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想她了
那些人离去, 江鏖也没动,只是侧头看一眼旁边,自有一小队斥候紧跟而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斥候小队归来, 对着江鏖肯定点头。
江鏖这才松下了神色,周围警戒的士兵们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脚。
“快点,快把孩子抱回营帐。”
姜照野不知从哪窜出来,看着江鏖披风里已经熟睡的两个孩子, 心疼催促。
江鏖自然也是疼孩子的,不用姜照野推搡, 当即转身,大步回了营帐,将两个孩子放进小床, 盖好被子后又让一直等着的太医上前。
两个太医交换看了两次, 都是点头。
小主子们的身体很好, 没受风寒。
江鏖心中的大石这才算落了地,低眉看着两个孩子安睡的小脸, 心中升起些许愧疚,已经苍老的眸正覆上浅浅的湿意, 姜照野的小声嘀咕就响了起来。
“这地简陋,干脆直接上山得了, 山上好歹有院子。”
“不行。”
江鏖毫不犹豫拒绝:“小月亮知道了肯定不会与我干休。”
“敢情被骂的不是你?”
姜照野:知道会被骂你还这么干?
不过既然干都干了, 后悔无用, 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至少要在这里守两晚, 现在的布置还是简陋了些,再整整吧。”
江鏖点头, 他现在也需要为孩子们做点事情来分薄自己的愧疚之心,也没吩咐旁人,而是亲自出去参与了。
姜照野就在小床边守着,时不时看他们一眼,又晃晃摇摇床,让他两睡得更安稳。
山脚的消息,江瑶镜目前是不知道的,但瞒不过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岑扶羲和岑扶光两兄弟两。
听完江鏖所作所为的岑扶羲:……
行吧,知道江侯爷最爱他孙女了,谁都比不过孙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岑扶光白日还在为媳妇儿的机敏而自豪,不愧是本王的媳妇,不像那些好奇心极度旺盛的人,明知有危险偏偏还稳不住自己的双腿,非要往外跑!
明知不可无还非要为之的,那是傻子。
媳妇这般谨慎就非常好!
而到晚上,知道江鏖干了啥事的岑扶光:……
唔。
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的身份,怎么评价,在哪一方都是错的,那就,给江鏖一朵小红花叭。
如果岑扶羲知道他此刻心里的想法,肯定会斥他这有鼓励有何异?
幸好他不知道。
不然他非得让岑扶光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还小红花。
孤让你变成小红花!
而岑扶光也幸好不知道他的亲大哥在想什么,他时刻都在按捺想飞奔去见小月亮的冲动,坐是坐不住的,听完在意的人都没有出任何意外的消息之后,他马上就起身接着去布局进墓所需的一切了。
也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顿打。
——
江瑶镜一向都知道在什么样的时间做什么样的事情。
她清楚明白自己目前唯一能做,也是最应该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呆在这方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小院内。
既然脑子不听话,总想着飞跃这连绵的群山,去到也许是某个山坳里,又或许山间瀑布直流而下的,他正待着的地方。
那就不要动脑子,把自己累到一上床就能睡着,就不会多想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江瑶镜算是疯狂去练去找回曾经早已丢掉的基本功。
当然,她也不会明知自己现在是老胳膊老腿还急功近利,也没想过短短几日就把曾经丢掉的一切都捡回来,反正就埋头苦练,到身体极限了,也不逞强,或去后院种花,或去书房练字静心。
总之,把自己这几日的生活安排得很是密集妥当。
程星月原本还怕姐姐无聊,几乎空闲时候都来找她说话,只是某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的出现,好像打扰到姐姐了。
她看着姐姐每日似乎都在用尽所有力气夜里才能安枕,又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多的侍卫,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也不再故作幼稚说些打趣的话语,只和江团圆一起,安静陪着一整天下来几乎不怎么言语的江瑶镜。
又过两日。
到了他们说好进墓的这一天。
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那就是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既然他们已经进了仙人墓,那自己这边,危险性没那么高了吧?
既然想要从太子手里虎口夺食,那他们就该积蓄一切力量在那边,或煽风点火或留守接应,总之,不该再浪费人手在自己这边了。
江瑶镜看向囚恶,“今日能登山吗?”
“能。”
囚恶回得十分有底气。
山顶甚至附近山脉已经派人去查探过了,再出意外,自己就提头去见王爷!
“那我今天想去山上看看。”
“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瑶镜回身换过一身适合爬山的简单衣裙,几乎小跑着往外走,程星月连忙跟了上去,慢了一步的江团圆扯过衣裳上的白狐披风拢在手臂上,“姑娘,等等我——”
这座山已经被大致修整过,虽然没有砌出一条小道来,但也和山脚至山腰的山路一般,都铺了长而宽的青石板,沿路两旁的藤蔓荆棘也被清理过。
江风领头,囚恶断尾,江瑶镜被人群簇拥在中间。
无心欣赏两侧风景,她只专心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一步又一步,稳当而又坚定地向上攀登。
一个时辰之后,在江团圆的大声喘息中,前面隐隐传来了江风的声音。
“到山顶了。”
也跟着出了一层薄汗的江瑶镜终于抬起了头。
这座山确实是此处最佳的观海地点,所以最初来修整茶山的人还在最顶端弄了一处简单的露台出来。
刚从小道走到山顶的江瑶镜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处露台,只要她的视线顺着露台向外眼神,马上就能感受到山海交界处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震撼。
但她没有。
她直接回身,定定看向队伍最末处的囚恶。
囚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江瑶镜的注视,加快速度来到她的跟前。
“夫人?”
“他们在哪个方向?”
“从这里能看到吗?”
所以,夫人今日登山,不是观山海,而是想要眺望王爷他们所在的方向?
他踏上最后一块青石板,在山顶踱步一圈分辨了一番方位,最后眯着眼远眺某个方向,不太确定道:“……应该是那边。”
江瑶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举目远眺。
怪不得他说得这般迟疑,绵延的青衫高低错落又郁郁葱葱,打眼看过去几乎全然一个样,也没个标志物件能做得标记。
举目四顾久寻不到,江瑶镜也没有述说失望,也只是安静地看着。
就是这天恼人,明明还是冬日里的太阳,竟有些灼人,便是以手为扇挡至额前遮住了,杏眸里也很快浮上了一层水汽。
囚恶却莫名觉得一阵酸涩,他心里想着,或许王爷该带着夫人一起的,本来就没有多危险的事,不是么?
留下的人,或许比上战场的人还要难熬。
“风大,姑娘把披风披上吧?”
江团圆还要问一嘴,程星月直接上手给她披上了。
江瑶镜看着为自己系上披风的程星月,对她笑了笑,“别担心我,我没事。”
“只是忽然一个念头而已,看不到就算了。”
不会因此而伤心。
她自然也不会自找苦吃在这山顶之上做痴情人久久不愿离开的模样,都看不到,有什么好守的?
“下山吧。”
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一抹瑰丽粼光,定睛看去,远处的大海既和绿林接壤,又和蔚蓝的天际模糊了界限,云朵仿佛点缀在大海之上,舢板船晃晃悠悠离岸,海鸟划过一片霞光自在翱翔。
真好看。
江瑶镜唇边的笑靥渐深。
已经开始期待明年夏天了。
—— ——
“你太过分了!”
密室这边,江骁一遍抖落身上的小石子碎屑,一边指责一脸无辜的岑扶光。
能不指责他么?
突然被拉过去挡在前面,他都懵了。
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危险的情况,就是火药的计量没有控制好,密室这边也被影响了些许,就门口处蹦掉了一些石块碎屑而已。
哪怕用脸接,也最多是划个小伤口而已。
这有什么危险?
就连见善都没动。
“而且见善不是在你旁边,你不拉他,拉我?”
“公报私仇是不是?”
江骁有绝对的理由怀疑他就是在公报私仇,因为刚才自己趁着一片混乱之际,非常精准地从蛊师身上把那装有同心蛊的小罐子给砸了。
这厮绝对看见了!
岑扶光慢条斯理取下蒙了一层灰色面罩,在手里抖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完好无损半分尘埃都不曾沾惹的脸,“这张脸你妹妹很喜欢。”
“你身为哥哥,不应该挺身而出为它规避一切危险吗?”
“我拉你一把,是为了你们的兄妹情义不出问题。”
“不用谢。”
江骁:……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还得谢谢你是不是?
既是妹妹,又是哥哥,那就是家事,江骁已经顾不得太子还在场了,他要开始大逆不道了,然而脏话还没出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说,是不是你摔了我的蛊?”
江骁缓缓扭头,直直撞上了蛊师那张满是繁复花纹的脸。
江骁:……
岑扶光扯着嘴角笑了笑,没管这两人一个死活不认一个说除了你还能有谁的疯狂拉扯,脚步一抬,径直走向已经在最里侧已经躺着了的的岑扶羲。
“情况如何?”
岑扶羲没有回话,闭着眼,惨白着一张脸,眉头紧皱。
太医低声回:“殿下是被刚才的爆炸声给影响到了,要缓上一会儿才能说话。”
虽然早早就来了这密室,但这次进仙人墓既然是为自己‘求’药的,岑扶羲前面也是做足了找药的假象,虽然没到累倒的程度,也确实是‘尽力’了。
只他本就不喜聒噪,平日里恨不得周遭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这惊天一炸,正常人都会恐惧几分,更别提岑扶羲这个本来就忍不得声响的人。
直接把人炸懵了,到现在都还没能回神。
岑扶光就在旁边守着。
密室中其他人说话的动静也渐渐低沉消失。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岑扶羲才算是睁开了眼,看着守在一旁的岑扶光,“你还不去补刀,站在这里做什么?”
既然做了就要做绝,今天进墓的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岑扶光低眉看了一眼他脸上渐渐缓过来的血色,又瞥了一眼太医。
太医隐晦点头。
岑扶光这才抬脚一踢,放在一旁的长刀凌空而起又稳稳落在他的手里。
“那你好好歇着,不用考虑任何事,一切交给我。”
“小心一点。”
岑扶羲侧头他离开的背影。
岑扶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又伸手点了一队人,领着他们从早就预留出来的密道出去了。
*
本就阴暗的墓地被炸过一次后,烛光湮灭,碎石遍地,即使特意避开的甬道中也时不时有巨石拦路。
近乎全黑的甬道中,岑扶光手持长刀,精准地避开路上一路的崎岖,或跳或跨都是无声而又迅捷,他身后跟着的见善等人亦是如此。
出了甬道后,看着更为残破甚至好几处都堵死了的墓地,岑扶光抬手比了个手势,后面的人各自分散,奔向他们早就各自分割好的区域。
细碎的痛呼声若有似无,这个倒霉蛋大约是正好被落下的巨石砸了个正着,都不成人形了,还能喘气呢。
岑扶光手起刀落,尖刀没入他的心口处,给了他一个痛快。
而他身后的见善,在他另一边心口处又补了一刀。
见善:就算有人天生心房异处,也躲不过小爷的夺命刀,谁也别想在小爷面前炸尸!
主仆二人一路持刀前行,沿路遇到的所有人都是直接上刀,没有任何废话,便是已经昏迷假死过去的人也不放过。
补到后面,见善都补困了,打了一个哈欠。
耳畔隐隐传来其他方向打斗的动静,怎么自己这边都是残了的,废了的,一个能反抗的都没有,瞌睡都来了。
前方的岑扶光忽地停下,见善差点没刹住脚撞了上去,连忙停下步伐,低声,“爷?”
岑扶光顿了一会儿才道:“……没事。”
继续前行,血色一路蔓延。
见善这会子不困了,他瞅着自家王爷一如既往的高大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的王爷好安静。
只是以前在战场上补刀时,遍地残骸,入目所及皆是人间炼狱,这种情况下,或笑或骂,总要把情绪发泄出去,哪怕都是敌人,但一直在深渊中沉默,也一定会被深渊拉进去。
王爷以前是点评。
点评他们各种不一的死法。
今天的王爷怎么不说话?
“噗——”
又手起刀落送走了一个倒霉蛋,见善正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地的沉默,岑扶光却蓦地加快动作,衣袍翻滚,枪出如龙,血痕溅了满地。
见善一个出神的功夫,岑扶光差点就消失在他的眼前,他也顾不得插科打诨了,连忙跟了上去。
*
岑扶羲这次没有犯病,但也确实好不到哪里去,目送岑扶光离去后,他就用了太医煎好的汤药,没一会儿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墓中不知白天黑夜,等他再醒时,还是只有烛台那一片小小光影,和扶光离去时没有任何不同。
“醒了?”
不知何时回来的岑扶光,一直守在他的塌前。
也不需要岑扶羲的回应,直接看向角落守着药炉的太医,太医小跑着上前,跪地把脉。
知道太医给出还算可以的答复后,岑扶光也没闲着,又让人上一直温着的清淡药膳。
这间早就布置好的密事,能满足岑扶羲的一切所需。
而就在岑扶羲坐起来用膳的时候,岑扶光也不闲着。
“这次进墓的老家伙们都已经魂归地府了。”
“方士乃至三教九流的人,只要进墓的也都已经一网打尽。”
“外面的小部分叛乱,江鏖已经在领兵围剿。”
“这边的事情已经落定,至于这边的事情爆发出去后会是怎样的震荡,那是父皇该考虑并解决的事情。”
“你就在此地好好修养,几日后出墓也只管带着团团玩就是,不要思考任何事情。”
“能做到?”
声声冷语下都是密密的关切。
岑扶羲面色一软,心中软意淌过,目光微润地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岑扶光,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行了,我要去见我媳妇了。”
“你这个孤家寡人,就在这好好待几日,我明儿再回来陪你。”
岑扶羲:……
感动个屁。
“……不用你陪。”
“你吃完就接着睡,等你睡醒,说不定我已经回来了。”
“不用太想我。”
“不想。”
“啧,年纪大了,怎么还口是心非了起来?”
“滚!”
——
“爷。”
见善一边给岑扶光收拾东西,一边犹豫着开口,“夫人已经知晓咱们会在这边呆几日,而且报平安的人已经出发了,您何必……”
在墓地的时候王爷就是主力,和那些人斗智斗勇,三两天的时间拢共就阖眼了几个时辰。
一切结束后又是补刀又是查漏补缺,把太子爷做的事也都包揽了。
现在正是歇着缓解疲乏的好时候,偏又要马上去见夫人。
而且这报平安的人才走,您这前后脚跟上,报平安的意义何在呢?
再有就是这会子王爷绝对不能出现在人前,那就只能绕路在密林中穿行,虽然王爷武艺高强不惧山间野兽。
但是,何必吃这份苦,就为了赶这点时间呢?
已经换过一身夜行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隐在夜色之中的岑扶光,听到见善的话语,沉默片刻,一脸凝重吐出四个字,“我想她了。”
见善:……
他狠狠闭嘴,控制住全身的力气才没把收拾好的小包裹砸在脑子进了水的自家王爷身上。
双手高举上呈的同时狠狠弯腰。
“您慢走——”
嗓门拉得极长,跟上贡似的。
岑扶光斜了他一眼,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小包裹。
走了。
今夜虽无月色,但头顶璀璨银河倒灌,繁星闪烁,便是密林中也有星光指引前路,岑扶光孤身一人在林中穿梭,身体是累的,心却是飞扬的。
我想她了。
而且我还有一种莫名却十分笃定的直觉,她也在想我。
所以我要去见她,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