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荒唐
昭阳宫。
落下的帐幔中, 卢宛正坐在床榻上,而帐幔之外,垂首敛目的太医,正将一方帕子搭在卢宛手腕上, 仔细为她诊脉。
不晓得便这样过了多久, 坐在床榻上的卢宛都有些犯困, 帐幔之外的太医终于小心收起帕子来, 然后起身, 笼着袍袖向卢宛拱手行礼道:“娘娘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如今并没有差错。”
听到面前的太医这般说, 卢宛点了下头, 旋即, 想到什么一般,她看着帐幔外太医影影绰绰的模糊身影,问道:“既然额上的伤势已经恢复,那么,何时我才能恢复记忆呢?”
本便有些心中打鼓的太医, 听到帐幔之中的皇后娘娘这样问,不由得有些紧张。
对卢宛复又拱手礼了礼,想到陛下身旁的内侍总管对自己嘱咐过的,莫要让皇后娘娘有太重的心理负担, 而要让娘娘宽心的话, 太医思忖片刻, 回答道:“娘娘的伤势如今已经恢复得甚好,待微臣为娘娘再开几副药方, 想来不久之后,娘娘便可以恢复从前的记忆了。”
看着帐幔外面对自己, 有些严阵以待,战战兢兢的太医,卢宛迷茫了一瞬,然后慢慢点了下头,应道:“嗯,你退下罢。”
待太医提着药箱,走出殿中,卢宛让侍候在一旁的女使上前,将帐幔挂起来,然后坐到床榻边上。
小心看了卢宛一眼,宫人问道:“娘娘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听到身旁的宫人这样问,卢宛垂眸思索了片刻,抬起眼帘来,对面前的宫人笑着吩咐道:“去拿本游记来,我想打发会时间,过会子去接璟儿他们。”
宫人听到皇后娘娘这般吩咐,恭敬地笑着应了,然后差人去拿游记……
走出昭阳宫的太医,想到方才为皇后娘娘诊脉,所诊断出的脉象平稳,不由得有些伤脑筋与发愁。
其实,此时此刻,连行医多年,阅历资深的太医,都有些纳罕困惑,为何皇后娘娘的伤势早已经恢复如初,但记忆,却迟迟不曾被唤醒。
所谓对症下药,也要先瞧出是什么病症来,如皇后娘娘现在这般的情况,便是扁鹊在世,恐怕也要束手无策,毫无头绪。
有些头疼地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太医正要离开昭阳宫,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喊自己:“张太医,请留步!”
听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陛下跟前的内侍总管,太医顿住脚步,忙转过身去。
在看到正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是陛下之后,太医心中一凛,收敛好面上的神色,忙垂首作揖道:“微臣见过陛下。”
走到太医面前,让他起身,谢行之看着面前垂首敛目,有些惶恐与战战兢兢的太医,沉吟片刻,淡声问道:“皇后的病情如何了?”
果不其然听到面前的陛下问起这个问题,太医心中有些紧张地苦笑了一下,垂着头,拱手回答道:“娘娘所受的伤势已经恢复如初,只是,微臣无能,还是无法确切诊断出,为何娘娘会一直缺失记忆。据古书上的病例记载,或者娘娘是当初受伤,所以头部产生了淤血,也有可能……也有可能是……”
见面前的太医说着说着,面上流露出吞吞吐吐,踌躇犹疑的神色,谢行之微皱眉心,问道:“也有可能是什么原因?”
听到面前的陛下的追问,太医犹豫不决了片刻,方才鼓起勇气,回禀道:“也有可能,是娘娘陷入了自我保护之中,不想记起缺失的那段记忆,所以,给刻意遗忘掉了。”
谢行之看着面前的太医,在听到太医有些战战兢兢的一番话后,出乎意料的,他的反应,却仍旧平静淡漠。
愈发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静谧的太医,正想要开口为自己找补几句,却听到面前的陛下复又开口,声音平淡地问道:“若是如此,除了没有从前的记忆,不会对皇后的身体有什么损伤罢?”
太医闻言,心中骤然松了口气的同时,忙拱手道:“娘娘如今脉象平稳,身体康健,伤已经大好。微臣推测娘娘头部有淤血,也只是一种揣测的想法,娘娘身上,如今并没有什么症状可以验证这一点。其实,在娘娘身体出现不适之前,只需要静养观察,辅以些安神的药方,便足够了。”
听到面前的太医这般说,谢行之颔了下首,不再言语。
而拱手作揖的太医,直到冷肃淡漠,不苟言笑的陛下转身离开之后,方才
有些如释重负地起身,然后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些劫后余生地转身离去。
昭阳宫中。
卢宛坐在床榻上,身后倚着一只软枕,正在垂眸翻看着手中的书卷。
虽然手里的游记很有意思,但卢宛想到过会子要去接谢璟他们,不由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卢宛抬眸瞧去。
在看到来人是谢行之后,她微挑了一下秀致的眉心,仿佛有些诧异困惑,为何在白日里,他有功夫到自己这里来。
微一思忖过后,卢宛眼眉弯弯地笑着,准备站起身来。
行至床畔的谢行之握住卢宛的手,让她坐回到床榻上,然后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有些茫然谢行之为何会这样,温柔沉默地看着自己,坐在床榻上,卢宛纳罕迷茫了片刻之后,不禁被他这样的眸光,给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微清了一下嗓音,卢宛面容微绯地抬眸瞧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正想要说些什么,谢行之却忽然垂首,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
想到这会子正是白日昭昭,卢宛惊诧了一瞬,旋即,羞赧得面红耳赤。
手指微蜷成拳,卢宛抬手,羞窘地在身旁的谢行之身上打了一下,有些羞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转过身去,有些别扭地不再瞧他。
想到面前的妻子瞧着自己,潋滟乌润的水眸中尽是羞怯,眼波流转的模样,谢行之低沉沉笑了一声。
方才沉闷的心绪,仿佛得以缓解了许多。
……
几日后。
垂首敛目的宫女斟了茶水,为两位主子放在手边,而卢宛正笑着瞧着坐在面前的女子,笑道:“雅娘,尝尝这白毫银针罢,是今年方才采摘的新茶。”
听到面前的皇后娘娘这般说,谢雅微顿了一下,看着面前的卢宛,笑着点了下头。
而坐在谢雅对面的卢宛,此时此刻,也正在瞧着她,面上笑意浅浅,但心中,却有些百感杂陈。
这是卢宛回宫之后,失去记忆以来,头一回见到从前要好的闺中密友,谢雅。
卢宛与谢雅能相识,成为自小到大多年的朋友,除了性情相合之外,还因为当初谢芙的引荐,她们方才渐渐熟络起来。
只是,失去记忆的卢宛也是不久之前,方才知晓,世事变幻无常,比自己还小一岁的谢芙,原来已经因病去世多年,而面前曾经的谢雅姐姐,她已经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亲密地唤她作姐姐,而要在她面前,学着表现得稳重庄重些。
看着面前垂首喝茶的谢雅,卢宛面上的神色虽然平静含笑,但心中,却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其实,今日谢雅带她的孩子来看望自己,卢宛心里觉得有些酸涩,又有些宽慰。
因为谢雅比卢宛大两三岁,出阁也比卢宛早,所以,她的孩子傅执,也比卢宛的谢璟大几岁。
心里滋味复杂的卢宛看了看不远处,正坐在一起,笑着说话的谢茉与傅执,想要借此缓解心中的情绪,只是,看着看着,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而觉察到面前的卢宛的怔愣,谢雅困惑了片刻之后,轻声开口,问道:“娘娘?”
听到面前的谢雅的声音,卢宛方才回过神来。
面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卢宛收回落在不远处的两个孩子身上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谢雅,恍若无事地笑着问道:“雅娘,怎么样?这茶是不是让人口齿留香?”
闻言,谢雅看着面前的卢宛,抿唇笑了笑,眼眸弯弯地颔首道:“皇伯父宠爱娘娘,雅娘自然晓得,娘娘这里的茶,都是我们魏朝最好的。”
谢雅这般说着,仿佛要同面前的卢宛更加亲近一些,她笑着看着卢宛,亲昵地继续道:“今日,是侄女沾了娘娘的光,有这样的口福。”
对面前的谢雅的这一番话,卢宛心中既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羞愧。
瞧出了沉默下去的卢宛,骤然有些异样的情绪,谢雅茫然了片刻之后,看着面前的这位皇后娘娘,试探地轻声问道:“皇伯母?”
面对谢雅口中的这句“皇伯母”,卢宛实在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已经能对失去记忆这件事释怀地平淡处之,但,还是有许多事情,是让如今记忆停留在十年前的她,难以接受的。
看着面前瞧着自己,有些一头雾水的谢雅,卢宛神色有些发苦地笑了一下,对面前的谢雅道:“雅娘,这里并没有外人,若你愿意,我们可以如从前一般相处,相称,不必这样繁文缛节地客套。”
谢雅听到面前的卢宛这般说,不由得呆了一下。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谢雅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忧惶恐来,显然,对卢宛方才的提议,向来柔弱怯懦的谢雅,既不赞同,又惶恐胆怯。
有些犹疑地瞧着坐在面前的卢宛,谢雅一语不发地默然了片刻,方才踌躇着开口,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在回京之前,卢宛的伤势便已经全部恢复,因为顾及着她的名誉,所以,并不曾有太多人知晓,在荆州,卢宛曾经被绑.架,曾经受伤,甚至失去了将近十年的记忆。
此时此刻,觉察到卢宛的异样的谢雅,心中茫然而担忧。
看着面前忧心忡忡,又有些惶恐地瞧着自己的女子,卢宛想到这位闺中密友,向来是内敛胆怯的温柔性子,知晓自己不应该这样为难,勉强她。
对面前的谢雅抿唇笑了一下,卢宛侧眸,看向一旁,正在说话的谢雅的孩子傅执,还有谢茉。
这两个孩子都是文静的性子,傅执温文有礼,端正得像是一块无瑕的白玉,谢茉温言软语,是个漂亮的,温善纯良的小姑娘。
卢宛想到,从前的她跟谢雅那般要好,在未出阁的时候,她们曾笑着说起要给她们将来的孩子之间定娃娃亲。
这一切,好像还是昨日,又好像恍若隔世一般遥远,如今,她跟谢雅,竟然真的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孩子,对卢宛来说,这真像一场有些荒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