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身孕
转眼几日便到了七夕, 乞巧节晚上,除了被禁足的谢芙,其他几个姑娘都到了卢宛的玉衡院。
轻摇罗扇,卢宛坐在玉衡院小池塘的凉亭中, 望了一眼正在月下穿针引线乞巧的三个继女。
已经定了亲的三姑娘谢蕖人逢喜事精神爽, 春风得意;四姑娘谢蕊性子跳脱, 无所谓轻松愉快。
唯有五姑娘谢芊, 从前虽然羞怯内敛, 但遇到这种场景,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如今却一副暗藏心事, 心不在焉的阴沉模样。
卢宛收回落在谢芊身上的目光, 垂眸,呷了一口茶盏中的玫瑰青梅饮子。
却听谢蕊忽然兴奋嚷起来:“三姐姐,五妹妹,你们快瞧,我一口气穿过了十个针鼻呢!是不是很厉害?”
谢芊有些出神地捻着手中丝线, 略显敷衍地笑着“嗯”了一声。
倒是谢蕖见了谢蕊这般欢喜雀跃,鲜见出言捧场,有些苦恼道:“是呢,四妹妹真是心灵手巧, 这些针线活我是不成, 从小没习过, 如今更不成样子。”
谢蕊见谢蕖接自己的话,这般和颜悦色。
虽听出她暗戳戳借着与自己搭话, 明贬暗褒她自己,却也有些受宠若惊。
凑过去, 谢蕊笑道:“三姐姐天资聪慧,只是生疏罢了,掌握窍门很快便能做好,妹妹来教你罢……”
谢蕖闻言,笑着靠近谢蕊,看她一双巧手拨弄针线……
凉亭外廊檐下,摆放着几阶应景的,花团锦簇的菊英。
卢宛将视线漫不经心落在几盆开得绚丽的绿朝云上,口中含着一颗葡萄,慢慢吮着汁水咽下。
再转回头去的时候,却有些诧异地发现,谢蕖坐在身旁绣墩上,纤纤葱指正在将剥好的葡萄,放在玉白浅底瓷盘中。
卢宛微挑了下眉,向谢蕖笑道:“你不去同两个妹妹顽,怎么到这来了?”
听到卢宛这般问,谢蕖不禁莞尔一笑,回答道:“女儿见太太正在吃葡萄,忽然有些腹中犯馋虫,想过来为您效劳,好讨几颗葡萄吃。
”
卢宛嫁进谢府前,曾在宴会见过谢蕖露面寥寥几次,之前因着陈均之事,也同她说过几回话,知晓她素来有千金大小姐,冷淡缄默的架子。
此时见她待自己热络,又是为自己剥葡萄,又是言语间带着隐隐奉承,心中有些淡淡的纳罕,面上却不显。
微微笑了一下,卢宛随口道:“蕖娘太生分了,只是怕这葡萄不合你胃口。”
谢蕖对卢宛笑而不语,低头将葡萄送入口中。
丰沛多汁的果子酸津津的,教人倒牙,她微皱了下眉。
谢蕊也过来,瞧见谢蕖皱眉神色,她以帕掩口,望着卢宛笑道:“母亲喜欢吃葡萄,明日女儿教铺子里给您送几筐来,准保颗颗又大又甜。”
她的话中带着几分自得。
也不怪谢蕊骄傲,如今她在京城暗中开了十几家铺子,首饰缎子茶饮吃食,样样俱全。
铺子交由下面的人打理,谢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借着为谢老家主供奉长明灯的由头出府查看。
世家大族,未出阁的女儿手中沾染阿堵物到底不光彩,只是谢蕊要里子不要面子,浑然不在意这些,常常若无似有炫耀自己的财力物力。
听到谢蕊这般说,卢宛笑着摇了摇头,回绝道:“不必麻烦了,这些酸葡萄是特意教人备的。”
谢蕊张了张口,似还想再说些什么,卢宛与坐在她身旁的谢蕖却已站起身来,对她身后曲膝行礼。
转过身去,瞧见走进凉亭的是父亲,谢蕊也忙曲膝礼了礼。
谢行之行至桌案旁,握住正向自己行礼的卢宛的手,带她一同坐下,方才向几个姑娘道:“都起来罢。”
想到方才看到的卢宛与几个女儿其乐融融的场景,谢行之点漆墨眸中浮出几分浅淡的笑来。
他望向坐在身旁,宽大衣袖之下,正与自己十指交扣的卢宛,问:“方才见你笑得展颜,在说什么?”
卢宛浅浅笑着回答:“也没什么,只是说一些闺中女子的私房话,便不告诉您啦。”
谢行之见卢宛明眸善睐,眼波盈盈地嫣然一笑,娇俏动人的模样,眸色渐深。
只是卢宛没有觉察到谢行之那一缕异样。
他走进凉亭后,三个姑娘都不再说话,唯有片刻后,谢蕊大着胆子笑着继续向卢宛说今年庄园里物产丰饶,蜜桃甜橘龙眼荔枝滋味都甚好。
听到谢蕊复又同自己说话,卢宛微微侧首,看向谢蕊。
谢行之静静看着与谢蕊言笑晏晏的卢宛。
谢蕊如今正是豆蔻年华,不复从前孩童稚气,平添了几分少女的清丽袅娜,算得上是个美人。
可与柔和摇曳灯影下,不着粉黛,花容月色的卢宛相比,却少了许多仙姿玉貌的仙人之姿。
宛娘虽然与蕊娘她们几个年岁相仿,但容貌却远盛她们……
谢行之目光安静专注地落在卢宛的身上,眸中情绪似出神,似若有所思……
天色已经不早了,三个姑娘见父亲到玉衡院来,又坐了一会子,便有眼色地都离开了。
卢宛揉了揉自己因着坐得太久,而有些酸乏的腰肢,望着谢行之笑道:“摄政王可要用些果子?”
她将果盘端起来,放在谢行之面前。
男人不曾言语,垂眸自果盘中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来,放入口中。
卢宛身子骨乏力,正想站起来走走,不期然却被男人抱了过去,揽在膝上。
身量娇小的卢宛坐在身形高大的男人怀中,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着,身上落下一片暗色的影子。
白皙莹润的小脸被男人修长指节轻轻摩挲着,卢宛觉得垂眸瞧着自己的谢行之有些不对劲。
她微启唇瓣,正待说些什么,趁虚而入的男人却忽地低头,灼热汹涌的亲吻教她瞬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晚上只吃了几颗酸涩葡萄的卢宛,面红耳赤,面颊滚烫地搂抱住谢行之的脖颈与肩膀。
听着耳畔咂咂水渍声,卢宛阖着眼眸,气.喘吁吁,难捱难耐地想,谢蕊说得当真不错,今年的荔枝,滋味确是比往年更甘甜醉人……
她与长驱直入,强势纠缠着她的男人唇舌之间,尽是旖旎迷.醉,延绵悠长的甜香……
水面上漂浮的馥郁花瓣,随波逐流,伴着波浪涟漪,时而激狂地飞溅起伏,时而和缓如斜风细雨。
水汽氤氲,卢宛软绵绵地靠在男人肩头,羊脂白玉般细腻温润的肌肤上,染着绯色与点点暧.昧红痕。
她微阖眼眸,羞赧得不愿睁开眸子,抬手想要去摸索整齐叠放在漆案上的中衣,却忽地被打横抱起,带出了浮着馥郁花瓣的温水。
“妾……妾要穿寝衣……”
卢宛又羞又恼,泛着绯色的纤指在抱着自己的谢行之身上拍了几下。
只是却绵软无力得好似在同他调.情一般。
果不其然,在她这两下猫儿挠人的动作后,男人落在她红得仿佛要滴血一般的耳垂上的亲吻与气息,愈发灼热起伏。
抵着自己那烙.人的东西,亦愈发炙热。
深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卢宛欲哭无泪。
一路落下黏腻淋漓水渍,卢宛欲取中衣无果,只能阖着眼眸装死,身体愈发滚烫绯红地被抱出气温高涨炙热的浴间。
到了床榻,男人放下怀中少女,稍显急切地打落帐幔。
卢宛撑着绵软的身体,拉过被角盖在身上。
只是下一刻,便被同样上榻来的谢行之夺走手中锦被,翻了个身,捏住两只柔细藕臂钳在身后,覆了上去。
夜幕深深,离天明尚早,离一切偃旗息鼓,尚迟……
……
卢夫人的生辰在七夕后的两天。
卢宛与卢夫人感情深厚,又甚久不曾回门,这天自然是要到卢府去一趟。
下了马车,看着卢府门前熟悉的石狮子,与门上高悬的熟悉的门匾,卢宛不禁有些眼热湿润。
掐指算来,她已经成亲,出阁了三个月了,时间当真白驹过隙,流逝得飞快。
走进卢夫人的院子,女使见卢宛回来,欣喜地向她礼了礼身后,忙小跑着进去向主子禀报:“夫人!夫人!姑娘回来了!”
卢夫人闻声走出花厅,瞧见花厅外亭亭站着,眼眶通红的卢宛,又惊又喜。
她晓得今日卢宛会回卢府,却没料到女儿会回来得这般早。
方才卢夫人还在心中暗暗有些伤心忧虑,今日来往宾客虽都是亲近之人,但到底人多,恐怕自己不能与出阁三个月,她甚是想念的女儿多说些体己话了……
却不料,卢宛会回来得这般早。
可见,女儿在谢家日子过得并不忙不抽身,也并不是自己不能决定出门的时间早晚。
卢夫人心中松了口气,鼻腔有些酸涩地上前挽住卢宛的手,按下眼角泪意,笑道:“好孩子,外面暑气重,快进来。”
原来这会子卢夫人正在用早膳。
卢宛清晨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后潦草用了几口餐饭,便来了卢府,一路上饥肠辘辘。
此时瞧见餐桌上简单熟悉的七八样羹汤小菜,她不禁惊喜笑了起来:“母亲怎么这般与女儿心有灵犀,晓得女儿这段时日,最想吃的便是母亲院中小厨房做的餐食了。”
卢夫人挽着卢宛的手,笑着带她落座,又命女使下去拿了新的碗筷来。
为卢宛盛了一碗羹汤,放在手边,卢夫人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不过是些普通简单的家常小菜罢了,你吃了十五年,还不曾吃腻吗?”
卢宛低头喝了一勺碗中羹汤,抬眸,望着卢夫人盈盈一笑:“自然,还是阿娘这里的丸子汤鲜美,我们府上的远不能及。”
卢夫人闻言,望着女儿,笑得慈爱。
“你若是喜欢,今日离开时将厨娘带走便是,只怕你是饿了,才觉得厨娘做得滋味好,小厨房里的厨娘,哪能比得上谢家那种钟鸣鼎食的高门里的大厨。”
方才卢宛来之前,卢夫人便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此时,她教人收了自己的碗筷,坐
在绣墩上,目光温柔慈和地望着正大快朵颐,吃相却规规矩矩的女儿。
见卢宛屡屡抬手,往羹汤里添醋,与从前口味有些迥异。
卢夫人目光顿了顿,视线自卢宛略有些清减的面容上,若有所思缓缓落在她身上打量。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用过早膳,女使为卢夫人奉上早已准备好的,一直冰镇着的茶果饮子。
卢宛放下碗筷,向女使浅浅笑道:“绛梅姐姐,我也要冰饮子,多给我放些薄荷与梅子碎罢。”
女使笑着应了,正待下去准备,却被一旁一直沉默不语,望着卢宛的卢夫人拦住:“且先不急。”
抿了下唇,卢夫人命房中的女使仆妇皆退了出去。
卢宛看着卢夫人,茫然不解道:“母亲,怎么了?”
怕卢宛害羞,也怕自己猜测有误,卢夫人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认真问道:“宛娘,母亲问你,你这月可有来癸水?”
听到卢夫人这般问,卢宛只觉面颊与耳朵有些发烫。
她赧然地摇了摇头,答道:“女儿的月事向来是不准的,从前喝了多少汤药调理也并未见效,母亲又不是不晓得。”
从前卢宛年纪轻,月事不调于年少女子,也并不是什么鲜见的症状,所以卢夫人也并未太过忧心忡忡,严阵以待。
他们家虽不是极显赫的门第,但在京城世家中也能排得上号,还不至于吝啬女儿的那点吃穿用度。
卢夫人原本打算卢宛既已定好了人家,便在家中再多待一两年,身子调理好了,适合衍育子嗣了再出阁。
只是当初骤然发生了那样的事,卢宛出门子出得仓促,身子骨还娇嫩羸弱,卢夫人一直担忧她过早嫁人,夫婿不懂得怜香惜玉,太过孟浪会害得娇弱的女儿子嗣艰难。
是故在归宁那日,卢夫人才会给卢宛补养的方子,叮嘱她定要每日服用,想为她强身健体。
不过,看如今的光景……
卢夫人见卢宛年少,面子薄,问她些与夫婿的床笫之事,便面红耳赤,有些支支吾吾的,善意慈和地笑了笑。
微一思忖,卢夫人将卢宛的陪嫁婆子,陈嬷嬷叫了进来。
自小到大,卢宛简直不曾遇到比此时更困窘尴尬的情形。
母亲笑着细细询问嬷嬷她上回来癸水是何时,又问起她与谢行之的床帷房.事,卢宛窘得面颊滚烫,默默垂首坐在一旁听着。
她一直低着头,是故并不曾发现,在陈嬷嬷说起姑娘已有三个多月未来癸水时,卢夫人变得诧异凝重的面色。
卢宛好不容易等到卢夫人听陈嬷嬷禀报完,正待开口言语,却忽听身旁母亲对陈嬷嬷吩咐道:“嬷嬷,你快些差人去请个可靠的郎中来。”
闻言,望着卢夫人凝重难看的面色,卢宛与陈嬷嬷皆有些纳罕。
郎中很快便被请来,隔着落下的帐幔与搭放的丝帕,郎中为卢宛把脉后,向卢夫人贺喜道:“恭喜夫人,少夫人这是有身孕了。”
帐幔中,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卢宛心中有惊有喜。
但更多的,却是忽然为人母亲,腹中这段时日竟孕育着一个婴孩的茫然新奇。
卢夫人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并不似卢宛与陈嬷嬷那般讶然。
顿了顿,心悬得愈发厉害,卢夫人却若无其事地笑着问道:“请问郎中,是有几个月身孕了呢?”
郎中笼着袍袖拱了拱手,笑道:“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少夫人身体康健,胎象稳妥,并无什么大碍。”
卢夫人心中重石终于落下,她缓缓深吸口气,教自己镇定。
旋即唤来女使,命女使带郎中下去领赏。
帐幔中,听到郎中回禀,卢宛双手环膝,将身体缩了起来,已经怔愣在原处。
掀开帐幔,将面上神情尽是难过惶恐,茫然无措的卢宛抱在怀中。
卢夫人阖了阖眼眸,方才嗓音隐带沉怒,再度询问陈嬷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深知这次犯了疏忽大错的陈嬷嬷“扑通”跪下,悔恨内疚道:“姑娘嫁进谢府这三月里,摄政王夜夜便是不做什么,也会去玉衡院陪伴姑娘,姑娘与摄政王床.事.欢.爱太过频繁,奴婢便疏忽了记录姑娘癸水,只以为姑娘仍如从前一般,是因着年纪小,方才癸水混乱,不曾记挂心上,都是奴婢疏忽之罪,请夫人姑娘罚奴婢罢……”
卢宛抿了抿唇,面色苍白,眸底微有泪珠蕴起。
这几个月,她一直努力忽略,遗忘四个月前发生的那场如同噩梦一般混乱无序的荒唐丑事。
之前谢芙旧事重提,以这件事威胁她,卢宛面上淡然平静,心中却羞恼,厌恶,憎恨,惶恐,几番情绪一齐涌上心头,险些按捺不下对谢芙的浓烈杀心。
可是……
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注定不会被抹去。
卢宛垂眸,按下眸中泪意,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教陈嬷嬷起来。
是她自己当初轻信于人,酿下大错。
迁怒陈嬷嬷这个自小照顾自己的奶嬷嬷,发泄心中羞愤欲绝的恨意,这种事,卢宛做不出来。
教悔恨交加,老泪纵横的陈嬷嬷下去,卢宛靠在卢夫人怀中。
一时之间,母女二人皆不曾言语,房中落针可闻。
卢夫人抬手,用帕子为面颊埋在自己怀中,默默饮泣的女儿拭去面上泪痕,开解劝慰道:“你年纪轻,又身形纤瘦,不显怀也是有的,今后一直这般也能遮掩一二。”
看着神色哀伤,又羞又恨的卢宛,想到当初那件丑事,卢夫人的面色不禁惨白。
握住卢宛的纤指,卢夫人声音微颤地在她耳畔低声嘱咐:“宛娘,那件事定要藏好,莫教旁人知晓。还有孩子的月份,也要提早筹划,莫到了临盆时教人看出端倪。你的名声,卢家与卢家女儿的名声,这些事若有泄露,都会毁于一旦,受人耻笑。”
卢夫人越想,便越恨当初的阴差阳错,不禁眼泪涟涟。
卢宛并不曾告诉卢夫人,当初设计构陷她的人是谢芙。
是故,卢夫人也只以为当初卢宛是无心憩在玉衡院厢房,误打误撞,被思念亡妻,酩酊大醉的谢行之当作亡妻强迫,所幸的是当初谢行之愿意负责。
不然,他们卢家又能奈那位手握兵权与朝廷重权的摄政王如何?
叹了口气,想到女儿腹中孩子的月份,卢夫人暗暗头疼。
明明已尘埃落定,却又骤生波澜。
她安慰轻拍卢宛脊背,半晌后,再度提醒道:“去你婆母那里晨省昏定时,也要晓得遮挡一二,免得谢老夫人误以为你在混淆谢家血脉,若真的在她面前遮挡不住,虽不会闹出什么来,但这种事,也难免会被婆母唾弃不喜啊!”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卢宛听着卢夫人担忧难过的谆谆教诲,方才勉强按捺下去的泪水,又涌上眼眶。
是她不好,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却还要母亲为她悲伤忧虑。
……
自卢府参加完卢夫人的生辰宴,卢宛含泪依依不舍辞别了父母弟妹,上了马车。
回谢府之后,卢宛心中始终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她心中难过滋味难言,酉时中,尚还不曾日落,便早早上榻睡下。
卢宛恨极了当初设计陷害她的谢芙,扳倒谢芙,教谢芙生不如死,亦或者是教谢芙断送掉性命,是卢宛自嫁进谢家那日起,便在心中立过誓的。
除了厌恶憎恨谢芙,卢宛心中,更多的却是迷茫委屈。
她自幼在族中书塾读书,书塾中,有她几位年龄相仿的堂兄堂姐。
她的年岁是最小的,但不论琴棋书画,还是先生布置的功课,她都远胜几位堂兄堂姐。
十岁那年,她因着开始议亲,与男女大防,不再去书塾读书,只在宅院日复一日学着女红,料理家事这些相夫教子的事情。
只有偶尔,她才有机会出家门去外面,但也不过是些闺阁女儿
赏花抚琴,结诗会的轻松宴会。
她不明白世人为何要这般苛待女子,看重女子贞洁清白,好似失了这些,女子便该去死。
堂兄们不曾成亲,便有许多妾侍,携妓出游,抛头露面饮酒作赋更是常有的事,却被夸赞为风流真名士。
何等不公!
便似当初错事,明明是她与谢行之一同做下的,腹中孩子也不可能仅凭她一人便能怀上,她怎么可能强迫谢行之一个男子?反倒他当初,有趁人之危之嫌。
却要她一人来承担辗转反侧的痛苦苦果。
明明谢行之也定能查到,当初那件事是谢芙做的,却因着他是男子,在这件事上并无任何损害,而选择不追究他的女儿谢芙,而是遮掩这件事,将她娶进门便算是负责。
卢宛虽知晓这种事不宜声张,以这个理由责罚谢芙,显然并不现实,而且比起做妾,谢行之肯娶自己为正室已应知足。
无媒苟合,是比私奔还要教人不耻的事。
但卢宛还是觉得心中尽是委屈,明明平日里,她心性通透乐观,并不会这般钻牛角尖,今日情绪却鲜见甚为不稳,满心痛苦,怨恨。
她越想越难过,面朝墙壁,将自己蜷在被中,眼泪簌簌而落,哭得眼睛红肿,仍旧默默饮泣着。
不知不觉,卢宛哭得疲倦,沉沉入梦……
再度醒来的时候,卢宛睁开惺忪睡眼,帐幔中只有隐约灯影,仿佛已经是夜里了。
她觉察到腰间横着男人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垂眸,瞧见自己睡前换好的宽散中衣,如今已是衣衫不整,凌乱不堪。
难过委屈瞬间又涌上心头,卢宛收敛起滑落肩头的中衣,捂着胸.口的松散衣襟,转身去看身后紧贴着自己身子的高大男人。
“你……你别碰我……”
看到卢宛红通通,仿佛兔子一般的娇美水眸中泪影潋滟,蒙着一层氤氲水雾,谢行之微挑了下眉,眸中浮起些微诧异。
在他与卢宛接触的这三个月中,他大概了解怀中这个小姑娘,是何种性情。
她喜欢插花,烹茶,看书,下棋,性子温婉和顺,遇事处之泰然,仿佛世上不曾有什么是值得她烦心的。
除在榻上被他欺负狠了,娇声婉转轻泣外,这还是他第一回瞧见,她对他哭泣,哭得眼睛都有些红肿。
瞧着可怜得紧。
修长长指为卢宛拭去面上泪痕,谢行之轻巧抱起她,教身量娇小的卢宛躺在自己胸.口,偎在他宽厚肩头。
这个角度,卢宛可以直视面前近在咫尺的谢行之。
但她不想同他说话,于是将面颊埋在男人泛着干净浅淡木质香的肩上中衣,攥着他胸.口衣衫衣料,轻声啜泣起来。
觉察到肩头很快便温热濡湿一片,谢行之轻拍少女脊背,在她白皙泛绯的耳垂吻了一下,安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