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醒来
寿安院。
云郎中为谢老夫人施完最后一根银针, 寝间中,所有人的目光始终都凝在云郎中手上苍劲精准的动作上。
原本面色惨白,已经昏迷了三日的谢老夫人,半晌之后,
竟缓缓睁开因为生病与衰老, 而浑浊无神的眼眸。
“祖母!您终于醒了!”
瞧见昏沉醒转的谢老夫人, 谢蕊率先反应过来, 伏在谢老夫人榻前, 神色激动得仿佛要喜极而泣。
谢蕊的这番反应,教谢蕖心中对她的假惺惺甚是鄙夷。
平素除了请安, 鲜见谢蕊到寿安院来, 这会子反倒装上孝顺孙女了。
暗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谢蕖腹诽,果然是贱妾教养出来的庶女,装模作样,上不了丁点台面。
只是心里虽这般想,谢蕖犹疑一瞬后, 却亦上前,伏在谢老夫人身旁,握住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掌。
“祖母,您终于醒了……”
方才醒过来的谢老夫人看了看房间中的儿孙, 嘴唇翕动, 似想说什么。
但因着精神不济, 片刻后她又沉沉昏睡过去。
谢蕊皱眉问道:“云郎中,我祖母怎么又昏过去了?”
听她这般问, 云郎中笼着袍袖拱了拱手,向谢府长房二房的几位主子回答道:“在下已将老夫人体内毒素用药化解排出, 只是老夫人如今身体虚弱得很,虽病情已稳住,但还需要后续几个疗程服药调养一番。”
闻言,知晓三日前病急乱投医,喝了几碗“驱邪水”,便病来如山倒,昏迷过去的谢老夫人好歹吊住了一条命,长房二房的人方才松了口气。
……
云郎中果然不负青州神医之名。
原本病若游丝,进气少出气多的谢老夫人,在连用了五六日他开的药方后,身体精神皆有所好转恢复。
原本一整日大半时间都昏睡度日的谢老夫人,慢慢地也能坐起身来,与人说上几句话。
这日,卢宛用过晚膳,正坐在案前修剪绿朝云花枝,却忽听女使禀报,寿安院的人来求见,说谢老夫人要她过去。
想到对自己不辞言笑,上回不分青红皂白便出言呵斥,横眉冷对的谢老夫人,其实,卢宛有些不想去寿安院。
她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但思忖片刻,身为儿媳晚辈的卢宛,也是没奈何,只能亲去寿安堂一趟。
放下手中金制小剪子,卢宛起身,对女使道:“走罢。”
走进谢老夫人寝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浓重药味。
卢宛一手抚在隆起的肚子上,一手掩在袖中,神色如常走近谢老夫人床榻。
原来谢行之早已经在此。
见卢宛走进房中,谢行之墨眸凝了她一瞬,神情虽漠然清冷如昔,但不晓得是否是错觉,卢宛觉得他眸中似有柔和之色一闪而过。
看来,谢老夫人是有什么事要说,才会将他们二人都叫来。
心中思绪浮动,面上却不显,卢宛对谢行之与谢老夫人曲膝礼了礼。
谢老夫人病怏怏看她肚子一眼,让她起身坐下。
瞧着卢宛面容上平静的神色,谢老夫人顿了顿,方才慢慢开口道:“你如今有身孕,身子不方便,原不该教你来我老婆子这,怕过了病气给你,但我有事要同你们夫妇二人商议,这几件事,同你也有几分关系,不得不教你过来。”
卢宛闻言,微微笑了一下,颔首道:“有什么话,婆母说便是,媳妇听着。”
谢老夫人看着卢宛,仿佛是要看出她这笑是不是在勉强装腔作势。
片刻之后,谢老夫人什么也没瞧出来,于是收回视线,语气云淡风轻的。
“我这把年纪,这把老骨头,原是经不得摔的,我自己的身子骨怎么样,自己心里也清楚。”
微顿一下,谢老夫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继续道:“全仰仗菩萨佛祖的福,总算留住了我这条老命,都说佛门以慈悲为怀,我老了,今后不会再出寿安院一步,也不会再插手宅院中的事,会继续吃斋念佛感念报答神仙罗汉恩情,但到底仍觉不够……”
眼睛望着卢宛,谢老夫人道:“我想做场法事,教全家上下妻妾子女都去兴国寺诵经祈福,老大媳妇,你可有意见?”
听完谢老夫人这一番话,卢宛方才明白她前面绕这么大圈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谢老夫人是想放出被禁足的谢芙与孙姨娘,话里话外,以不再插手后宅之事为让步。
卢宛对谢老夫人的这个要求,其实无所谓答不答应。
谢芙快要及笄,又只是犯了顶撞这等不伤筋动骨的过错,早晚会被放出来。
至于孙姨娘,本便是因御下不严受牵连,投毒一事她自始至终不曾动过手,有朝一日会被放出来,卢宛早有心理准备。
看了一眼面色阴沉沉,正一瞬不移望着自己的谢老夫人,卢宛回过神来,温婉地颔首笑笑:“一切都听老夫人安排。”
闻言,谢老夫人一直阴沉冷肃的面色,方才有所和缓。
天色已晚,谢行之索性不再回书房,夫妻二人一道离开说疲乏了要休息的谢老夫人的寝间,准备回玉衡院。
走出寿安院,不远处树下的石板路上,却跪着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
卢宛顿住脚步,瞧了一眼身旁驻足的男人,显然,谢行之也看到了那道身影。
她如今月份大了,腿脚酸胀,身子沉重得紧,这会子只想快些回玉衡院沐浴洗漱,好好睡一个懒觉。
别的闲事,卢宛没心思插手。
纤指勾了勾身侧谢行之的大掌,卢宛仰起面颊,对他浅浅一笑:“摄政王过去劝劝芊娘罢,教她快些回去。夜里风凉,地上更是冰冷,她小小年纪,又是娇弱的女郎,仔细落下病根。”
谢行之垂眸望着面前温柔嫣然一笑,关爱庶女,十分善解人意的小妻子,眸色中带了几缕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柔情。
抬手为卢宛绾好耳畔被晚风吹拂凌乱的发丝,谢行之指节摩挲着揽入怀中,面颊有些微红的少女娇容,垂首,自她红润嫣唇上亲了亲。
半晌之后,发觉终于放开自己的男人,落在自己身上那道别有深意的幽暗眸光,卢宛只觉面颊滚烫。
扫了眼身旁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的下人们一眼,卢宛嗔怪自谢行之胸前拍了一下。
见他衣领因方才放肆举动有所松散,女郎纤白指尖为男人整理好衣衫领口。
卢宛抿了抿微肿的唇瓣,水眸潋滟地望着谢行之,浅笑着催促:“摄政王快去罢,妾自己回去便好。”
谢行之看着她微一颔首,劲瘦手臂松开腰肢被勾住的卢宛。
待谢行之转身,卢宛面上带着笑意的神色,便淡了大半。
自几日前,谢芊解除禁足,便日日跪在寿安院门前,哭哭啼啼祈求谢老夫人见她一面。
而谢老夫人这回心中却似吃了秤砣一般,始终不肯再见谢芊。
卢宛不晓得这祖孙二人是不是在演双簧,还是真的闹掰了。
……
寿安院寝间。
女使侍候着谢老夫人用了药,嬷嬷推开房门,自外面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走进房中的嬷嬷,谢老夫人挥了挥手,让寝间中的女使仆妇都退下。
倚在床头引枕上,谢老夫人看着嬷嬷,面色有些苍白倦色问道:“芊儿回去了?”
望着病殃殃的谢老夫人,嬷嬷回禀道:“正是,五姑娘回去了,是家主亲自劝她回去的。”
听到嬷嬷这般说,谢老夫人没有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点了下头。
嬷嬷踌躇半晌,见谢老夫人始终一言不发,终是忍不住心中想要劝诫的话。
“老夫人,这回多亏了云郎中治好了您的病,只是,奴婢……奴婢有些不明白,之前那驱邪水害得您中毒病危,为何如今您还要继续相信这些,甚至连太太心中定会因为此事不痛快,也不惜如此。”
闻言,谢老夫人看着面上尽是忧心忡忡之色的嬷嬷,不禁诧异挑了下眉。
她没料到,跟在身边大半辈子的忠仆都会这般认为。
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她谋划得隐蔽,那个小丫头应该也是瞧不出什么罢。
其实,这一回,谢老夫人是真的有些被谢芊寒了心,不想
再管她的事。
而且,如今她身体的状况,便是努力强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做不了太多事了。
再操心,只会催命。
但,到底终身大事是女儿家一辈子的事,谢老夫人还是于心不忍,还是忍不住最后顾念谢芊一回。
借口放出孙姨娘,至少在谢芊出阁前的这三四年,今后有亲娘在旁边帮衬着,总比无依无靠要好。
还有二孙女芙娘,那个丫头性子是急躁倔强了些,但不过言辞略有顶撞卢宛几句,卢宛便挑唆长子禁足了芙娘,这件事,跟个鱼刺似的,一直耿耿于怀横在谢老夫人心里。
她一个继室,同前面正妻生的嫡女争风吃醋,说出去都教人耻笑。
为人母亲,对年幼孩子,自是要温和包容,要有慈母模样。
更何况是个与继子女年龄相仿的年少继母,在继子女面前,更不能由着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更要温柔细心,比亲生母亲更加呵护疼爱,好教继子女愿意接受她,消除继子女心中因为年龄带来的偏见与芥蒂。
看这卢宛自打进门,有做到过一条吗?
谢老夫人本便看不惯她,如今更是越挑刺越多。
说到底,卢宛要怪,便怪她自己当初要攀高枝,上赶着给芙娘做后母。
芙娘那般心气高的小姑娘,哪能受得了从前手帕交如今是父亲妻子,自己母亲这种事?卢宛被芙娘刁难,也是活该。
只是可气那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心机手段却高明狠毒,三下两下便害芙娘被责罚,被禁足。
芙娘再有半个多月便要及笄了,要操办及笄宴,要准备嫁到郑家,哪能这么一直被关着。
卢宛不晓得顾全大局,只顾着同芙娘,同大儿子宅院中的妾室拈酸吃醋,可终究家和万事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也不想想,芊娘芙娘她们出阁后过得不好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妾室都是些玩意,威胁不到她正头娘子的地位。除去了这些老资历的,会有年轻鲜妍的再进来,或许不比她漂亮,但却比她更年轻,更新鲜,到时候失了现在的独宠她便高兴了?
真是损人不利己。
瞧着温柔和气,但所作所为,处处是工于心计的小聪明,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
谢老夫人收起心头复杂的思绪,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
她摇头淡笑了一下,随口道:“你啊,恐怕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可我瞧着,你如今才是越活越倒顺桥了。”
……
韦夫人走出寿安院,要离开谢府,却在半路上,瞧见不远处的回廊中,有一道熟悉的清丽身影。
想到方才在寿安院,谢老夫人待自己的漠然冷淡,与踌躇半晌,还是对谢老夫人不曾说出的话,韦夫人眼眸亮了亮。
走到谢芊身后,韦夫人以帕掩唇,和善笑着问道:“五姑娘,你这是在找什么呢?”
闻言,仿佛方才察觉到身后走过来一行人一般,谢芊转身,望着面前笑意春风的韦夫人,有些羞怯地垂首,向她曲膝行礼。
“芊娘见过韦家太太。”
韦夫人笑着,微不可察上下扫量着面前亭亭玉立的清丽女郎,让她快些起身。
谢芊四处寻找的女使此时也已经回来,站在她身旁,手中空空如也。
显然,谢芊想要找的东西,并没有找到。
只听谢芊这才柔声柔气回答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个戴着顽的玉镯,今天早上出门还在手腕上呢,这会子却不见了。”
看到谢芊清丽姣好面容上,挂着的一抹苦恼之色,又听到她这般说,韦夫人不禁心念一动。
她怎么觉得,这位五姑娘言谈举止间,仿佛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