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糕点
听到孙姨娘这般问, 女使不动声色笑吟吟答道:“是老夫人差奴婢去玉衡院一趟。”
孙姨娘“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她身旁的谢康有些怯怯望了抱着谢璟的卢宛一眼,声音童稚清脆, 作揖行礼道:“儿子见过母亲。”
目光落在谢康身上看了一眼, 卢宛浅淡笑了笑, 温声道:“不必客气。”
被孙姨娘身旁女使牵着, 谢康听到卢宛温和的语气, 张了张口,似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想要同这位母亲亲近, 只是牵着自己的女使却始终攥着自己的手, 不曾松开。
而且, 抱着五弟弟的母亲,在笑着应了之后,便与他们擦身而过,对他有些疏离冷淡的模样。
谢康最终还是什么都不曾说,只是有些低落黯然地低垂眉眼。
谢老夫人的寝间中。
想到来之前, 在文翠院姨娘的嘱咐,谢康拿过身后女使端给他的漆案上的经书,乖巧笑着奉到谢老夫人面前,低眉顺眼道:“祖母, 这是孙儿亲手为您抄的佛经, 希望您能喜欢。”
接过谢康奉上来的经书, 谢老夫人信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只见经书笔触虽稚嫩, 但却字字写得认真,出锋俊逸镌刻, 可以看得出未来可期。
不晓得想到了什么,看着眼前的这一笔好字,谢老夫人的眸色中,却忽地闪过一抹晦涩不明的情绪。
抬眸,看了一眼端矜坐在下首圈椅上,模样柔和恭顺的孙姨娘,谢老夫人眸中厌恶更甚,面上的笑意亦淡了几分。
晓得这个贱人又要如当年一般故技重施,算计自己一颗真心,连带着对面前本便出身不好的孙子谢康,谢老夫人也更加不喜。
阖上手中书卷,谢老夫人随手将经书递给身后的女使,看着面前的小孙子,笑道:“嗯,你字写得不错。”
听到谢老夫人这般道,孙姨娘微微以帕掩口,也笑了起来。
望了一眼坐在上首圈椅的谢老夫人,孙姨娘有些自矜笑道:“是呢,连族中私塾里的鲍学究都说康儿小小年纪,却聪明伶俐,卓尔不群,这手字更是写得有王右军的风范。”
眸色愈淡,谢老夫人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孙姨娘与谢
康不过坐了一小会,心中厌烦至极的谢老夫人,便开口教他们走。
“时辰不早了,我累了,想歇息一会,你们回去罢。”
看到谢老夫人面上冷淡的神色,又听出她话里明显的逐客令,孙姨娘眼底情绪微沉,但面上却仍旧笑意盈盈。
站起身来,孙姨娘笑道:“既然如此,那妾身便带着四公子回去了。”
待孙姨娘带谢康离开,谢老夫人照旧挥退了房中其他女使仆妇,只留下身后自她年轻便陪伴在侧的嬷嬷。
觑了一眼谢老夫人面上不再忍耐的厌恶不耐,嬷嬷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嬷嬷劝道:“奴婢晓得老太太看重尊贵体面,厌恶四公子生母的出身,可人死如灯灭,大人便是再卑贱,现在也到底一抷黄土,尘归尘土归土了,四公子是家主的骨血,您的亲孙子,您何必……”
何必什么,嬷嬷踌躇着并不曾说出来。
听到身旁嬷嬷这般道,谢老夫人面上厌烦冷淡的神色更深。
谢老夫人开口,淡淡道:“我晓得你觉得我对谢康那孩子态度不好,可他姨娘当初是个瘦马出身,又是个唱曲的,虽回府后查明是个清白的,侍候老大之前并不曾经过人,但那种腌臜污泥的货色,我眼中是容不下的。”
想到生得艳丽,却出身卑贱,胆怯懦弱,只会哭哭啼啼,一副小家子气做派的姜姨娘,谢老夫人便忍不住皱眉。
“偏生老大宠她,贱得连做通房丫头资格都没有的东西,却要抬举她做姨娘,怎么样?压不住福气,生下孩子便死了,命比纸薄。我虽看不上眼,但人既已经死了,也便不再提此事。”
微顿了顿,想到眼下养在文翠院的谢康,谢老夫人面色愈发复杂起来:“如今,她生的那个晦气不吉的孩子又落到那姓孙的手里,本便不是什么好底子的孩子,又有这样一个养母,日后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谢老夫人因着厌恶,难以避免带了许多偏见的话,嬷嬷想到那位生下来不到几个月,便没有生母的四公子,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嬷嬷复又劝道:“老夫人,姜姨娘之死太太已经查明,是应氏动的手脚,四公子是个可怜的孩子,方才生下来就没了亲娘,实在……”
闻言,谢老夫人心中的不悦愈重。
顿住了手中捻着佛珠的动作,谢老夫人抬眸看了身旁侍立的嬷嬷一眼,蹙眉道:“好了,莫要说了,提起这件事我便觉得心烦。有的没的过去了的事,好端端偏生要翻出来,非要去查个底朝天,又生事端不说,以后也是一笔糊涂账,难免谢康长大,会不记恨应氏那两个孩子,引得家宅不宁。”
听到谢老夫人这般说,执意如此的模样,嬷嬷也只得止住了想要继续劝说的念头。
……
文翠院。
坐在桌案旁的绣墩上,孙姨娘正在喝茶。
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孙姨娘抬眸,瞧了一眼躺在窗畔软榻上的孩子,对身旁女使问道:“康儿睡着了?”
女使闻言,看了看软榻上的谢康,点了下头,轻声答道:“嗯,四公子自回来的路上,心情便瞧着有些不好似的。”
听到女使这般回答,孙姨娘微叹口气,也似有些无奈。
看着睡在软榻上的谢康,孙姨娘轻轻道:“康儿那般聪慧,怎会觉察不出老夫人与太太待他的冷淡呢?他素来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
孙姨娘这一番叹息的话,教女使忍不住打抱不平道:“老夫人与太太也真是的,便是再不喜欢四公子,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明显。四公子生母出身便是再卑贱,再教人厌烦,可四公子也好歹是府中的主子,何至于被迁怒成这般模样……”
听到女使为谢康抱不平,孙姨娘却忽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不快地皱眉道:“好了,莫要说了。”
闻言,女使立时噤若寒蝉地住了口。
目光不冷不热望着阖眸静静睡在榻上的谢康,孙姨娘言语间虽然尽是疼惜之意,但面上的神色却漠然冷淡。
只听她叹了口气,有些怅惘地爱怜道:“老夫人与家主太太疼爱小公子,府里其他人更是有样学样,没有几个人是真心疼爱康儿的。这孩子可怜,我要好好养育他,但愿他长大了,莫要怨怪老夫人与太太的偏心,谁教他虽然天资聪颖,但却出身不好,是生母卑贱的庶子,咱们府中如今又有了出身高贵,聪敏的嫡长子呢……”
顿了顿,孙姨娘似有些疲累,对女使吩咐道:“我乏了,要歇息一会子,你将康儿抱回他的房间睡罢,在这里仔细着凉。”
女使闻言,忙应道:“是。”
说罢,女使便上前,将在软榻上睡下的谢康抱了起来,准备带出房间。
孙姨娘目光冷淡,定定看着被女使抱在怀中,紧紧阖着眼眸的谢康。
只见这孩子眼眶通红,眼尾濡湿,隐约有一片湿润泪痕,此时被女使抱着,小小手掌攥紧成了拳头。
收回落在谢康身上的视线,孙姨娘垂首,慢条斯理复又喝了一口茶盏中的温茶。
不久,茱萸烂漫的季节,便到了谢老夫人的生辰。
卢宛抱着谢璟,走在凉亭玉阶上,带他赏花。
被母亲抱着,谢璟黑白分明的乌润眸子狡黠地转了转。
趁母亲转头,吩咐着身旁女使什么,谢璟忽地抬手,摘了一枝绿朝云在手中。
卢宛转过头来,瞧见谢璟手中握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绿菊,正笑得眼眉弯弯,有些狡黠得意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抽出一只手来,在谢璟嫩生生的白皙面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卢宛佯怒道:“小东西,你是故意的,是也不是?”
听到母亲这般问,谢璟笑着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为何,忽地连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望着怀中孩子咳得厉害,白净小脸涨得通红,孱弱可怜的模样,卢宛只觉心中惊惶不安,更有些手脚发凉。
抬手,轻拍着谢璟小小的后背,卢宛眼中含泪,望向身后的陈嬷嬷,茫然无措道:“嬷嬷,方才还好好的,这……这……”
说着,声音中已有哽咽之意,卢宛生了一身冷汗,忙吩咐同样有些无措的女使:“快去寻郎中来!”
陈嬷嬷看着被卢宛抱在怀中的小公子,见他骤然咳嗽得厉害,眼中也有惊忧。
想了想,忽地想到了什么,陈嬷嬷抬手,将谢璟手中方才摘下来的绿朝云拿过,扔在花丛中,看着面前咳得小脸涨红的小公子。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在剧烈咳嗽的谢璟,竟奇迹般一声也不咳了。
涨红的面颊,也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卢宛看着面前的这一切,茫然惊诧地睁大了眼眸。
从前,谢璟便喜欢摘花,可是从未发生过这般可怕的事。
是故方才,谢璟咳嗽得厉害,卢宛却从未想过,他手中的这枝绿朝云,会是罪魁祸首。
似是瞧出了卢宛的惊疑不定,陈嬷嬷一面抬手,轻拍着趴在卢宛肩头,可怜巴巴的谢璟的后背,一面温声笑道:“小公子前些时日方才病愈,许是近来体质敏感,对花粉有些过敏,想来待过些日子便好了。”
听到陈嬷嬷这般说,卢宛一直悬着的心,方才慢慢落到实处。
看着身旁的陈嬷嬷,虚惊一场的卢宛目光中带着庆幸与感激道:“多亏身旁有嬷嬷在,不然,我不晓得这些事,今日璟儿还要多受罪。”
陈嬷嬷闻言,面上笑意深深,却道:“这是奴婢份内的事。”
垂眸,看着怀中鼻尖红红,可怜得紧的谢璟,卢宛纤白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子,面上笑意有些无奈道:“你这个坏东西,下次还敢乱摸乱碰吗?”
听到母亲温柔责怪的声音,谢璟将面颊往母亲怀中埋得更深了几分,愈发觉得自己可怜委屈的模样。
瞧着在自己怀中撒娇
的小娃娃,卢宛心中方才剩余的那点子余怒也都烟消云散了。
抬手,轻轻捏了捏怀中谢璟柔软的面颊,卢宛正欲抱着他走进凉亭,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朗朗的稚气声音:“璟儿!”
趴在卢宛肩头,谢璟闻声望去,在瞧见来人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四哥哥谢康后,他乌润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四哥哥!”
雀跃嚷了一声,谢璟挣扎着要自卢宛身上下来,眼眉弯弯地笑道:“阿娘,我要下去跟四哥哥玩。”
谢璟挣扎得厉害,卢宛拿他没奈何,只得微微俯身,将他放在地上。
甫一站在地上,谢璟立刻小跑着过去,握着谢康的手走到卢宛面前。
比谢璟年长一岁半的谢康,如今却已经俨然小大人的模样。
行至卢宛面前,谢康斯文拢着宽大袍袖,乖巧作揖行礼道:“阿娘。”
见他这般懂事有礼,卢宛面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抬手,温柔摸了摸谢康的头发。
卢宛温声道:“康儿真乖。”
见两个小兄弟手牵着手,自己的傻孩子谢璟还一脸期待希冀神色望着自己,等着她允准他们二人去玩,卢宛唇畔笑意不禁愈深。
抬手,卢宛又摸了摸谢璟的头发。
只是被母亲这样轻抚,谢璟立刻别扭地偏了偏头,不让卢宛摸自己的脑袋。
卢宛唇畔的笑意中,不禁带了些许无奈。
而站在一旁的谢康,则心中尽是羡慕地看着谢璟。
想着到底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虽然谢康素来早慧,进退有度,两人应不会大打出手,但卢宛还是不由得叮嘱道:“你们二人要好好玩,过会子莫要打起来了。”
听到卢宛这般嘱咐,谢璟点头,仿佛小鸡啄米一般·,答应得爽快:“阿娘,我们晓得的。”
夜幕降临,一整个白日很快便过去了。
坐在灯火透明的厅堂中,卢宛正垂眸喝茶,却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妾身见过太太。”
卢宛淡淡抬眸,瞧见孙姨娘身后女使牵着谢康,主仆几人正走了进来。
如今谢康尚还是不到四岁的孩子,所以,时时刻刻要有人陪伴在侧。
瞧见白日里与自己玩耍得甚为愉快的谢康,原本坐在案前无聊打哈欠的谢璟,乌润眼眸立刻亮了亮,挥着手向他打招呼道:“四哥哥。”
谢康手中拿着一个小碟子,自然地坐到谢璟身旁,笑道:“璟儿。”
看着与谢璟肩并肩亲热坐在一处的谢康,孙姨娘眼波流转,忽地笑道:“康儿,还不快将你碟子里的点心分给小公子些。”
听到孙姨娘这般道,谢康不禁有些迟疑。
谢康身旁的女使看着孙姨娘,也道:“姨娘,上午四公子同小公子玩了好一会子,中午到晚上便忙着练字温书,这会子还不曾用午膳呢!”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浅淡笑望着面前这一切的卢宛闻言,对谢璟道:“璟儿,你四哥哥还不曾用午膳,你乖些,吃块牛乳糕罢,不要抢四哥哥的午膳。”
听到母亲这般说,谢璟重重点了下头:“嗯!”
坐在谢璟身旁,吃着碟子里形状新奇优美,好似蝴蝶兰一般的糕点的谢康闻言,悄悄看了看卢宛,然后将碟子放在谢璟面前,道:“璟儿,给你茯苓山药糕,这个可好吃了,是我们院里新做出来的点心,你尝尝。”
谢璟原也不饿,听到谢康这般说,只是乖巧摇了下头,没有言语。
以为他是在故作矜持跟自己客气,谢康看了看案上的其他点心,继续道:“这里有这般多糕点,我吃哪个都可以吃饱的。”
看了一眼谢康手中拿着的形状新鲜的糕点,谢璟想了想,颔首眼眉弯弯笑道:“好罢,谢谢四哥哥。”
月上柳梢,灯影阑珊,家宴在戌时将尽的时辰结束。
卢宛抱着谢璟回到玉衡院,只是,在走到寝间时,原本伏在卢宛肩上,沉沉睡着的谢璟,却忽地面色变得青紫,小小的双手捂着脖子,似是甚为痛苦的模样。
看着面前呼吸困难的谢璟,下意识的,卢宛想到了白日里谢璟摘了那朵绿朝云后,因着花粉过敏而剧烈咳嗽的反应。
眼下谢璟的症状,与上午时何其相像。
但不同的是,上午的时候还能找出教谢璟过敏的缘由,而如今,却是毫无原因的,谢璟便呼吸不畅起来。
谢璟眼下的反应,比之上午时,显然更加严重。
卢宛不晓得是哪里出了差错。
因着谢璟花粉过敏,今日的生辰宴上,谢老夫人特意吩咐过,不许再摆放花盆花束。
看着双手捂着脖子,仿佛被什么勒住,痛苦挣扎着的谢璟,卢宛一面眼眸含泪命人快去寻郎中,一面握着怀中孩子的小手,眼泪涟涟。
忽然,想到今晚唯一的一处异样,卢宛眸光一凛。
拭去面上泪痕,卢宛的神情渐渐由悲痛惊慌,变得沉怒澄明。
她按捺着心中翻涌着的怒气与惊疑不定,对身旁仆妇冷声命令道:“去文翠院,将孙姨娘给我叫来。”
内间中,催吐之后,又被喂了郎中开的药,已经好转许多的谢璟,甚是疲倦地沉沉睡着。
小小年纪的稚嫩孩子,一晚上,已被折腾得没了力气。
卢宛坐在床榻边上,看着恢复平静,正在沉睡着的孩子,心中柔软微酸。
是她太掉以轻心,方才教她的小璟,平白多吃了苦头。
想到罚跪在花厅的孙姨娘,卢宛眸色中闪过一抹带着杀机的冰冷。
女使上前,在卢宛身旁轻声禀报道:“太太,摄政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