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羞窘(二更)
夜幕深深, 如墨的夜色笼罩了大地,刺史府处处都是悬挂的灯盏,方才能灯火透明。
卢宛坐在床榻上,正在翻阅着一本书卷,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 她仿佛甚是入神, 连周边的声响都屏蔽在外。
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 卢宛有些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侧了侧首。
只是,在看到坐在床榻的不远处, 不晓得何时过来的男人, 发现他的目光正静静望着自己, 卢宛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
想到白日里,三嫂嫂陈素云所说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卢宛的面容,有些不受控制地微烫了一下。
佯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卢宛想了想,准备起身,向面前的谢行之行礼,只是, 她方才要有所动作, 坐在一旁的男人已经淡声开口, 语调听不出什么喜怒情绪来地说道:“你如今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宛娘,坐罢。”
听到谢行之熟稔自然地唤自己的名字, 卢宛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轻声“嗯”了一下,卢宛正在心里想着这般晚了,该如何含蓄地告诉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应该回去休息了,而不应该继续待在这个房间,却忽然听到谢行之问道:“用药了吗?”
闻言,卢宛不由得微顿了一下,旋即,她轻轻地摇了下头,回答道:“还不曾。”
这会子卢宛还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觉得谢行之是随口问起,同她没话找话地寒暄。
毕竟这位陛下瞧着是个冷淡的性子,而她如今,又没有了两人曾经相处十年的记忆,所以,难免会甚是生疏,没有话说。
但,在卢宛这般想着,有些出神的时候,却听到谢行之命宫人下去,将自己今晚所要喝的药端来。
他的意思有些明显,是要宫人将药端来,喂自己喝药。
如今方才入夜,原本卢宛打算过一会子再用药,只是却不曾料到,事情会向她不曾想过的方向发展。
有些错愕的卢宛侧首,望着面前的谢行之,下意识拒绝道:“陛下,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行之却只是复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页,好整以暇的模样。
对这个并不熟悉的男人,卢宛从前将他视作一位冷肃的,不好亲近的长辈,现在与他交流起来,丝毫没有亲密的,心安理得的感觉。
只是,在宫人将自己今晚要喝的药端来之后,见谢行之起身,行至自己面前,显然刚才并不是跟自己开玩笑,而是真的要喂自己喝药。
卢宛从来没有这般讨厌过自己的善于猜测,与揣摩人心,她觉得,自己方才不应该开口说那句话,或许方才的谢行之,并没有那个意思呢……
在心中这样纠结苦恼着,卢宛秀致的眉心不由得微蹙。
而瞧着卢宛这副有些自己生自己闷气的模样,谢行之点漆墨眸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来。
在床榻边上的绣墩上坐下,谢行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汤药,用碗中的碧玉小勺,慢慢搅拌着热气腾腾,苦涩扑鼻的药汁,动作矜贵优雅而慢条斯理。
看到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卢宛不晓得,他是如何做到如此平静冷静的。
这样在心中想着,卢宛愈发别扭地侧了下头,不再看面前的谢行之。
便这般过了一时半刻,谢行之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卢宛的面容,让她不得不转过头来。
从未有哪个男人对她这样动手动脚的,想到记忆里面对自己,脸皮薄,总是容易害羞脸红的谢弦,卢宛只觉得心中别扭委屈极了。
当初,她为何不曾嫁给那位温润如玉的谢家二公子呢?卢宛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面容滚烫得厉害,卢宛在心中这般胡思乱想着,不由得有些心乱如麻。
在谢行之将手中盛着汤药的小勺放在自己唇畔的时候,卢宛不习惯两人之间有这般亲人,爱人才会有的举动,忍不住抬手,想要自谢行之手中接过汤药与小勺来。
只是,面前的男人却神色淡淡地望着她,不为所动。
卢宛本便力气绵软,此时又受了伤,所以愈发不能从面前的谢行之手中,拿过他正在拿在手上的东西。
虽然对谢行之甚是不熟悉,但此时此刻,卢宛却觉察到,缘于自己的这个动作,谢行之的情绪似是变得有些不愉。
半晌,徒劳无功的卢宛,有些恹恹地低垂眉眼,仿佛很是失落的模样。
连她自己都
没有觉察到,这会子她在谢行之面前,已经没有了白日里装模作样的客气。
这个发现让谢行之眸色愈沉,唇角也微微勾起,他将手中的小勺放在卢宛唇畔,见她有些困窘羞赧的模样,清浅而慢条斯理地笑道:“宛娘,你以为在这几日,你昏迷之中,是谁为你喂药,为你更换衣衫?”
听到面前的谢行之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平静而散漫的声音,卢宛只觉得自己的面容与耳朵,“唰”地一下,滚烫得厉害。
面红耳赤的卢宛知晓自己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她看了一眼面前正在静静望着自己的男人,见他平静执着,只得有些无可奈何地张口,喝下了谢行之送到唇畔的一勺汤药……
一刻钟后,觉得自己面容滚烫的卢宛坐在床榻上,口中含着一枚甜梅子,正在试图让自己忘记方才那叫她羞窘的情形。
她觉得实在太尴尬了,这会子与一个并不相熟的男人坐得这般近,更是让卢宛微皱了下眉,一面含着口中的甜梅子,一面在心中默默思量着,该如何打破这困窘的氛围。
片刻之后,见谢行之起身,要解衣上榻,有些惊慌失措,大惊失色的卢宛,连忙想要找一个由头,来转移话题,阻止谢行之。
想到白日里三嫂嫂陈素云所说的,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在京城中,这次并不曾跟着到荆州来,卢宛有些慌乱地抬眸,望着面前的谢行之,问道:“陛下,璟儿与晏儿,这两个什么样的孩子呢?妾不记得了。”
听着面前的妻子有些口不择言的这样问自己,谢行之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来。
望着面前柔和的灯影之下,面容柔美的卢宛,谢行之淡声回答她的问题:“璟儿是我们的长子,性情沉稳内敛;晏儿活泼开朗,爱说爱笑,他们兄弟二人,都是很好的孩子。”
原本卢宛不过是想要转移话题,可是这会子听到谢行之这般对两个孩子简单的评价,不晓得为什么,她的心里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可惜她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如今并不能想起来她的那两个如今在京城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卢宛有些出神间,面前的谢行之已经解去外裳,有些好整以暇地上了她的床榻。
待到卢宛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仿佛煮熟了的大虾一般,羞赧得厉害。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手,想要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下榻,只是,卢宛方才有所动作,身旁的男人已经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因为如今在卧床静养,所以卢宛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谢行之掌心灼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衣料,烙在她的身上,让卢宛不由得有些颤栗。
望着面前的谢行之,卢宛面容滚烫,脑海中更是思绪纷飞,心乱如麻。
抬手,抵在谢行之的身前,卢宛觉察到他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侵.略.渴.求的灼灼目光,暂且顾不得那般多,愈发口不择言地忽然问道:“陛下,您能告诉妾,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妾与二公子有婚约,却不曾嫁给二公子呢?”
在话音方才落下,卢宛便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一下,对着自己如今名正言顺的夫君,她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蠢话!
正当卢宛心中尽是懊悔时,天旋地转之间,她忽然被抱着,躺在了床榻上。
卢宛并不愚钝,觉察到此时此刻,面前的谢行之垂眸静静望着自己,一身的低气压,卢宛真是后悔,方才为何要问起自己为什么没有嫁给二房的那位二公子。
只是事到如今,便是懊悔,也已经晚了。
不曾遮掩一身凛冽与醋意的谢行之垂首,吻住面前的卢宛柔软的唇。
在一瞬间的僵硬与错愕之后,卢宛蓦地睁大了眼眸,有些茫然地直愣愣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阖着眼眸的男人,记忆中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她一瞬间面红耳赤,生涩而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
半个时辰后。
卢宛平躺在床榻上,尽力平复着汹涌起伏的呼吸,只是只有她自己知晓,这会子自己心跳如擂鼓,久久难以平复。
便这般与身旁的男人肩并肩躺着,卢宛心中的思绪复杂而紧张,她抬手,敛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寝衣,正打算坐起身来,然后下榻。
今日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只是,不待面红耳赤,整个人都有些发烫的卢宛有所动作,仿佛对她的情绪与想法甚是熟稔,身旁躺着的谢行之,已经伸手,忽然抱住她,然后将她抱在自己身上。
卢宛错愕了一瞬,旋即,面上流露出羞愤的神色来。
觉察到动作有些迫切微挑着自己腰间系带的修长指节,卢宛下意识地想要阻拦,拒绝,只是,她方才抬手,手指便被扣住,不能再动分毫。
旋即,眉眼之间被珍重地轻轻吻了一下,正当卢宛有些出神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张了下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谢行之柔和的墨眸凝着她,忽然低头,在卢宛的耳垂上咬了一下。
灼热的气息起伏不定,谢行之在卢宛耳畔轻声道:“宛儿,莫要拒绝朕,朕会让你如从前一般畅快的。”
虽然卢宛并不晓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但,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让她的体温逐节攀升。
想到白日里三嫂嫂陈素云同自己所说的那些事,还有记忆里,母亲曾经拿给快要出阁的自己看的那些画册,卢宛缓缓阖上了眼睛,只是纤长的眼睫,止不住地轻颤着。
她不再有所动作,像是睡着了一般,仿佛甚是顺从的模样,但清艳姣好的面容,却因为面前的人的动作,红得愈发厉害起来……
翌日早晨,卢宛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是明亮。
以袖掩口,卢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想要翻一个身,但很快,她便自清晨方才醒来的悠闲慵懒之中,变得不自在起来。
睁开眼眸,垂眸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腰.间,正在抱着自己的谢行之的手臂,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卢宛的面容,又有些发烫。
阖了阖眼眸,尽力让自己忘掉昨晚所发生的一切,卢宛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
只是,却不料,正巧与睁开眼眸的谢行之四目相对。
如今还在酸痛的,绵软的身体,让卢宛清晰地知晓,昨日夜里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那并不是一场梦。
有了那样的关系,卢宛自然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躲避,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也正在静静望着自己的谢行之,卢宛想,她不能再继续叫他谢世伯,这不太合适,可是倘若如三嫂嫂陈素云唤三哥哥一般,叫面前的男人夫君,卢宛又实在难以启齿。
纠结片刻之后,卢宛决定,还是叫他陛下罢,这样她能接受,也中规中矩的,让人挑不出错来。
……
起身之后,卢宛由宫人侍候着穿衣洗漱,然后有些绵软无力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正在为自己梳发的宫女。
如今她要静养,白日里并不出门,只需要整日同谢茉在一起,所以发髻梳得简单平常,只斜斜戴了一支白玉的茉莉簪。
待到梳完发髻之后,阖着眼眸,静静小憩的卢宛,有些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不晓得何时由方才的宫人,变成了如今长身玉立的谢行之。
目光中带着一抹诧异之色,卢宛望着铜镜中的谢行之,见他手中拿着自己的螺子黛,还有一支眉笔,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卢宛不由得有些惊诧。
瞧了一眼铜镜中的谢行之,卢宛转身,想要自他掌中拿过眉笔来,哪怕自己为自己画眉,也要比这般好。
虽然已经接受了他们二人如今是夫妻的事实,但,卢宛还是做不到,像恩爱伉俪的古人那般,与谢行之相处。
微微皱了一下眉心,转过身去的卢宛微仰面容,望着面前高大伟岸的男人,轻声问道:“难道今日陛下不忙吗?这些,妾可以自己来的。”
听到卢宛这样说,谢行之却仿佛不为所动。
短暂的接触,让卢宛已经差不多摸清了面前的这个人的性格,许是因为掌权多年,男人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这让还有些不习惯这一切的卢宛常常觉得无可奈何。
想着三嫂嫂陈素云所说的那些,卢宛想,或许,这十年以来的自己,与身旁的这位陛下,便是这样过来的?
或许他们是恩爱的,只有如今的自己,会这样别扭。
既然不能拒绝,那便顺其自然罢。
这样在心里开解宽慰着自己,卢宛想让心里的那抹异样与别扭渐渐消退,只是,望着铜镜中,正在如古代恩爱亲密的夫妻一般,偶尔来了兴致,为自己画眉的男人,卢宛心中,下意识地很不喜欢,如今谢行之的所作所为。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烦闷,不知所起,与之前生疏的异样有些不同,让卢宛觉得心中不快极了。
半晌,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卢宛忽然转身,开口问身旁的谢行之:“从前陛下便常常这般,为妾画眉吗?”
听到卢宛冷不丁地这样问,谢行之仿佛微顿了一下,未曾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
抬手,摩挲了一下卢宛的面容,谢行之清浅地笑道:“也不是,只有偶尔朕有闲暇,方才能有这样的兴致。”
说罢,谢行之垂首,爱怜地自卢宛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展臂,将她抱在怀中,仿佛复又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餍足而愉快。
便这般静静地由身前的男人抱着,卢宛睁着乌润的眼眸,想了许多,又仿佛只是在漫无目的的出神。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侍候在外面的宫人推门走了进来,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地恭敬禀报道:“陛下,娘娘,小殿下过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可要见?”
听到宫人这般说,反应过来是昨日答应明天见的谢茉过来了,卢宛抬眸,看了一眼面前正在抱着自己的谢行之,轻轻用手推了他一下,微牵唇角,浅淡地笑道:“陛下,是女儿来了,请您松开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