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喝醉
听到宫人这般禀报, 原本要倾身而下的谢行之,不由得微顿了一下动作。
而得知谢茉回来了,将自己躲藏在被子中的卢宛,却面容有些微绯地缓缓坐起身来, 目光微有些警惕与羞怯地望着坐在床榻边上的男人。
瞧着面前的女郎有些戒备自己的模样, 谢行之墨眸中闪过一抹清浅的无奈之色。
抬手, 为卢宛绾了绾方才将自己盖起来的时候, 有些散乱的耳畔发丝, 谢行之看着面前正整理衣衫,要在床榻上坐好的卢宛, 对宫人吩咐道:“嗯, 让茉儿进来罢。”
……
卢策的生辰在春末夏初, 因为不是整生辰,也不是什么大生日,所以,卢策的生辰宴,只有家里人, 还有一些卢策亲近的同僚与朋友受邀而来。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不晓得为什么,谢茉便觉得心中甚是雀跃。
坐在窗畔的梳妆台前,已经收拾完了的卢宛望着铜镜中, 谢茉笑眼弯弯的模样, 不禁唇畔微弯地笑着问道:“茉娘, 你怎么这般开心?”
听到身旁的母后这样问,正在由宫人侍候着梳妆的谢茉, 仿佛方才回过神来一般。
侧首,望着面前正垂眸瞧着自己的母亲, 谢茉笑着抬起手臂来,抱住身旁的卢宛,摇首笑道:“没什么。”
卢宛垂眸,看着怀中正抱着自己的孩子,谢茉的发髻已经梳得差不多了,宫人们垂首敛目,都恭顺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看着看着,卢宛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谢茉梳好的头发。
虽然看出来谢茉仿佛有什么开心的心事,但孩子既然不愿意说出来,卢宛也不想再追问。
只要谢茉开心,便很好。
这样在心里想着,卢宛唇畔含笑地抬手,自面前的梳妆台上取过一支准备好的珠花来,为谢茉戴在梳好了的发髻上。
坐在刺史府的花厅中,谢茉看着正在同母亲说话的三舅母陈素云,然后垂下眼帘。
仿佛觉察到谢茉的那抹异样,陈素云笑着望向坐在卢宛身旁的谢茉,笑吟吟地慈和问道:“小殿下,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听到陈素云这样问,卢宛也不由得侧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谢茉。
因为母女二人一同坐在案前,所以,卢宛并不曾觉察到谢茉流露出什么不同来。
谢茉听到三舅母果不其然问起自己来,母后也看向了自己,望着面前正在瞧着自己的母亲,她有些紧张赧然地蜷了蜷袖中的手指。
微顿了顿,谢茉方才有些小声地问道:“母后,儿臣想要出去玩,可以吗?”
听到面前的谢茉这样问,莫名有些胆怯心虚的模样,卢宛不由得有些纳罕。
这段时日以来的相处,让卢宛知晓平日里的谢茉,是个文静温善的性子,那般单纯的一个小姑娘,是不会隐瞒心事的。
心里有些淡淡的疑惑,卢宛想,有那么多宫人跟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瞧出了谢茉明润的眼眸中的担忧,卢宛点了下头,浅浅笑道:“嗯,去罢,玩得开心。”
说着,卢宛握了握身旁的谢茉小小的手掌。
自己纠结踌躇了半晌的事情,不曾料到这么容易就实现了,谢茉心中雀跃,笑得眼眉弯弯地用力点了下头,小鸡啄米一般。
这让卢宛心中愈发觉得柔软沉静。
……
走在刺史府的回廊中,谢茉的眼眸,望着刺史府的景致。
正当她的目光有些漫不经心,又有些认真地看着周围的风景,在看到不远处的一个水榭,那道有些熟悉的身影时,谢茉的眸子,忽地亮了一下。
脚步不急不缓地继续走着,谢茉走到水榭旁,在确定坐在水榭中的阑干上,正在阖眸假寐的人是苏逸后,谢茉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走到水榭中。
正常脚步走进水榭的谢茉,在走进水榭后,却发现坐在阑干上的苏逸,仍旧阖着眼眸,不曾醒来。
望着面前靠在水榭中的小少年,谢茉想了想,见他一动不动的模样,想到上次两人分别时他逗自己的话,心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谢茉走到阖着眼眸的苏逸身旁,忽然抬手,推了推他,想要吓他一跳,谁让他上一次拿自己开玩笑。
可是,在谢茉动手之后,她很快便觉得后悔了,并且有些大惊失色,因为,在谢茉推了坐在阑干上的苏逸一下后,清瘦俊秀的小少年,如一片树叶一般,轻飘飘地从水榭阑干上摔了下去。
不晓得自己竟有如此神力的谢茉愣了一下,旋即,她连忙走出水榭,来到摔到水榭外茵茵草地上的苏逸的身旁。
此时此刻,谢茉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些发颤,她心里庆幸着,还好苏逸不曾坐到靠水的水榭那边。
而走到摔倒在软绵绵绿毯的草地上的苏逸身旁,谢茉蹲下身去,轻轻用手推着他,着急道:“苏逸!你醒醒!”
谢茉费了半晌的力气,躺在草地上的小少年却仍旧一动未动,急坏了的谢茉眼中不由得划过泪光。
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想象力丰富的谢茉不可置信地红着眼眶,探手,将手指轻颤地探到苏逸鼻端。
在将自己的手指探到苏逸的鼻子下面,发现那里没有气息的时候,谢茉不由得呆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不高不矮的水榭,难以置信这个高度会将人摔出意外,可又不得不相信。
又难过又害怕的小姑娘,在呆了一下之后,忽地放声哭了起来。
她抬手,一面拍着躺在草地上的小少年的胸.口,一面哭道:“苏逸!你不要死!”
原本只是想要逗谢茉的苏逸,在听到身旁的这个小姑娘的哭声之后,再也不敢屏住呼吸装死。
不曾料到面前这个小姑娘会这样单纯懵懂,会这样容易相信自己,苏逸心里有些好笑无奈地睁开眼睛,望向自己身旁已经哭红了眼睛的谢茉。
四目相对之间,看着苏逸有些微弯的,无奈的眉眼,谢茉反应过来面前的小少年方才是在逗自己,心里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是虚惊一场的气恼,不由得哭得越发厉害起来。
见面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哭得更加厉害,这下,轮到闯了祸,罪魁祸首的苏逸头疼。
从草地上坐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抬手,却不晓得该如何安慰面前的这个小妹妹,苏逸想了想,正想要开口,对面前的谢茉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
身后传来一道愤怒的呵斥声。
“苏逸,你干什么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来自卢谨的愤怒的呵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苏逸转过头去,正想要解释什么,卢谨却已经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瞧着哭红了眼睛的妹妹谢茉,以为是自己的小兄弟苏逸欺负了谢茉,卢谨一面在心里痛心疾首地后悔自己为何会让两人认识,一面觉得苏逸真不是个男子汉,竟然让他性格温怯,好脾气的妹妹都哭了。
气不打一处来的卢谨,伸手拎起坐在草地上的苏逸的衣襟,然后抬起拳头来,便要打面前的这个小少年。
谢茉眼睛都哭红了,在场的人证俱在,卢谨真是痛心自己的交友不慎。
而看着抬起拳头便要打苏逸的卢谨,谢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连忙站起身来,红着眼眶想要将这两个人拉开。
见谢茉都被苏逸气哭了,还来拉架,卢谨更痛心生气了,看他的妹妹多么心地善良,对一个欺负她的人都是如此!可是再看看苏逸这个家伙,竟然欺负一个女孩子,还让她哭得那么厉害,真是愧为男子汉!
想要拉架的谢茉很快便发现生气的卢谨自己拉不开,不仅如此,被气愤跟痛心冲昏了头脑,想要打苏逸的卢谨,真的已经开始动手了。
谢茉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卢谨一下,好不容易将他推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之后,看着面前的反应过来是自己冲动,已经愣住的卢谨,还有被他拎住衣襟的苏逸,拉完架之后,她红着眼睛离开。
对冲动的哥哥卢谨,还有吓她的苏逸,谢茉真的很生他们的气!
……
丝竹管弦弹奏了白日,歌舞升平的晚上,卢策的生辰宴上。
坐在案前,喝了几盏温酒,整个人怡然自乐的卢策,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放在平日里,卢策的酒量属于那种不好也不坏的中等酒量,可是不晓得是不是今天心情好,所以卢策喝了几盏温酒,也不觉得自己酒醉,反而觉得自己更加清醒,也更加有胆量。
放下手中的酒觞,卢策有些施施然地抚了抚自己宽大衣袖上的一丝褶皱,然后望着坐在东边方向的妹婿,那位让他心里有些暗戳戳的看不惯的陛下,面上流露出笑呵呵的模样来。
让自己身旁的侍从斟了酒,心情甚好的卢策站起身来,对坐在东边的谢行之道:“大人,这第一杯酒,仆敬您。”
因为这次来荆州,谢行之与卢宛一家三口是微服私巡,所以,哪怕这会子有些微醺,卢策也没有真的糊涂。
面对让自己有些不开心,心里想起来总是有些闷闷的陛下,卢策想要在今日自己的生辰宴扳回一城,撺掇他喝酒,让他也吃点亏。
若是能把陛下灌醉就好了,卢策在心里这么想着,因为喝醉了,微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也敢于看向谢行之。
而对于卢策这有些针锋相对的,暗戳戳的幼稚,会场的其他人,不由得都有些心惊肉跳。
毕竟,卢策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这位京城前来视察的大人虽然是今日第一次见,他们并不曾知晓底细,但一举一动间,却处处流露出不凡的气势,显然并不是等闲之辈。
一时之间,宴席上寂静无声。
谢行之望着站起身来,正遥遥向自己敬酒的卢策,看到他这会子因为酒劲上来,而红透了的面庞,决定不跟这个毛头小子,又是酒鬼的一般见识。
拿过案上的酒觞,笼袖喝下,谢行之对站着的卢策神色淡淡地颔了下首,满足了他劝酒的要求。
原本看到觥筹交错的宴席之间,只是用菜肴,而未沾酒气的谢行之,以为这位陛下是有自己的原则,滴酒不沾的卢策,现在站在那里,反而因为他的利落答应,而有些不习惯跟尴尬。
摸了摸后脑勺,卢策有些讷讷地笑呵呵坐下,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其实,不喝酒也是一种美德,也挺好的。”
因为卢宛不喜欢酒味,又有一个敏感的鼻子,沐浴洗漱过后一丝一毫的气味也躲不过她,所以,平日里,在外面谢行之是不饮酒的。
但,对于一直以来有些若有似无的情绪的卢策,谢行之愿意爱屋及乌,宽容他一次。
方才借酒微有些挑衅的卢策,在坐下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凭着酒劲做了什么后,不由得背后生出一身冷汗来。
虽然平日里他是一个直来直去,豪爽的性子,但,若不是喝醉了,他也没有那样的胆子。
想到方才自己已经几盏温酒下肚,卢策抬眼看了看坐在东边,正在垂眸,仍旧神色淡淡,泰然自若地斯文用膳的陛下,觉得自己已经喝得差不多,再喝就要出事故,他默默将手边的空酒觞推到一旁……
喝酒,容易误事,卢策这样在心里腹诽自己方才的举动,心里有些后知后觉的后怕。
……
刺史府招待女眷的后院前厅中。
这会子天色已经全黑了,说自己困,想要回去休息的谢茉不在身旁,卢宛只用顾自己,慢条斯理地垂首,用着案前的餐食。
安静地用膳的卢宛,在吃了五六分饱之后,放下手中的玉箸,决定这样便罢了。
毕竟是晚上,用太多会积食。
将简单擦拭过掌心的湿帕子交给身旁的宫人,卢宛抬起眼帘来,却见今日显然心情很好的三嫂嫂陈素云,正在喝着酒觞中的酒,雍容姣好的圆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神色。
觉察到卢宛落在自己身上的,有些好奇的目光,陈素云也看向卢宛,笑着问道:“太太,您可要喝一杯果酒?这是我们庄子里去年酿的,封存了一冬,如今正是芬芳清香,又没有太大后劲,可好喝了。”
听到陈素云这般说,卢宛目光中的好奇之色,不由得愈深。
陈素云瞧这位小姑虽不曾说话,但却也不排斥的模样,有些微醺地笑吟吟命女使过去,为卢宛也斟一杯这样的果酒。
在今日之前,其实,卢宛从未喝过酒。
当然,按道理来说,酒的味道,她也并非真的一无所知,毕竟,在谢行之那里,她曾经皱着眉心默默承受,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可是如今她没有了从前不能忍受的记忆,所以,对陈素云说了很多夸赞的话,诱惑她的果酒,卢宛觉得新奇而陌生,有些想要跃跃欲试。
但,卢宛高估了自己,在只喝了两三口酒觞中的果酒之后,卢宛便明白,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味道,哪怕酒觞中的酒,的确如陈素云所说,已经甚是柔和,她也觉得有些呛人。
对酒体质敏感的卢宛,及时止损地放下手中酒觞,对自己的酒量有了清晰的认知。
可是片刻之后,觉得脑海有些晕晕的卢宛,很快便抽出一丝清醒,反应过来,自己的酒量太浅,竟然几口就要醉倒了。
卢宛只能做到,让自己安静地坐在案前,不多做什么。
否则,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有些失态。
坐在位置上,卢宛正让自己缓缓酒劲,慢慢醒过来,却忽然听到珠帘掩映的屏风外,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抬眸望去,在看到来人是谢行之后,卢宛只觉得有些忧心自己会不小心失态的心,这才略微松了一下。
而看着一双潋滟乌润的眼眸水雾蒙蒙,带着瞧见救星的钦慕光亮的卢宛,谢行之唇角,不禁微勾了一下。
微一颔首,让起身行礼的陈素云不必多礼,谢行之走到卢宛面前,因为天色已晚,筵席将散,想要带她离开。
只是,卢宛方才站起身来,便发现,自己的身形不稳,脚步也有些趔趄。
站在她身旁的谢行之,抬手揽住有些摇摇晃晃的女郎,而喝醉了,羞耻羞怯却愈发被放大的卢宛,却不肯让谢行之抱自己。
望着身旁要将醉醺醺,都走不成路的自己打横抱起,然后抱走的谢行之,卢宛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不想让他抱自己。
酒壮怂人胆,平日里不会怎么反抗的卢宛,忽然抬手想要打谢行之,挥起来的手,不慎扯歪了面前将自己抱起来的谢行之的发冠。
看到面前的这一幕,卢宛的三嫂嫂陈素云都有些惊呆了。
反应过来之后,有些头皮发麻的陈素云醉意全无,她看着面前的两人,有些为自己的小姑捏了把汗。
心里尽是对面前的这位冷肃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的畏惧,陈素云忧心忡忡又惶恐地看着面前的陛下与娘娘,站起身来。
而卢宛却又醉又困,反抗了几下无果之后,她便有些迷糊地靠在谢行之怀中,半是清醒,半是酒困沉沉,全然不曾觉察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对站起身来,有些战战兢兢的畏惧的陈素云颔了下首,示意她不必多礼,谢行之抱着怀中身姿娇小的卢宛,带她出后院前厅。
虽然发冠被怀里从前最讨厌酒气,此时此刻却喝醉了的女郎扯得有些潦草,但,谢行之却并没有生气。
半醒半梦,醉意醺醺的卢宛有时还会抬手,推着抱着自己的男人,纤纤手指微蜷起来,想要打他。
有些拿她无可奈何的谢行之垂首,在卢宛唇上惩戒似的咬了一下,“威胁”道:“回去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