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今日俞文锦之事令她骨颤肉惊, 已过子时还毫无睡意。喜灵见状点了一盏安神香后悄然退去。 这安神香平日极好用,可今日不知怎地,香味都已淡了许多, 她还迟迟无法入睡, 依旧心绪难平。
无奈, 何楚云下了床,趿着鞋到窗边望月。
她穿得单薄,也没有披着暖裘, 就这样迎着春夜的冷风伫立。
衣襟摆动, 夜风从袖口钻入她的身体。
她敛了敛衣袖, 抱臂而立。
从后面看, 形单影只, 瞧上去羸弱破碎。
何楚云不仅悲愤, 也有后怕。
若不是俞文锦挡下那壶酒, 受罪的就是何度雨了。
虽说那混账平日惹人烦,但他仍是她最亲近之人, 只能有她何楚云能欺负, 哪容他人构害。
何况广荣害了俞文锦的命。
她听宝勤形容俞文锦身上的伤, 听得心里悸悸作痛。
她暗暗发誓,不仅要广荣的命, 还要他遭一遍俞文锦受过的所有苦。
可广家在敏州势大,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她该如何做。
何楚云盘算了一番自己能使的手段, 可以利用的人,自然地想到了与何家有婚约的邓家。
邓家与广家素有嫌隙, 平日还有些生意上的冲突。
正好一用。
何楚云想令夏满明日去给邓意潮送信,叫他过来商议。可转念间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邓意潮此人太过极端。尤其近来, 对她的控制欲更是强得令人窒息。
已经打扰了她的生活。
若是她此时再求他办事,无异于授人以柄,让他有了更多的要挟之机。
何楚云早就不想与邓意潮成亲,她现在清楚得很,等真成了婚,甩都甩不掉他。反倒他还会时刻管制她,那种不自由的日子,与她嫁给邓意清有什么区别?
是啊,还有邓意清呢。
邓意清此人十分淡寡,不沾情爱,行事亦稳妥。倒是比邓意潮靠谱得多。
何楚云微微仰首望着窗外的那半扇月,双手从臂上拿下举到胸前合十,双目轻阖。
锦哥哥,放心,我会让你安息的。
翌日一大早,夏满就得了令赶去了邓府。 等他回到何府也才不过巳时。
他复命极快,知道主人家着急,步履匆匆地赶回何家。
一串结队的春燕跟着他的脚步,穿飞于珠玉阁的檐角。
夏满气喘吁吁地向久侯的何楚云回禀:“那,那邓大公子说明日得空,不过只有半个时辰。若小姐愿意,可明日午时往城南玉鼎客栈一见。”
何楚云也知道邓意清是个大忙人,突然邀约定是不合礼数的。
但她不想再等了。今儿个刚起,她便让夏满传贴给邓意清,说是商量婚事,不过是仅她二人私下商量。
虽理解此事突然,何楚云听了夏满带回的答复还是有些不悦。这邓意清派头真是大得很。
可她现在也别无选择。
何楚云对夏满吩咐:“你去回,就说我允了。”
夏满:“是。”
说罢,便叩礼又匆匆出门了。
何楚云被这件事折腾得有些头痛,喜灵上前站在她身后轻揉着,试图缓解。
“小姐,您也别太伤心了,生死有命。”喜灵自然已经知道了原委,也感叹那个世子的凄苦命运。
不过喜灵的想法却不同,她觉得当年锦世子就应当死了,活到现在也是他捡来的命。
如今死了倒算多活了几年。
何楚云没有答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她眉头微皱,纤手轻抬,让喜灵退下。
喜灵动了动额头,知道自己是说了小姐不爱听的话。瘪瘪嘴,退到了一旁。
她见何楚云愁丝不解,心里也急。她是真的心疼小姐,想让小姐开心。
喜灵转着眼珠,想着能令何楚云开心的法子。
灵机一动,还真叫她想到了。
喜灵试探地开口道:“小姐,要不让雪来过来伺候?”
小姐之前心情不佳时,都是拿那个雪来出气。
且成效不错。
这会儿让他过来,没准能让小姐解解气呢!
何楚云巧目轻转,看向一脸急色的喜灵,那个马奴?
的确,她好几日没见到雪来了。
近来被邓意潮闹得凶,她都快忘了院里还有他这个人。
喜灵提醒得对,此刻她郁结于胸,确实该找个人发泄发泄。
遂颔首道:“唤他过来吧。”
喜灵听言面上一喜,忙应:“哎!”随后连忙出去叫人了。
雪来过来之后,她还知趣地退出内室,合上了门。
雪来得知自己被召唤到何楚云的面前时,内心激动不已。
何楚云几日未见雪来,雪来亦是见不到她。
这几天叫他想得心都慌了。寝食难安。
之前只当马奴时,日日都见不到小姐。偶尔见上一面都能让他高兴许久。
可自从来了珠玉阁伺候,经常都能见到小姐,前几日因着那位邓公子的原因,没得到机会见小姐,叫他想得觉都睡不好。
可算进了小姐屋子,雪来悄悄地吸着小姐屋子里的味道。
恨不得将这些香味都锁进自己身体里,等离开后能多回味一阵子。
他用余光瞥到了随意坐在榻上的女主子。
她还是那般美,姝丽绝艳,素裳飘渺,眸若秋水含情,只一眼就让他紧张得喘不上气。
何楚云靠在榻上,一只手杵着额角,另一只手里捏着邓意潮送的《北洲记》,视线是放在书上,可却一字未入脑中。
待来人跪好,她低眸瞧着地上的马奴。
想到俞文锦在巫州作奴隶时,是不是也给别人这样跪过。
她不忍想象合上了眼。
过了会儿才轻轻抬眸,问道:“你之前说,不曾习字?”
雪来终于听到女主子讲话了。是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他咽了咽喉咙,回道:“是,雪来不识字。”
何楚云‘嗯’了一声。
是啊,寻常奴隶哪会识字呢。之前俞文锦还瞒她,骗她说自己不识字。
她又轻叹一声,道:“想习字吗?”
雪来犹豫着不知如何答话。奴隶习字那是大过,被人发现了可是要送官的。
这点何楚云也知晓,她随意说道:“放心,我不罚你。你只说你想与不想。”
雪来本不想习字,可小姐既然问了他,定是有原因,遂结巴着回:“雪,雪来想学。”
何楚云慢悠悠将手中的书放下,缓缓起身走到桌案旁。
她路过雪来时,衣摆的一角落到他脸上。
雪来眼睛快速闪动了几次,灵魂都跳出身体抓着那衣摆去了。
何楚云坐桌旁,左手拢着袖子,右手转着墨条磨墨,动作优雅而从容。
“过来。”她没有抬头,淡淡唤道。
雪来听言忙跪行至桌旁。
她简单磨了几下,随后从笔架上拿起一直玄杆青尾的笔。
她的手纤长白腻,指甲清透形状好看,那笔在她手上都衬得像什么极为值钱的宝物。
取出一张纸,秀手微动,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写好后递给雪来看,“这两个字你可认得?”
雪来伸着脖子仔细瞧了两眼,摇摇头,“不认得。”
何楚云被他憨厚的模样逗得心里轻松了几分。
眼中带了些笑意,“这是雪来的名字。”
何楚云:“伸手。”
雪来听言乖乖双手摊开,他还以为主子是不满意自己什么都不认识,要鞭他。
没想到何楚云只是将写着他名字的纸放到他手上,随后又递给他一支笔。
“喏,照着画来试试。”
雪来瞧着主子温柔的模样,才意识到主子这是要教他写字。
黑大的瞳仁映着韶秀的女子,他的心似乎有了自己的注意,想蹦出来亲自瞧瞧令这幅身躯牵肠挂肚的人。
雪来激动回道:“是!”
雪来接好纸笔放到地上,随后俯着身有样学样地画起来。
他紧张地照着主子方才写得那两个‘符咒’在纸上歪歪斜斜地绘着,看上去格外认真,额头都渗了一层细汗。
他握笔的姿势不对,五根指头同时抓着笔杆,像握着一根小木棍一样。
何楚云没有纠正他的错误,而是趁着这个时间又在案上写了几行字。
雪来写得很快,抬头兴奋地看向她,“小姐,雪来写得可对?”
何楚云正好写完手上的字,她垂首看着那蚯蚓爬过一般的笔迹,微笑道:“还不错,能看得出是雪来二字。”
雪来被夸,高兴都要哭出来,“太好了,雪来会好好练的,不辜负小姐的教导。”
何楚云偏过头,随口回道:“嗯,你可以带回房好好记。”
随后她又抽出一张纸连同着自己方才写好的一封信递给他,“照着写一遍。”
雪来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学会,不知为何主子又让他学这么多字。
他突然有些慌张,怕自己完不成主子的交代令她失望。万一她嫌弃他笨,再也不想教他了怎么办。
可主子既吩咐了,他就要应。
雪来硬着头皮接过两张纸,额头的汗越渗越多。
何楚云瞧出了他的慌张,用笔杆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轻笑道:“这张不用记。”
雪来这才眉开眼笑,松了口气。
他撅着身子趴在地上开始慢慢描绘,许久,才抄完了这几行字。
何楚云伸手拿过来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要给广荣送一份惊喜,但是还不能叫人发现。
眼下正好可以用这不识字的雪来。
她郑重地将这张纸装进信封封好后,夹在了一本旧书中。然后要将自己写的那张纸销毁。
本想将信烧掉,可这青天白日,桌边的蜡烛都没燃,眼下屋子里没人,若是再将喜灵叫进来要火也怪麻烦的。
何楚云不想费那没用的力,随手将纸揉成一团扔到雪来面前。
“吃了。”
雪来看着弹到自己身前的废纸团,没有犹豫便捡起来塞进嘴里。
主子让他吃他便吃。
纸张有些干,他吃起来并不轻松。
何楚云还好心地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
“雪来真听话,赏你的。”
雪来感恩戴德地接过水一口喝了。
“多谢小姐。”
清雅的熏香自桌旁的香炉中袅袅升起,几朵细碎的梨花悠悠扬扬地飘到了桌案上。 何楚云捡起梨花放到掌心,想到明日要去见邓意清,心中也并无期待,只是一片惘然。
雪来见她有些失神,也许是何楚云叫他认字之事壮了他的胆子,开口问道:“小姐,您过得不痛快吗?”
怎么会痛快呢,珍重的东西被玷污,自己的婚事也做不得主。祖父仙去后整个家衰败得叫她无力。
届时一纸婚约,一笔交易,她就要坐上去邓家的花轿,嫁给一介商人之子。
这么多年来她时时刻刻都需在外人面前演好一个高门嫡女,不能给何家丢脸。
早就累了。
何楚云并不想与一个马奴讲这些,只是淡淡回道:“你觉得我有什么可不痛快的?”
雪来想了想,确实没想到。于是摇摇头。
何楚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是啊,若我此时说不痛快,岂不是矫情。我有着旁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还有什么可不痛快的。”
雪来懂的不多,但他也听出了主子现在定是不开心的。他好想为她解忧,可他不知自己还能为主子做什么,一时无措。
如若可以,他好想主子身上所有的不快都转移到他身上,他愿意替主子承受。
看他那副样子,何楚云顿觉索然无味。
除了何度雨说过她委屈,再没听谁提过她的难处。
她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无病呻吟。 可她不快乐是真的。除了年前与锦奴见面令她稍稍高兴了一段时间,她再想不起旁的能令她愉悦之事。
如今他也没了。还走得那般凄苦。
有种难以言喻的悲郁怄在胸口无法泄出,可她见雪来这样又生不起那他撒气的念头。
太无趣了。
都不如和邓意潮欢好一场来得快活些。
至少榻上欢合,能令她身体愉悦以致忘情。
何楚云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雪来焦急却也无奈,只好叩了头拿上纸笔退下去。
合上房门,还能隐约听见他与喜灵讲了几句话。
喜灵见他走了才推门进来,可瞧见何楚云还是一副烦闷模样,甚至比先前更郁闷,皱着眉头啐道:“那马奴真是个不中用的,哄小姐开心都不会。”
何楚云站起身回到榻上继续读着《北洲记》的最后一篇。
讲的是那游吟诗人为追逐极致的景色没有为那位小姐停下,去了雪原。
他在枯水期淌过了一条宽阔的河,去了人烟稀少的对岸雪原。
在雪原上他待了一个月,直至粮食吃完,景色也赏够,打算原路返回,却发现枯水期已过河水上涨,水流湍急。那河宽得一眼望不到头,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只好回到雪原,静待死期。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完成了这本《北洲记》。
几年后被一队猎户捡到带回本国。
风靡一时。
何楚云微微挑了个白眼,本就心烦,看完更郁闷了。
这蛮子存的什么心思,送这种书找她不快。
何楚云随手将书扔到一旁,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这两日被俞文锦之事影响太大,有些失去平常的理智。
不该的。
可她若是不报复,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若不知道还好,一个乐奴死就死了。
可,那可是俞文锦啊……
除了祖父待她最好,最爱她的男子。
父亲待她好,是因为她是家中嫡女,并不苛待与她但也不算亲近。
何度雨虽然待她特殊,可无论她如何嘱咐他都是一副任性顽劣的泼样。
邓意潮说着爱她,却总是干涉她的所作所为。
只有俞文锦,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
何楚云杵着头轻轻晃了晃,随后抬眼瞧见了桌案上雪来用过的杯子,心中烦乱更甚。
支出一根手指对喜灵吩咐:“那杯子脏了,拿出去扔了吧。”
翌日清晨,那盏杯子与府中的泔水废物一起被夜香奴抬出了何府。
最后被倒在贫民巷的臭水深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