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婴孩
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一般, 从白日到夜晚,从夜晚到白日,不晓得便这样过了几日,卢宛方才从无穷无尽的痛苦中摆脱出来。
身体疲乏疼痛至极, 觉察到两个孩子终于生下来, 卢宛如释重负, 旋即, 便在婴儿的啼哭声中, 困乏地昏睡了过去。
待到卢宛再度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乌浓如墨, 房间中却亮着灯盏, 显得灯火透明。
在看到躺在床榻上的卢宛缓缓动了一下身体, 然后面色苍白,微微皱眉“嘶”了一声,坐在床畔的谢行之抬手,拿过一旁的软枕来,让卢宛半倚半靠着, 软软地躺在床榻上。
温柔的灯影之下,卢宛的面容显得愈发柔和。
望着面前的谢行之,想到了什么,卢宛张了张口, 眼中隐有期待地问道:“孩子呢?”
听到卢宛这样问, 谢行之笑了一下, 让侍立在一旁的女使去将两个方才出生的孩子抱过来。
片刻之后,望着面前的两个新生的, 阖着眼眸的婴孩,卢宛只觉心中柔软成了一片。
垂首, 亲了亲谢行之怀中抱着的两个婴孩,卢宛想了一下,伸手,自谢行之怀中接过一个孩子来。
襁褓中的孩子尚还不曾睁开眼睛,半醒半睡的模样,卢宛便这样望着面前的孩子,目光安静柔和地看了一会子,忽然想到什么,抬起眼帘来,望向面前的谢行之。
卢宛眼中划过一抹疑问之色,她眼眉弯弯地笑着问道:“摄政王,妾怀中的,是姐姐还是妹妹?”
听到卢宛笑着这样问,谢行之点漆般的墨眸中也浮出些许清浅的笑意来。
望着面前的妻子,谢行之唇角微扬地答道:“宛娘怀中的是妹妹,在本王这里的,是她的哥哥。”
想到自己生下孩子,昏睡过去之前,听到稳婆兴高采烈所说的,这两个孩子是一对龙凤胎,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卢宛微垂下眼帘,未再言语。
自神色渐渐变得愈发疲乏的卢宛怀中,将小小的婴孩接过来,谢行之扫量着面前的卢宛有些苍白憔悴的面容,道:“宛娘,用些粥罢。”
有些眼巴巴望着被谢行之接过去,交给女使的两个孩子,卢宛昏睡了一整日,这会子早已经饥肠辘辘,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微有些别扭地由谢行之喂自己用了粥,一室的静谧无声中,卢宛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眼帘,望着面前的谢行之,有些纳罕问道:“摄政王不是在塞外吗?为何会忽然出现在京城呢?”
听到卢宛这样问,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探究困惑之色,谢行之
想到在荒庙中见到卢宛的时候,她对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问题,知晓此时此刻,不应该瞒着她这件事。
与卢宛清凌凌的目光对望了一眼,谢行之答道:“本王回京已经有几日了,原因之后会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罢,微顿了一下,谢行之望着面前的卢宛,见她闻言,面上的疑惑之色被打消,神色转而变得愈发平静柔和,谢行之不由得有些琢磨不透面前的这个女子。
思忖片刻,谢行之握了握卢宛的手,望着她道:“宛娘,希望你能理解为夫。”
卢宛望着面前的谢行之,在此时此刻,他一瞬不移看着自己的眼眸中,瞧出了几分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幽深。
其实,卢宛倒并不曾有谢行之所担忧的,那些对面前的这个男人的成见与不快。
恰恰相反,这会子,她心中还有些纳罕,这一回,面前的谢行之竟会这样坦率痛快地告诉她,这件事现在不能让她知晓,而非从前的觉得她不应该参与进来,或者是假惺惺地敷衍过去。
想到谢行之方才所说的,之后会告诉她缘由,虽然卢宛并不晓得,等到拔云见雾后,谢行之是否真的会告诉她什么,但,此时此刻,既然问不出什么来,她也没兴趣继续追问下去了。
不曾再言语,卢宛按捺下心中的那一缕轻嘲之意,神色柔和地笑着颔了下首,垂眸,用了谢行之放在唇畔的汤匙中的温粥。
在用罢一碗粥之后,卢宛让女使将两个孩子复又抱了过来,放在她的身畔,望着面前两个已经沉沉睡着的孩子,唇畔微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抬手,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面前的孩子的下颔,忽然发现了什么,卢宛抬起眼帘来,望向安静坐在床畔的谢行之,微微皱眉,有些担忧问道:“摄政王,为何这个孩子,会这样瘦弱?”
听到面前的卢宛忧心忡忡地这样问,谢行之微顿了下,方才望着卢宛答道:“是早产与难产,所以茉娘才会生来有些先天不足。”
望着面前的妻子听罢自己的这一番话,愈发皱紧的眉心,谢行之话音落下,便继续安慰道:“郎中来为茉娘诊过脉,只要好生照料,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宛娘,放心罢。”
虽然听到谢行之这样说,但卢宛眼中,却仍旧有深重的担忧与愧疚。
在这有些沉重的心情中沉默了片刻,卢宛方才反应过来什么。
抬眸望着面前的谢行之,卢宛轻声问道:“茉娘?这是她的名字吗?是哪个字?”
听到卢宛这样问,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之色,谢行之笑着点了下头,应道:“嗯。”
修长的指节轻柔地拂过眼前的婴孩柔嫩的面容,谢行之的眼中,尽是柔和之意。
望向面前的卢宛,谢行之道:“是茉莉的茉,芳香馥郁,洁白无瑕。”
见卢宛听到自己的这一番话,笑着点了下头,然后下意识张了张口,仿佛要继续追问什么,谢行之望着她,继续道:“她的哥哥叫晏儿,是晏闲的晏。”
听到面前的谢行之这样说,卢宛不晓得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片刻之后,望着面前的谢行之,卢宛笑着颔了下首,轻声道:“嗯,海晏河清,是个好名字。”
望着面前低垂眉眼,瞧着床榻上的两个新生的婴孩的卢宛,谢行之觉察到方才卢宛轻声细语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情绪,有些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卢宛却始终不曾再抬眸,最终,他什么都不曾再发现。
……
夜幕降临,无边的夜色,乌浓得仿佛墨汁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跪在祠堂中,想到今日,王家暗中穿插在谢家二房府中的线人,趁送午膳之际,悄无声息递给自己的那一小包毒.药,王韵书只觉得心中阵阵发冷。
她从未想到过,王家的人,竟会寒凉到这样的地步。
虽然知晓,恐怕自己被罚跪祠堂,也不过是谢家暂时无暇处置自己,这一回,恐怕自己难得善终。
但,王韵书却不曾料到,自己从小到大被疼爱长大的王家,也会这样狠心绝情!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失神的眼眸中流出,从面容上滑落,想到这一回,鲜见缄默不语,什么消息都不曾传过来的母亲,还有冷心冷肺让人送了毒.药来,让她去死的父亲,王韵书只觉心中尽是怨恨。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虽然死到临头,觉得这件事,当初母亲有撺掇自己的意思,但,手上沾染了此事的,却实打实是她王韵书,是谢家的媳妇,而非是王家。
眼泪簌簌直落,王韵书想着想着,不由得不寒而栗。
她想到了长房的那位夫家伯父,平素被暗暗议论冷面活阎王的名声,又想到卢宛那个贱人,平素是怎么被如珠似玉地宠爱。
越想,王韵书的身体,便抖若筛糠得越发厉害。
知晓这一小包毒.药,或许便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待长房的夫家伯父有空来收拾自己,那么,自己所要面临的将是更加险峻的情形。
王韵书凄惨一笑,垂下眼眸,手指颤抖得厉害,撕开藏在袖中的纸包……
望着面前手中拿着白绫的谢献之,韦念意面目有些狰狞扭曲,歇斯底里地冷笑道:“谢献之!你这个伪君子,早该早死的病秧子!你还不死,凭什么来逼我自尽?我要见弦儿!不!我要见卢宛那个小贱人!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听到面前的韦念意精神崩溃,恶毒的咒骂,谢献之望着她,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陌生人。
记忆中方才嫁到谢家的韦念意,因为在娘家是不受宠的庶女,所以性情内敛温怯,总是低眉顺眼,怯生生的,仿佛容易被人欺负的柔顺的垂耳兔一般,虽然容貌平平,但却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与怜惜同情。
后来,她常年吃斋,并坚持照料自己衣食起居,处处妥帖安稳,虽然之后不久因为府中的妾室,他们夫妇二人经常有争吵,但,谢献之从未见过韦念意这样情绪失控过。
只是,想到韦念意这次所做的事,谢献之虽然不可置信又失望透顶,但在如山铁证面前,还有什么不能相信,是韦念意做不出来的?
将手中的白绫扔给韦念意,谢献之最后失望绝望地看了她一眼,一语未发地转身离开。
推门离开房间,听着身后的韦念意仍旧近乎癫狂,自言自语的咒骂声,谢献之吩咐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去,处置了韦念意。
离开房间时,不晓得是否是脚步匆匆,所以,尖利的咒骂声渐渐被甩开,或者是旁的什么原因。
走在回廊,廊檐下的灯影中,谢献之正在赶路的身形忽然摇晃了一下。
想到这件事的伤痛与羞愧,这几日以来,心中羞愤不已,无地自容的谢献之,终于支撑不住这具羸弱的身体。
口中涌上腥甜得仿佛铁锈一般的血味,谢献之扶住身旁的墙壁,方才不至于让自己直接摔倒下去。
只是胸口窒.息之感愈重,他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在身旁跟随的几个侍从恐惧的惊呼声中,口中忽然吐出许多殷红鲜血来。
从前,常年羸弱的谢献之也曾吐过血,但却从未这样,吐出的鲜血几乎血流成河,让人看着心中直觉情形不好,胆战心惊地忧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