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相逢
雨从傍晚落到深夜也不见停歇, 暖炉中的炭经窗缝溜进的寒风吹刮,忽明忽暗,溅出星星点点明亮的火花。
祁明昀头痛欲裂, 夜已深, 批完案上的奏折, 他不敢吹熄灯烛, 裹紧一床绒被独自躺在榻上。
一吹灯, 四周暗下来,便全是她的身影铺天盖地压下, 他抓不住, 触不到, 头便会越发地疼。
他极力妄图从头底的旧衣中汲取那丝熟悉的气息,可时隔七年, 那件衣裳本就是寻常纶布所织,如今年岁已久,袖口已有些抽丝褪色,衣物被屋内的熏香彻底浸染,早已不剩旁的气息。
他从未停止寻找她们母子, 他不信兰芙死了, 已幻化成了他心底的一种执念。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她是否真的死在那场火中, 可越想,他的心便宛如被一腔苦涩浇了个透, 痛得四分五裂。
他不放弃找她,只有这样, 他才能被这丝念想强提起心神。
他真的,很想她。
从最后一次见她, 已经快两年了。
他始料未及,他起起落落,兵戈扰攘的一生中,唯有她的身影伴在他身旁挥之不去。
清晨,空庭积满了雨水,檐雨滴答垂落,窗纱投进第一束天光,照得房中那两件喜服上的珠花亮泽了起来。
他果真让人去赶制了喜服,一针一线以金丝所织,华冠丽服,锦衣玉带,袖口与衣摆缀着的琳琅珠玉令人移不开眼。
这两身喜服挂在房中已有将近两年,他时常亲自掸落衣物上的灰尘,对着眼前的鲜艳服饰痴痴细望,只待找到她,盼望她会答应他。
他夜里只要一梦到她的样子,便会醒得很早。
醒来后,四下空荡,唯有落寞孤寂与他为伴。
此时不过才卯时将至,院中的下人还未起,他握着那只在被窝中捂得温热的香囊,捧到眼前婆娑细看,门外忽起一阵响动,是庄羽在外头喊。
喊声一句比一句激昂,祁明昀听到了,还以为大清早有哪位官员来造访,他神思被扰,面显不虞,淡淡道:“何事?”
“主子!有夫人的消息了!”
祁明昀脑海一片错愕,空白了半晌,脸色才陡然大变。
他掀开被衾下榻,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披,不可置信般望着门外带来消息的庄羽,话音既沉又颤,“你说什么?”
他只觉是仍沉浸在昨夜的梦中未醒,随着耳畔一声翁鸣迭起,头脑便麻胀得厉害,身形都有些不稳。
庄羽眉稍俱是欢颜,清晨接到暗卫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即刻来禀了主子,“主子,夫人、益阳有夫人的消息!”
祁明昀喉嗓干涩,两眼发直,捱过短暂的震惊,紧接着灌入心头的便是莫大的幸喜。
他一袭单衣,慌忙涉阶而下,不顾衣摆染上一片湿泥。
他就说,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
益阳距上京不过一日路程,他快马扬鞭,半日便可抵达。
沉劲的马蹄印深深嵌在泥土中,马尾溅起飞扬泥水,这一路,他心血沸腾,心口砰砰直跳,浑身俱是按不下的冲动。
姜憬与墨时回来时,天色已全然暗下,院门连同各处房门都是虚掩着的。
二人下意识以为兰芙回来了,可进了门又不见她人影,还以为是遭了贼,连忙进房中四处查看,直到看见灶下的柴火还燃着,揭开锅,里头是一锅煮好的芋饺。
这才松了一口气,定是兰芙率先回来了无疑。
起初墨时四处找阿娘,姜憬见一锅饺子没来得及盛起,还以为是缺了调料下锅,兰芙临时转去街上买了。
可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灶下的火都熄了,一锅饺子凉透也不见人回来。
兰芙走时门都未落锁,应是不曾走远,可若是就在近处,为何这般久了还不见回来。
姜憬眸色微暗,呼吸沉重,意识到许是出了事。
最坏的猜想,便是她被人发觉,如当年在安州那样被一群人强行带走。
她心慌意乱,吓得双腿垂沉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在隔壁的宋婶端着饭碗过来瞧探,见屋里总算回来了人,神色焦急,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约莫一个时辰前,突然来了几位差役,带了芙娘子走,也不知是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那些人就问了句名姓,才一点头,人便被带走了。”宋婶扒了一口饭,用筷子敲着碗沿,摇头埋怨,“这好端端的,官府怎的还胡乱抓人,莫不是搞错了……”
旁人口中的只问了句名姓便胡乱抓人,姜憬一听,瞬时恍然大悟。
她与兰芙用的都是旁人的牙牌,宋婶说官府只问了兰芙的名姓便将人带走,定是牙牌真正的
主人那边出了什么不妥,让官府给查出来了。
两年了,她们为隐姓埋名,别无他法,只能握着那两只不属于她们的牙牌日夜提心吊胆,万幸两年间都未出过岔子,可这日终归还是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兰芙去官府走一遭,官府那边再派人一查,她真正的名姓则定然暴露无遗。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朝廷这几年愈发管束得严,冒用他人牙牌一经抓到便是大罪,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救她出来。
她带着墨时匆匆赶往官府,可这个时辰了,官府的差役陆续递了牌子下值,朱红的漆门紧闭,兰芙许是被押在里头没放出来。
二人忧得手足无措,只能寸步不离坐在石阶前等。
一直等到次日清晨,一丝微光破开灰蒙的天,紧闭的大门从里头打开。
姜憬想涌进去见人,却被推搡了出来,说是还未到上值时辰,让她们要报官自写了状纸去外头等。
可她们在益阳两年,自力更生,无依无靠,也不认识什么消息灵通之人。
“赶紧走!没到时辰告什么告?”差役将她们轰走。
她带着墨时束手无策,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祁明昀午时初便到了益阳,策马驶过长街,直奔当地官衙。
沈莹,青州人士,年方二十一,失踪三年有余,便是那日在渡口打捞上来的女子。人几日前就被发现死了,好巧不巧,还是在益阳被人给捞了上来。
官府核了身份,销了死人的户籍,可昨日清早来益阳接货的船所出示的船册上俨然写着沈莹这个名字。
虽说世间之大,难免有同姓之人,可近年户籍这块查得紧,加之刚出了还未查出凶手的命案,有人又与命案中的死者同名同姓,不免引人注意。
顺着沈莹这个名字随意一查,便查到此人是两年前来的益阳,一直在绣坊做工。
每年终,官府会按牙牌抄留一份新档册,依照档册一翻,这个沈莹的年岁故地皆与几日前的死者一致。
人都死了,竟还能在绣坊做工,还能在船册上落名。
人不可能死而复生,毫无疑问,有人拿了沈莹此人的牙牌顶着她的身份走动。
以至于人死了,冒用她身份之人仍全然不知。
兰芙被带走后,差役随意施压一问,她听到沈莹已死,先是目露诧异,知晓再无可辩驳,只得报了真实名姓。
祁明昀这两年为找她,手段几近疯魔,起初是派人留守在江南几州的州府,留意她的名姓可曾出现过,他也亲自下过几趟江南,可江南那边毫无消息。
今年,他又加派了人在除上京以外的北方各地的州府县衙留意她的动向,昨日她的名字一出,负责在益阳这块寻她的暗卫哗然震惊,当即吩咐县令绝不可为难她,也不可过度热切,引得她起疑。
随后,一行人连夜快马加鞭回京上禀。
县令得了这位摄政王的令,不敢妄自过堂审人,命人对那女子客气些。
祁明昀赶来时,当地县令扶正官帽跪拜相迎。
他奔波数十里路,沾了满身的霜露,眉眼间湿漉凛冽,扔下马辔翻身下马,话音有些急切:“人呢?”
县令初次见这位生杀予夺的摄政王,不敢直视他的面庞,只得伏身跪地:“回王爷,人便在里头坐着呢,下官等绝不敢刻意为难。”
祁明昀不欲理会他,也未来得及叫他起身,长袍乘风浮动,转身进了衙门,隔着一道门,他看清了她。
梦中的无数道幻影凝成眼前这道异常真实的轮廓。
她一袭淡青色裙衫,梳着半披发髻,髻上只簪着一根短流苏青花簪,就这样静坐在空堂下的梨木乌凳上,侧着半边身子对着他。
他灼热的视线穿透镂空瓦墙,看清她叠着掌心搭在双膝,微垂着一双亮眸,面颊白净恬淡,光影打在她脸上,照得那眉眼、口鼻、鬓发俱是那般真实。
她坐得挺直,神采奕奕,眸底再也不见以往那方幽深,脸上也清晰可见长了些肉,骨肉变得均匀。
他心潮汹涌澎湃,浑身被阵阵麻热充斥填满,双脚都有些不会迈步,手端在胸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她还活着,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他眼前。
她果真又骗了他,骗他她死了,让他别再来找她。
这一瞬间,他从不容旁人违背的心竟未起一丝愠怒,他望着真实到他不敢接近的她,心口堵满了幸喜。
她竟真的就在他眼前。
他指尖微颤,嘴唇轻阖呢喃,似是在唤她的名字,可又不敢喊出声。
她当初既放了那场火,便是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他的。
如今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能再次见到她,他抑制住胸腔汹涌的热望,收束脑海中愈演愈烈的想念,不敢迈出步履,也不敢让她听到他在唤她。
他不敢见她,他怕她一见到他的脸,会用怨恨的眼神看他,而后转身便跑。
两年了,他又找了她两年,他的两年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胸膛里的一颗心从来都是空的,不知该依靠何物。
而她的两年,许是过得不错,她的脸上早已不见往日那副憔悴的病容,应是养好了病,至少比在他身旁舒心惬意。
是以他宁可这般远远地望她一眼,也不想再次惊扰她平静安稳的日子。他明白,她若再次离他而去,留给他的又将是几年的辗转反侧,几年的焦灼苦候。
他体会过七年这种日子,他惧这种日子如惧鬼魅。
“主子,可要上前?”暗卫悄声靠近,身后正跟着那位吓得冷汗涔涔的本县县令。
“不必。”祁明昀的视线落在兰芙脸上,如轻盈之风,贪恋那丝久违的春光不去。
因望着她,他一贯沉冷的话音也柔和了几分,朝那县令道:“去找个得当的由头,放她离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