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谁家好姑娘慕春之时能这般冷静?
见善从刑房出来, 衣摆血色浓重,一步一血印,他站在廊下抬眼看了一眼天际, 夜色依旧浓重, 晨曦尚未出现。
折腾了一晚上虽然累人, 但好歹有结果了,且结果还算不错。
他揉着已经开始胀痛的太阳穴,想着还能咪一会儿,也懒得回房了, 正要找个地儿随便咪一会,谁料耳畔突然传来了哒哒马蹄声。
恩?
正要招巡逻的侍卫来问, 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的正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衣袍滚滚,踩碎一地霜寒。
“爷?”
见善抹了一把脸, 小跑着迎了过去, “您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算上路上来回的时辰, 这是在山上呆了一会就直接回来了?
岑扶光径直大步往里走,见善依旧跟上, 见王爷直奔花厅而去,正要叫人掌灯, 岑扶光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慢了一步进去的见善就见岑扶光已经摔进了躺椅,双腿交叠搁在脚踏上, 正抬眼怔怔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虽未掌灯, 但墙角窗台处的夜灯依旧, 正好, 岑扶光躺的这处椅子,旁边就是窗台, 烛色晕黄,一直被风吹得左右摇曳,却也让见善勉强能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
目下青黑,下巴青茬都是对的,连着熬了两个大爷,铁打的人也不可能没有疲色。
就是这眸色,怎么有点恍惚,甚至隐隐是惶恐之感呢?
瞧着也不像是和夫人吵架了,谁家夫妻吵架能吵出惶恐的?
“孩子们今夜可还安好?”
岑扶光突然的出声打断了见善小心翼翼的窥探,他心海一绷,随即低眉恭谨回话,“今夜江侯爷一直陪伴小主子们直到深眠。”
“刚才嬷嬷也来回了一次话,和在家里时一样,没有任何不适。”
“……恩。”
岑扶光含糊应了一声,忽地抬手横覆面颊,宽大的袖摆将他整张脸都隐入其中,喉结滚动,“说结果吧。”
见善:“不是京城的人,是目前暂居在平泰城的那些人。”
这个结果并不出岑扶光所料。
他在下午时就已经察觉到是这些人了,才回让见善不必留手。
半年过去,老三的腿才刚刚养好,而且李官女子的药也开始起作用了,据母后传来的消息,其实父皇有过两次心软想放她出来的。
偏她近期性情急躁了许多,和皇上吵了不止一回了。
腿伤才好,母妃那边又出了问题,和父皇的感情也需要修复,哪怕有刘问仙在一旁出谋划策,老三也是没工夫派人来这边找事的。
父皇就更不可能了。
他指着闽越这边给他赚钱呢,也等着大哥和他把汇聚到这边的人一网打尽,根本就不可能拖后腿。
应该是觊觎仙人墓的那些老不死的。
事实上大哥在着手布置仙人墓的时候,眼线也都埋下了,所有进入这方土地的人,除非他是从天而降,不然都会被记录在案。
那些方士,和为了钱财而来的江湖人士根本不重要。
各地世族,那些贪恋人世不愿意老死,甚至不惜献祭亲族也要求长生的老不死们,才是此行的重点。
亲自前来的只有几位,余下都是亲信在此,但他们离的也不远,就在临城等着呢。
“他们大概是想拖住我。”
是觉得单凭大哥一人无法守住和防备这么多人么?
他们也太小瞧大哥了。
大哥一人就可以守住,但自己必须出现在他的身旁。
因为只有这样的势在必得和重视才能让目前还在临城,还是不敢亲身来此地的那些人抛下一切过来。
只要他们过来,就能一网打尽了。
岑扶光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弓着腰,垂着头,极端活跃的思绪和已经疲乏至极的身体反复拉扯,让他整个人都有种如坠云端的不实感,缓了片刻,才沉着嗓音出声,“接下来,我会和大哥一起,呆在仙人墓那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让江鏖守着孩子,城内诸事都先不用管,等仙人墓那边解决了再说这边的事。”
“是。”
见善点头,顿了顿,又关切道:“具体事项,爷您可以等明儿太子殿下起身后一起商讨,现在时辰还早,去睡会儿吧?”
“恩。”
岑扶光没有拒绝,从躺椅上起身,从来挺直的腰背依旧微塌,大步回房后,不用人伺候,直接关上了房门。
关上房门后的他后背直直靠上了房门,也不掌灯,就在一片黑暗之中,抛却所有别事,只想着今日的江瑶镜。
自己又不是蠢货。
虽然今日她并未明言,但她的所作所为所思所念都非常清晰明确的告诉了自己。
她对你,动心了。
这是好事吗?
这当然是好事。
一直执着想要得到的天上月,忽然就真的坠入了掌心,自然是极好的。
可是……
她坠落得太突然了。
自己还在造天梯,她怎么自己就下来了?
她是因何下了凡尘?
是天穹太冷清想要感受凡事烟火?
还是被不停往上建造的登天梯所感动,只有怜悯和慈悲?
如果无关感动,无关日夜陪伴,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呢?
是哪个点触及到了祂?
忽然就理解了她当初对自己的抗拒,当时的自己,虽然手段不光彩,但自认是捧上了一颗真心的,她为何就看不见呢!
现在才明白了。
因为感情这个狗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
盼它来,又怕它毫无预兆就来。
更怕它,和突兀的来时一样,去得也毫无预兆……
—— ——
虽然昨儿睡得有些晚,但江瑶镜还是按照往日的习惯睁开了眼,困意比往常浓重许多,稍不注意,眼一阖就又睡着了。
不行啊。
要调整作息。
今天再坚持一天,明天就能调整好了。
江瑶镜一鼓作气下了床,掌心撑在外侧,那里早已冰凉,神情一顿,看着空荡的外侧,也不知道那人几时走的。
是星光陪他下山,还是清晨的薄雾送他离开?
“姑娘,您醒了?”
听到动静的江团圆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江瑶镜听到声音回头,一抬眼就看到了她黑了一圈的眼眶,“你昨夜几时睡的?”
“……子时就上了床,丑时过半才勉强睡着。”
说着又打了一个哈切,江团圆直接伸手给自己来了两巴掌,声音格外清脆。
江瑶镜:……
自己要调整作息,团圆也是如此。
看来今天注定要打着哈切过了。
“别打自己了,咱两一起去用冷水净面吧。”
主仆两一起在凉意十足的山中用冰水洗漱,冻得打了好几个冷颤,好在是有效果的,虽然依旧没有多少精神气,人也犯懒,好歹不再困意十足了。
早膳时程星月又过来了。
彼时恰逢朝阳初生,山间薄雾层层褪去,朝阳总是能让人心神宁静,正巧院中庭院有一缕霞光洒下,虽风声有些急,凉意也足,但江瑶镜还是决定在外面用早膳。
“怎么在外面吃饭,一会子就被风吹得凉透了。”
程星月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江团圆一边布膳一边回她,“有火炉温着呢,不怕。”
程星月这才不再多言,提着食盒上前低头看姐姐今日的早膳,看了一圈确定和自己食盒里所装的吃食没有重复的,这才笑着打来了食盒。
“带的什么?”
江瑶镜也好奇探头。
“我喜欢吃的,觉得姐姐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风吹饼,鱼丸汤,海蛎饼,锅边。
这几样吃食,除了鱼丸汤,余下三样江瑶镜都没吃过。
海蛎饼的味道,对她来说,还是有点腥了,跳过,最后端起了锅边。
各种小海鲜荟聚的一碗片面汤?
锅边二字从何而来?
问了程星月,她也说不上来,反而就听别人这么叫的。
新鲜海产所成的一碗锅边,便是不放任何作料都是鲜味十足绝对好吃的,确实挺合江瑶镜的胃口,喝了大半碗,又吃了几块薄得轻风都能吹走的风吹饼,就有些饱了。
又用小勺舀了一颗鱼丸送进口中,一口下去,竟然有些弹牙,新鲜海鱼所制的鱼丸又韧又有嚼劲,还有区分河鱼的极致鲜味。
非常好吃。
江瑶镜愿意为了它打破自己一顿只用八分饱的习惯。
程星月带来的食盒就把江瑶镜给喂饱了,桌上准备的膳食自然也不会浪费,程星月用公筷夹了满满一碟,余下的待会儿江团圆和张妈妈会直接分食,不会浪费。
“你别在这伺候了,直接下去用膳吧。”
江瑶镜已经吃饱了,正在研究那碗自己没动过的海蛎饼里有多少海物。
江团圆伺候姑娘多年,知道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姑娘其实没那么讲规矩,反而更在意人情味。
现在没外人,姑娘这会子也不用自己伺候,她也不推辞了,直接笑道:“那姑娘坐着和二姑娘说说话,我去和张妈妈她们一起用早膳了。”
“去吧。”
“别吃太急,吃太急对胃不好。”
江团圆声音清脆地应了,带着已经装好的食盒下去了。
桌上只剩江瑶镜和程星月,程星月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喝着鱼丸汤溜缝,见江瑶镜不抗拒海鲜,继续给她推荐美食。
“等到春末夏初的时候,姐姐坐了能在近海晃悠的船,钓上的鱼当场做了鱼生,和在京城吃得绝对不一样。”
江瑶镜从未碰过生食,“好吃吗?”
“好吃!”
程星月给出了极为坚定的回答,“还有生腌的虾蟹,也好吃。”
“生腌,活的就开始腌了?”
“对。”程星月点头,“还活着的时候就上烈酒泡了。”
“是什么味道?”
江瑶镜想象不出来。
程星月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生腌的味道都是看作料配得好不好,而其中的虾蟹么……
“滑溜,非常滑溜,都不用嚼,一吸就可以入喉。”
“反正爱的极爱,不爱的,吃不了一点。”
“姐姐你到时先沾一点试试。”
不过说起出海,程星月微微坐直身子,“我一直没下山,是想着姐姐你新居要整理,可能还要去海边走上一遭。”
这从中原来的人,不管是来做什么的,都要第一时间先去一趟海边看看大海的。
“姐姐你怎么没去?”
算着时间,不可能去过海边再回来的,时间根本不够。
为什么不去看大海?
这个问题江瑶镜和岑扶光讨论过。
虽然这边的冬日并不如何寒凉,但自己才出月子不久,且海边风很大,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夏初的时候再去海边。
这边的夏初时节温度就已经十分高了,可以玩水,而且那会子两个孩子也快一岁了,他两也能去玩玩沙子。
想到岑扶光,刚陷情动的江瑶镜话还没出口就已经带了三分甜笑,等话音再出,嗓音更是比平日甜了数倍不止。
听姐姐说完和他商量结果,却莫名觉得自己忽然有点心塞的程星月:……
突然不想接话了呢。
不敢再提海边的事,生怕又从姐姐口里听到蜜糖一般的,他的名字。
干脆换了茶农的事。
这个话题一出,江瑶镜总算不面含羞怯了,微微坐直身子,一脸正色和程星月说着有关茶山茶农的事。
等江团圆用过早膳再来伺候的时候,江瑶镜已经对自家这几十个茶农和此间的管事,有了初步的了解。
有人过来传话,江团圆听完后对着江瑶镜道:“姑娘,管事们已经在外院等着了。”
江瑶镜点头。
同样听到这话的程星月率先一步起身,“那姐姐我先过去了。”
刚才过来陪姐姐用早膳是自己私下的行为,但现在同样作为茶山管事的自己,该和其他人一起,等在外院才是。
江瑶镜也明白这一点,笑着颔首,“去罢。”
等程星月离开后,江瑶镜先是回房整理了一番穿戴,又等了片刻,才带着江团圆和张妈妈往外院走,而刚跨出内院的门槛,抬眼就看到了抱着长刀倚墙而站的囚恶。
江瑶镜脚步微滞,看了他一眼。
—— ——
来之前,对这边的管事已经心内有数,又有星月三言两语闲谈带出来的他们私下的品行,江瑶镜已经胸有成竹。
而她的十拿九稳在看到正厅廊外乃至延伸到院中都站满了的人时,她默了默,回身,直接看着了也同样跟着来外院的囚恶。
囚恶一直仰头看向天际。
江瑶镜:……
我们家有这么多人吗?
你以为两边人的衣裳穿戴一样,我就分不清谁家自家的,谁是王府的?
江瑶镜知道岑扶光也在这边圈了一些山,更清楚,这些事都是囚恶负责的。
她没想到囚恶这么狗,招呼不打一声就全部丢过来了。
囚恶:……
江瑶镜不动,囚恶也不动。
几息后,囚恶依旧不看江瑶镜,咣当一声直挺挺跪下,脑袋深深垂着。他一跪下,在场候着的人群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就跟排练过的一样。
而剩下的一小部分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尝试慢慢弯下腿弯,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拽了起来,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过去。
他们跪,你跟啥,你是自家人,分不清主子了是不是!
江瑶镜:……
行吧。
扶着嘴角已经快压不住的团圆的手,款款走向了高座。
张妈妈在门口引着他们一波又一波的磕头,江团圆也没闲着,盘中早就备好的一串一串铜钱也跟着分给了小丫鬟们赏了下去,同时在心里疯狂计算人数,今天的赏银备够了吗?
这王府怎么有这么多管事在这边?!
王爷这是要在这边占山为王了吗!
身后忽然窜出了一个高大身影,还没抬眼去看是谁,手中托盘猛地一沉,已经下去一盘的铜钱串又被填满了。
这一串一串的,和自家准备的赏银数目一模一样呢。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预谋啊。
江团圆头也不回,抬脚往后狠狠一踩!
脚尖忽然受到重击的囚恶:……
川蜀的婆娘果然凶得狠!
高坐上方的江瑶镜把下面的一切都收尽了眼底,自然也看到了囚恶投钱的动作,抽了抽嘴角。
今天这一出,是囚恶自作主张,还是岑扶光吩咐的?
接了今天这一滩,见善那个更精的,肯定马不停蹄的把王府的内事都往自己手里丢。
是,如今人都不在京城,秦王府的事都是管家在管,根本不会传到这边来,看起来很清闲,管管随行的侍卫们就是了,但别以为江瑶镜不知道,他私下里的事多着呢。
不仅在联系曾经的旧部,还在和太子暗戳戳搞一些小动作,那边更吓人,好在已经在私造兵器了……
这些事岑扶光虽然没有特意和江瑶镜说过,但也没有隐瞒,只从偶尔的碎语中,江瑶镜就已经可以拼凑全部。
但江瑶镜不想知道。
不是清高不想参与,这孩子都生了,两人早就在一条船上了,生死荣辱都是一处的,根本就分割不开。
论理,江瑶镜该帮忙的,就算不帮着出谋划策,也该出力一二。
但她始终念着一个人。
祖父。
是,祖父早就上交了兵权,即使他不愿,可能在皇上眼里,他也跟着倒向了岑扶光。
但其实没有。
江鏖从未帮过秦王和太子任何。
或许是忠君,或许是懒得折腾,反正别看江鏖和岑扶光相处时打打闹闹的,但确实没有提供任何助力。
而岑扶光和太子在和江鏖交谈时,也从未说过别事,都是围绕家里和孩子。
以江瑶镜对祖父的了解,倒也没这么忠心,但他不会主动背叛,除非皇上先刺了他的心。
江鏖不动,江瑶镜也跟着他的节奏走。
岑扶光大约也是了解的,所以从未主动提及关于‘大事’的任何,反正就是不咸不淡不明不白,凑合着过呗。
心内一声长叹,江瑶镜坐直了身子,将这些暂时无法里理清的思绪放到一边。
正好,管事们已经拜见完,赏赐也给了,该上巴掌了,这小一年的功夫,天高路远的,也不知道飘了多少人……
*
江团圆和张妈妈一行人都拉着一张脸。
蛀虫哪里都有。
这种主子一直不曾亲至,几乎过着土皇帝一般生活的管事们更甚,江团圆捆人的绳子都备了一麻袋。
果然,也确实查出了几个蛀虫。
既然心里已经有所预料,那为何还拉着一张马脸呢?
因为王府那边没查出来,人比自家人数多多了,一个蛀虫都没有!
两相对比,丢死人了。
“问清楚了。”
程星月从后面赶来,直接道:“囚统领认死理,只要账本对不上就直接拉人去刑堂走过一遭再说。”
天干无水也好,天冷护苗也好,总之只要你没有提前说就花超了银子,囚恶是辩解都不听的,先受一番皮肉之苦再说其他。
遇到这样认死理的上峰,王府的人,那是一个比一个老实。
江团圆:“……王府惩治的手段这么狠的吗?”
不管对不对,先打一顿再说。
“是呀。”
程星月也有些心有余悸,虽然她在这边,两边的茶山也是挨着的,但自家的山都没走完,是压根没心思注意到王府那边的动静的。
只偶尔碰到,发现他们一个比一个沉默,更没交谈的兴致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过得这么水深火热!
“幸好他管不到咱们头上。”
“是呢是呢……”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囚恶终于忍不住出声,“我还在这。”
现在背后蛐蛐人都是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江团圆和程星月都不带回头,还在继续大声叭叭,“我还好,反正我不会进王府做事,团圆你就惨了,你以后要跟着进去的!”
“是不是以后就要和王府定一样的惩罚了?”
江团圆嘶了一声,眼巴巴地挽着前方领路沉默不言的江瑶镜。
江瑶镜:“……不会。”
江团圆心满意足朝囚恶得意挑眉。
你管不到我呢。
囚恶:……
他的步伐在院门站定,最前方已经踏进小院的江瑶镜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微沉。
“姑娘,我去找江风和江雨算账了。”
一进内院,只有自家人的时候,江团圆的小圆脸一下子就冷了。
管事贪墨,这本就是江风他们监管不力的责任,更有今日囚恶放了这么多人进来,甚至还早早备好了同样数量的赏银,江风他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太懈怠了!
江瑶镜也觉得他们是该紧紧皮了,点头,“去吧。”
江团圆领着一众妈妈,光明正大收拾江风去了。
程星月也没闲着,“姐姐,我现在去把茶搬过来?”
“好。”
江瑶镜依旧点头,程星月也跟着出去了,屋内还有张妈妈在一旁侯着,江瑶镜扭头看向她,“妈妈你今天嗓子都快说冒烟了。”
“别在这站着了,去喝杯茶歇歇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张妈妈张口就想要拒绝,却在看到江瑶镜微显凝重的神色后住了嘴,低声应了一声是,迅速出去了。
屋内终于只剩自己一人,江瑶镜身子往后一摔,整个人都窝进了躺椅之中,从今早起到现在的所见所闻,在脑中迅速汇聚整理,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怕是不止流寇山匪,还有其他自己不曾察觉的暗流在涌动。
怪不得今日王府那边来了这么多管事。
茶山的仅占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居然全是和武有关的,管火热,管兵器,甚至现在都还有人围着山茶趁夜挖战壕的……
知道自己这次上山有很多人跟随护卫,原以为囚恶的紧跟不离就已经足够夸张,但没想到,兵力这么多,照这部署,便是来几个营的人都是强攻不下的。
可为什么,他要这般谨慎的部署,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这样的大动静来强掳吗?
如今这方地界真正的搂钱路子还没开始,最为喧闹的,就是仙人墓那边。
江湖势力来得再多也不至于这样谨慎,有驻军在,他们翻不起风浪。
那就是其他人。
是什么人呢?
是觊觎长生,并且还想和太子争夺仙药的人。
既然都有底气和太子叫板,那这些人本身的底蕴就很足,但底气再足,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就和太子对上。
最大的可能就是一致对外,先拖住太子再说。
可太子也不是孤独作战,秦王还在呢。
要拉下这两兄弟的步伐,必须要一击必中,还要拿捏住他们明显的软肋。
如今太子和秦王明面上的软肋,就是孩子和自己了。
可孩子就算没有认祖归宗,那也是板上钉钉的龙子凤孙,还是皇室从未有过的龙凤双胎,这样的吉祥之兆,他们不敢动。
是来求长生,又不是来找死的。
那么,就只剩自己了。
虽然江瑶镜很不想承认,但和他们一行人比,自己确实是最好捏的那个柿子了。
起身向院外走去,停在月洞门前,看着依旧站着抱着长刀守在外面的囚恶,直言问他,“他会有危险吗?”
“不会。”
简单得两个字,囚恶说得及其笃定。
皇上如今长成的皇子就这么几个,更别提在所有人心中,这岑家能得下江山,皇后嫡出的两位皇子功不可没,甚至可以说是至少半壁江山都是太子和秦王的功劳。
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在这里伤了残了,皇上会直接犁平这里。
查案需要证据,毁灭只需要名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江瑶镜也清楚这一点,但知道归知道,心里的担忧也是免不了的,只是还不等她再度出口,囚恶直接来了句,“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您。”
所以别担心别人了,担心担心您自个儿吧。
江瑶镜:……
—— ——
虽然去岁采摘的野茶是卖不出去的,但也因为卖不出去,所以制茶的师傅们就可劲的嚯嚯,随便造。
因知晓这边的茶最好的法子就是日晒,用绿茶的精心炒制法子反而落了下乘。
师傅们光是晒茶都晒出了花样。
有就烈阳才晒的,也有阴阳和合的,还有的晒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屋内用炭火焙的,也有就在屋子里烘干的。
这边的还算好,是在正常的基础上加上自己巧思的。
另一波自己随便发挥的才是奇葩。
有把茶当抹布搓的,还有和花一样制的,更有人不晒不揉,直接堆着发酵的……
总之,奇形怪状,各有各的颠。
程星月带着一群婆子抱了一堆盒子进来,每个盒子上都贴了纸条,纸条内写明了这茶的位置,制茶手法,时间,和制茶师傅的名字,全都堆放在正厅的墙角处。
江瑶镜换过衣裳从里面出来时,抬眼就看到了堆了半面墙的茶盒。
走上前去细看,扫了一遍后问,“从附近山民老乡家里搜罗来的茶,没送过来?”
“师傅们已经晒出胜过他们自制口感的茶了。”
江瑶镜点头。
茶虽好,但一日的饮量不能过多,江瑶镜又绕这堵小茶墙来回踱步了一番,最终挑了三盒同为日晒,但晒制时间不同的茶出来。
今日就试他们的口感了。
选好了茶,茶具也要选择一番。
江瑶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的素色无纹的袄子,今日品的又是日晒的白茶,遂挑了一套白瓷出来。
虽同是无花样的简色白瓷,但它可一点都不单调,因为它的色有点偏,近乎骨瓷又没它的浊色,拿在手中的时候,质感手感都是上乘,恍若微雨前的流云。
程星月已经在桌前等着了,还已经烧好了滚水。
她从前就觉得姐姐那一手茶艺功夫非常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有莫名的韵味流淌其中,从前只觉的好看,如今来了这茶山,也认真跟着师傅学了茶艺,对茶有了一知半解的些许了解后,才算是真正懂得了姐姐品茶时的浑然天成。
不是规矩刻板,而是自成一派的风流。
如今定要仔细看,认真看,再能学得一二分,就更好了。
程星月目色灼灼,翘首以盼,摆明了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偷师,江瑶镜笑看了她一眼,自然也不会藏私,坐在她的对面,直接开始温杯烫盏。
程星月早就做好了偷师的准备,可是眼睛不听话。
看着看着,眼睛就不听话了,从比白瓷还要白嫩几分的纤纤素手上移,最后定格在了江瑶镜不施粉黛也没佩戴任何首饰的脸上。
完全没有打扮,发髻只是松松绾着,鬓见碎发下移,偶尔拂过眼角,穿得也是素雅,但清冷谪仙之感更甚了。
怎么有人,越素,越给人高不可攀之感呢?
而且,姐姐现在的状态,和晨起时,想到秦王就笑的甜蜜状态差别好明显。
那会子的姐姐满心爱恋,对秦王的相思之意自己就能看出来,但现在,才半上午的时间,姐姐就好似回到了从前的淡然沉稳。
这个状态,压根看不出来她有心仪之人。
姐姐的爱慕,持续这么短的吗?
秦王知道,姐姐她,这么快就把他抛到脑后了吗?
“咚。”
已斟七分茶汤的茶杯放在了程星月的面前。
声音让陷入自己臆想的程星月回神,抬眼就看到了江瑶镜正定定看着自己。
程星月:……
乖巧一笑,低头品茶。
这随时随地出神的习惯怎么还没改?
江瑶镜摇了摇头,看着杯中橙黄的茶汤,低头细嗅,有一股不太明显的花蜜香,再细细感受,又隐有苦涩的尾调。
光是闻就能闻出苦味的话……
江瑶镜浅尝一口,不出所料挑眉,花蜜香还在口中蔓延,都不至喉,涩味就已经跟着起来。
这样的口感对江瑶镜来说,自然是不合格的。
但她并非目下无尘之人,也知道自己平日喝的都是珍茶,这样微带苦涩的口感或许在百姓那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为真的不能下咽,师傅们根本不会送过来。
还有人就喜欢苦涩的口感呢。
头汤品完,江瑶镜又直接开始第二泡。
“姐姐不觉得苦吗?”
程星月以为江瑶镜只喝一泡,因为这茶的口味真的,一般,且苦味有点重。
“品鉴一款茶,不止要喝满前三泡,还有喝到它无味,要清楚它的持香和后反口时的滋味。”
江瑶镜继续倒茶,想起了一件旧事,“曾经我喝过一款无名的茶,前面几泡,一次比一次苦味浓,结果到了最后一泡时,竟是满满的甜。”
“甜到过了半下午,喝寡淡的白水时,口里还似仍有蜜糖。”
程星月:“还有这么神奇的茶?”
江瑶镜肯定点头,“茶有千味,说不定咱们山上,就还有没被发现,滋味独特的野茶呢。”
“那下午的时候,姐姐跟我一起去巡山吧。”
“这几天暂时不行。”
“诶?”
程星月一脸疑惑,昨儿不是说好了,要好好丈量自家茶山么?
“这段时间情况不稳,你也不要去跑山了,就在这里和我呆着。”
既然知道出去危险,江瑶镜才不会头铁的非要到处逛茶山。
茶*7.7.z.l树就在那,早一天晚一天又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岑扶光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不会持续太久,最多半个月就该有结论了。
有危险?
程星月不知是何等危险,但她不傻,她看到了囚恶一直抱刀守在院外,当即表示,“那咱们就不出门,就在院子里呆着。”
“反正这么多茶呢,一天品几种,也要喝好多天了。”
江瑶镜点头,接着品茶。
—— ——
茶山的这边,至少明面上还算岁月静好,那些暗地里的激流,目前还没有摸到茶山去,而仙人墓这边,就是水深火热了。
即使驻军牢牢围住,围得密不透风,但四处都是高山密林,岑扶光每每出营帐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山上林中传来的种种窥探之感。
都不用抬头去侦查就知至少有十多个眼线死死盯着这边呢。
他脚步都不带停顿的,面无表情快速掀开帘子,走进了岑扶羲的营帐。
“直接上火药。”
这五个字一出,正在给两孩子刻木质玩具的岑扶羲,手一抖,刻刀差点刻到自己手上,将刻刀放下,抬眼看着虽情绪没有外露,但莫名觉得很是急躁的岑扶光。
“发生什么事了?”
“你和弟妹,吵架了?”
“没有吵架。”
岑扶光简单回了四个字,继续自己的想法,“那个墓,光是昨晚,就新增了不少盗洞,虽然都没能真正进去,但也不能拖延太久。”
是,里面有珍品,可以诓骗到一些人,但那又不是真正的仙人墓,一进到深处就会被拆穿,万一就有人运气逆天刚好盗洞就打到最深处去了呢?!
“五天。”
“五天咱两就要进墓,不能再拖延了。”
“这个墓是你策划的,你清楚出路和生门庇护所在哪,提前躲进去就是了。”
“火药的爆炸不用担心,我有把握。”
弟弟是玩火的高手,岑扶羲一直信任他,根本没想过哑炮的可能,他只定定看着他,“你果然跟弟妹出问题了。”
“没有问题。”
岑扶光依旧是四个字回答。
怎么可能有问题,媳妇儿都对自己动心了,就算有问题,那也是好问题。
“那你急什么,你很焦躁,你知道么。”
岑扶羲再度指出重点。
今儿一整天不停回忆这段时间自己所作为所的岑扶光:……
近期的自己并没有改变任何行事作风,所以她是从哪点开始动心的?
是做了什么讨巧的事,还是哪天的衣裳格外合她的眼?
不停回忆细节,妄图找出江瑶镜动心的证据,不仅是宽自己的心,也是想要知道她动心的点在哪。
只有知道了缘由,才能更好的加深这来之不易的开窍。
但偏偏,没有。
茶山上的茶具墙吗?
可她看到茶具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念自己了。
那就是更早之前。
可更早之前的时候,在家里的自己,和一年前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也没送什么让她惊喜的东西!
因为找不到她动心的时刻,让岑扶光更加惶恐。
心中的气是怎么也平不下来。
“殿下,王爷。”
有侍卫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一只信鸽。
看到那只信鸽的时候,岑扶光原本焦躁的心忽地猛然加快,雀跃之色渐起,而当那侍卫目标明确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心中喜悦更甚。
侍卫:“是见善送来的信。”
岑扶光:……
心忽然就不会跳了呢。
等等。
是,从这里到茶山,跑马也跑几个时辰,但信鸽不是啊,只要江瑶镜愿意,她甚至可以早中晚都给自己送信。
昨夜的她,那般缠着自己,今日,也会满是思念吧?
惶恐仍在,但岑扶光已经在盼着天际再飞来一抹纯白,把她的思念带到自己身边来。
等啊等。
一路等到黄昏都过了,夜色笼罩大地之时,别说信鸽了,一根羽毛都没有!
岑扶光:……
昨天我在的时候你热情似火。
今天就当我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你的情动必须人在眼前才可以吗?
谁家好姑娘慕春之时能这般冷静?
江瑶镜,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