫要解释了,仔细越描越黑!”
闻言,田姨娘不禁愣了愣。
卢宛看着侍立在她身旁,屡屡插嘴的那个女使,唇畔浮起的浅浅笑意,终于变得甚是漠然冷淡。
看了一眼田姨娘身旁的女使,卢宛忽地笑了一声,道:“有意
思。”
目光中碎雪浮冰的冷意愈重,卢宛看着田姨娘身旁的女使,问道:“我方才听姨娘说,你是叫什么梅花是吗?”
女使闻言,面上隐约闪过不快,但却按捺着,向卢宛礼了礼身,恭声答道:“回太太的话,奴婢贱名叫做素梅,素色的素……”
卢宛懒得听她继续啰嗦,笑意微冷地打断了她的话,问道:“原来你也晓得你是奴婢,主子们说话,何用你一个婢子屡屡插嘴?”
听出卢宛话中显而易见的冰冷与不悦,与加重的语气,女使见势不妙,忙“扑通”跪下,摇首道:“太太,奴婢惶恐……”
闻言,卢宛面上的冷意愈深,却不紧不慢地笑道:“我看你一点都不惶恐,倒像是舌头不想要了。”
看了一眼侍立在花厅门口的几个仆妇,卢宛骤然收了面上笑意,冷声命令道:“来人,将这个挑拨生事,饶口多舌的婢子掌嘴杖责后拖出去卖了。”
跪在地上的女使连忙摇首求饶,涕泗横流道:“太太,奴婢……唔……”
只是她方才出声,便被走进花厅的几个仆妇堵上嘴,拖了出去。
田姨娘望着被拖出去的素梅,面色发白,目光怔怔。
待到片刻后反应过来,田姨娘两行泪水忽地落下,望向卢宛,哀声求情道:“太太,若您心中有不痛快,尽管将火气对着妾身发,骂妾身一通也没甚相干的,何必为难素梅一个不曾做错事的女使……”
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田姨娘缓了缓,方才眼泪簌簌而落地继续道:“身为奴婢,本便地位低微,易受艰难世道磨难,再被打了卖出去,更是难有什么好生路……”
看着眼泪涟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田姨娘,卢宛摇了下头,只觉无言无奈至极。
她看着田姨娘,眸色淡漠道:“田姨娘,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
微顿一下,见田姨娘眸中含泪地启唇,似还想再说些什么,卢宛无奈扶额道:“你以为你的这个女使是什么良善之辈吗?瞧她方才模样,定是不晓得多久之前,便被旁人收买,今日故意撺掇你来拱火罢了。”
目光落在闻言,不由得愣住了的田姨娘身上,卢宛希望她能明辨是非,莫要继续在这里纠缠。
“若我今日真的中计,对这件事吃醋伤心,责罚于你,心中也难免对摄政王生出怨怼之心,摄政王晓得此事,也会因我的使小性子而发怒,真是一箭三雕的妙计啊。”
不晓得心中是否相信卢宛的这一番说辞,但,卢宛话音落下之后,田姨娘却有些失魂落魄地不再试图开口求情,只是目光怔怔的,眸中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下。
卢宛与田姨娘素昧平生,平素交集寥寥。
若非今日她身旁女使算计自己,又仆大欺主,日后难免闹得宅院不宁,又是一桩难料理的官司,为着防微杜渐,卢宛才不愿多费口舌,插手这件事。
听到卢宛这般说,田姨娘愣了许久,方才垂首,慢慢用帕子拭去面上泪痕,声音仍旧有些抽泣的轻颤。
田姨娘低着头,哽咽着慢慢道:“素梅自妾身进府,便与妾身在一处,后来又在妾身身旁侍候,半生情谊,妾身不相信她会被人收买。”
微顿一下,似决定了什么一般,田姨娘抬眸,泪眼朦胧地瞧了卢宛一眼,鲜见目光这般坚定道:“妾身要再找摄政王去求求情,女使被打了卖出府,下场凄惨,妾身实在于心不忍……”
看着面前柔弱貌美的田姨娘,与她善良但不辨是非的模样,卢宛不再置一词,随她去了。
待田姨娘按捺着眼底眼泪,起身向卢宛行礼后离开,卢宛想到今日所遇到的这件可笑荒唐的事,不禁有些气极反笑。
在谢府侍候了几十年的何嬷嬷瞧见卢宛面上无奈又无言的笑,又想到已浸润谢家后宅将近二十年,说好听些仍旧天真单纯,说难听些,是蠢到可笑的田姨娘,心中不禁轻叹口气。
似田姨娘这般女使出身,没有娘家倚仗,地位低微的妾侍,年少时还能靠着容貌以色侍人。
待到时光流逝,一副好颜色渐渐褪去,仍旧不长心眼,不懂自保,不晓得敛财,以后,会有怎样的下场与处境呢?
心中生出些可怜来,何嬷嬷忍不住向卢宛解释,希望这位太太莫要与今日隐约有所顶撞的田姨娘置气。
何嬷嬷叹了口气,道:“田姨娘是个可怜人,她父母早逝,五岁那年被收养她的舅舅舅母卖了,一两年后开始在家主身旁伺候笔墨,后来生下大公子,抬了姨娘,日子方才渐渐好过些,但她性子太软,立不住,还是难免总受人欺负。”
顿了顿,何嬷嬷愈发叹息道:“大公子先前一直养在先夫人身旁,被身体不好,难以好好教养孩子的先夫人给骄纵坏了,对田姨娘这个身份低微的亲娘不假辞色,田姨娘真是吃了黄连,够苦的了。其实,要奴婢说,先夫人哪里是养不好,分明是……分明是记恨田姨娘,方才姑息纵容,有此一着……”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何嬷嬷话说得愈发含糊不清,渐渐住了口,不再说了。
想到自她进府这两三年,便听闻几回田姨娘被谢轩弄哭,嫌弃她是小妾,不如养大他的郑氏的事。
与谢轩几回闹出祸事来,却又偷着去外面寻花问柳,被抓了个正着,谢行之要教训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田姨娘却哭着求情,抱住拉开谢行之,教他莫要打谢轩,要打便打她,最终往往以谢行之无可奈何退让,摆明了甚吃她这一套的模样。
卢宛垂下眼眸,喝了口茶,淡道:“田姨娘真是应了那句慈母多败儿的话。”
听到卢宛这般说,怕她似先夫人一般,因着田姨娘而心生芥蒂,何嬷嬷忙笑道:“太太说笑了,您才是大公子的正经母亲。”
闻言,卢宛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回到院子里,多愁善感的田姨娘想到被重责后卖了出去的素梅,越想越难过。
她想到自己平日里素来胆子很小,不敢招惹任何人,从前,她喜欢穿素白衣裙,可是,自太太嫁入府中,有时会那般穿,她便再不敢将自己的白衫裙穿出去一次。
可是……
可是,太太为何还要这般为难她?
眼眶发酸,田姨娘坐在绣墩上,暗自神伤地垂泪,喃喃自语一般轻声道:“我明明什么都不争的,只想过自己的日子,为何……为何老天爷却会这般待我……”
虽然心中黯然难过,但田姨娘此时,却也并未对为难她的太太生气,尽管,身旁的另外一个女使,又在撺掇着对她言人是非,说卢宛坏话。
“姨娘,太太是个面慈心苦的,今日她定是因着昨日家主来咱们院中之事,心里暗生闷气,面上却难以发作,所以才会做筏子将素梅姐姐打杀出去的……”
这般说着,女使面上一直隐隐压抑的对田姨娘的不满愈重,她看了一眼田姨娘,心中骂道,假惺惺装模作样的贱人,这会子来哭丧,当时在太太面前连求情都不会吗?
女使心中不满,面上却哭哭啼啼,哀伤的模样,落泪道:“可怜素梅姐姐被这个心肠歹毒的主母,微一动手指便害死了……”
听到身旁女使这般说,田姨娘却抬眸看着她,破天荒敛了神色,有些严肃认真道:“素兰,素梅的事我自会想办法去周旋,可是,不许你这般妄议太太。”
除了今日太太态度强硬地非要将素梅卖出去,平素,田姨娘觉得太太待自己,还算温和大度,不应该背后这般非议她。
女使被田姨娘打断了话,心中鄙夷不屑,面上却仍旧潸然欲泣。
她与素梅,其实一直对田姨娘厌恶不已。
明明从前她们是一道进府的奴婢,田窈卿性子懦弱,处处不拔尖,却因生得一副清纯貌美的狐媚子长相得家主宠爱,还生了府中的第一位公子,她们二人聪明
伶俐,却一辈子只能做个奴婢,天道真是何其不公。
暗暗撇了下嘴,想到很久前给了她与素梅许多银钱的那人的周全吩咐,女使状似抽泣着点头,哀声道:“姨娘既心中有主意,那奴婢便也不再多嘴了。”
田姨娘坐在绣墩上,又暗自垂泪了一会子,在身旁女使的催促下,终于决定了什么一般,起身到前院书房去。
在田姨娘前脚方才离开院子,到前院书房,后脚,卢宛便被人禀报,知晓了这件事。
见田姨娘仍旧执迷不悟,卢宛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首淡淡笑了一下。
……
玉衡院。
夜半时分,卢宛迷迷糊糊被吵醒的时候,帐幔外留的灯都已熄灭了。
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隔着如墨夜色与冷清隐约的月影,卢宛瞧着面前将自己揽入怀中的男人,将藕臂同样放在他劲瘦的有力腰肢上,回抱住谢行之,偎在他怀中。
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卢宛以袖掩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靠着谢行之的胸口,问道:“您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垂眸,为怀中女郎撩了撩有些散乱的耳畔碎发,男人眸中蕴起怜意的情愫来。
低头厮磨地吻了吻女郎柔软的嫣唇,谢行之低沉沉答道:“嗯,今日事忙。”
觉察到男人身上灼热的体温,若有似无在自己身上游走撩拨的修长指节,卢宛的面颊倏地变得滚烫。
她赧然睁开乌润潋滟的水眸,有些羞恼道:“我还没好利索呢……”
看着面前女郎娇容绯红,娇艳欲滴的羞怯模样,谢行之眸色翻涌,只觉喉口微干。
垂首,复又自卢宛柔软唇瓣上亲了一下,他浅淡笑着在她耳畔,暧.昧厮磨地与她道:“不是已经五六日了?更何况,宛娘还能用别的法子帮为夫的,不是吗?”
原想歇息,却被拆穿谎话的卢宛羞赧横他一眼,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阖上眼眸,任由他因着她这般反应,轻笑一声,长指轻巧挑开她腰间衣带……
不晓得过了多久,窗外月影渐淡,摇晃起伏的曳地帐幔,亦渐渐平复下来,只微微颤着余.韵。
卢宛汗涔涔躺在谢行之身上,光洁莹润,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尽是一片汗湿。
力气好似全然被抽空一般,卢宛觉察到身下之人不安分游走的长指,不禁睁开水雾蒙蒙的眼眸,呜咽着指责道:“呜,你这个登徒子……”
听她又这般说,谢行之不禁唇角微勾,有些忍俊不禁。
在怀中女郎仿佛要滴血一般的通红耳垂上亲了亲,男人故意揶揄问她:“宛娘是只会这一句吗?”
卢宛羞恼横他一眼,无力动作,不禁张口,在他肩头重咬了一口。
换来的,却是男人比之方才,更加变本加厉的捉弄……
“呜……”
求饶一般,卢宛抽泣着败下阵来,真是耐受不住这个技艺娴熟,炉火纯青的男人。
绵软无力的双臂勾住谢行之的脖颈,卢宛讨好地在他唇上啄了几下,声音带着沙哑呜咽道:“是我错了,您饶了我罢……”
谢行之低沉沉笑了一声,抱着怀中女郎,教她自身上下来,侧躺在床榻上。
握住谢行之劲瘦的手臂抱在胸前,有些警惕防备着他再度动手动脚,卢宛阖上眼眸,正待睡下,却忽地想起来什么一般,复又睁开眼睛。
望着面前正垂眸静静瞧着自己的男人,卢宛面颊愈发滚烫了一下,抬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不教他继续这般看着她。
微顿一下,水汽蒙蒙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娇俏的挑衅之色,卢宛望着面前的谢行之,忽地问道:“摄政王没有什么事要与妾说吗?”
听到她这般问,谢行之散漫抬手,抚.弄把玩着她落在他身上的一缕汗湿长发。
“嗯?”
想到白日里分明有人去前院书房找他告自己的状,此时,他却一副恍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的模样,卢宛心中不禁腹诽:真会装。
瞧出她乌润水眸中明晃晃的怀疑与嗔怪,谢行之低头,复又自她馥郁嫣唇上亲了几下,嗓音低沉喑哑地笑道:“促狭鬼。”
卢宛阖上眼眸,搂紧了他,轻声“哼”了一下,不再言语。
……
虽然天气渐冷,但今日却是深秋鲜见的天光明媚。
晌午时分,卢宛怀中抱着困得迷糊的谢璟,自寿安院回去。
走在回廊上,卢宛垂眸望了一眼怀中睡得东倒西歪的谢璟,不禁抿唇笑了一下。
顿住脚步,抽出一只手来,将谢璟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卢宛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正待同半睡半醒的谢璟说些什么,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有些陌生,又十分熟悉的声音。
“太太。”
卢宛顿住了身形,片刻之后,方才神色淡淡地转身,看着正笑着,慢慢向自己走近的谢芙。
瞧见卢宛怀中抱着的那个一两岁的孩子,谢芙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来,对卢宛弯起眼眸笑笑,问道:“这便是璟儿罢?”
谢璟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迷迷糊糊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看着面前笑意盈盈,漂亮的陌生少女,谢璟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茫然看向母亲。
卢宛在几日前,便知晓了谢芙已经被放出来,如今府中正在筹划她的婚事。
微垂眼眸,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筹谋与冷意,卢宛仍旧不曾与面前的谢芙言语,好似依然心怀芥蒂。
谢芙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淡漠,沉默不语,却拿自己无可奈何的卢宛,眼中划过一抹得意的笑意来。
抬手,仿佛是要去摸谢璟的面颊,谢芙笑意愈发明媚道:“璟儿,快叫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