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房州
姬恒忍不住笑了起来, 嘲弄地看着姬琬,“陛下要皇室体面,好啊, 那臣弟现下就去追随她,让天下人皆知,即便是已经和离,宁华帝卿也依旧愿意在她身边做个没有名分的人!”
太后被他这话惊到, 怒气上涌, 伸出手便要掌掴,可太后刚走一步, 便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姬琬连忙将太后扶到榻边, 只见太后面色涨红, 嘴唇暗紫,两手紧握不开,姬琬吼了一声,“快去请太医来!”
此次不像从前那般, 姬恒忙跪伏在榻前, 伸手替太后诊脉,他虽不算精通,但脉象弦滑而数,实在不像作假,姬恒慌了心神,摇晃着太后的身体,“父后, 父后……”
太医们很快便至,替太后诊脉施针, 院判见状连忙同姬琬明言,“陛下容禀,太后病来急骤,又见危象,如今神志不清,臣断定乃是中风危症,只怕……”
即便姬琬君临天下,听见这消息也是六神无主,她勉力自持,“父后的身体一向由太医院照料,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父后安然。你可明白了?”
院判战战兢兢,忙道:“臣不敢有丝毫疏忽,定让太后醒来。”
姬琬看向一旁神魂未定的姬恒,“阿恒,这便是你愿意看到的吗?你是朕的弟弟,也是父后的儿子,他现在危在旦夕,你的心里若还是只有你的妻子,便是枉费了父后这么多年对你的疼惜。”
见姬恒愧然不语,姬琬便也不再责备于他,走到他面前,“荣蓁的事朕自有打算,你先安心在宫里照顾父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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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荣蓁一行忙着赶路,都城距房州远隔千里,几名衙役奉旨办事,并没有耽搁,却也常有风餐露宿之时,这夜她们便歇在一处破庙之中。
为首那人走到荣蓁身旁,“荣大人,咱们今晚就要在这过一夜了,明日再赶路。”
荣蓁淡淡道:“我已经是戴罪之身,实在担不得大人二字。”
那衙役名唤李岩,几人之中年岁最长,道:“我们这些年押送了不少人,这有些门道还是明白的。流放到房州的人,从前也是非富即贵,比起旁的地方那是好得多。荣大人日后若是还有东山再起之时,咱们不求您记得我们这些人,不怪罪我们便是。”
荣蓁并没有和她深交的心思,“言重了。”
李岩笑了笑,又想起些什么,“荣大人,有些事还是要跟您说说,那日虽然郑校尉给了我们些银子,只是这路途遥远,这钱一路上买些干粮吃食便差不多用尽了,要想住店,那便不能了。咱们这样的日子往后还有很多,我知道您从前富贵,怕是没经历过这些苦日子,但咱们这也是没办法。”
荣蓁看着不远处正生着火的几人,抬眼同李岩道:“我明白。”
李岩得了她这话,便去和其他衙役一起忙活,这破庙里虽没有什么御寒之物,但也算是遮风挡雨,那瘦些的衙役悄声同李岩道:“姐姐何必同她这般客气,都是流放的人了,能有几人再回来。”
李岩往荣蓁那里看了一眼,见她闭目养神,并未看向这边,这才转过头来,低斥一声,“你们懂什么,凡事都要留些情面,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她虽获罪,可那日你难道忘了,来送她的郑玉可是郑将军的嫡女,还许诺我们回京之后再给些银两,多照顾几分也是正常的。”
那瘦些的衙役道:“那姐姐真打算让她舒舒服服地走这一遭,咱们那银子可是说好了要平分的。”
李岩瞥了她一眼,那瘦些的衙役道:“不是我小气,姐姐也知道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还没能娶夫生女,总要攒些钱……”
李岩低声道:“这些事难道我会不知,我只说照顾一二,可没说要大鱼大肉伺候着。咱们只要对她客客气气的,将人平安送到那地界,这差事旁人便也说不出什么。”
习武之人,对周遭的响动总是明锐一些,她们说的话也没有逃出荣蓁的耳朵,世人皆有私心,荣蓁不觉得奇怪,若是这些人对她太好,她反倒觉得离奇了。
过了一会儿,李岩熬了碗粥给荣蓁送来,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干硬的饼子,“这天 冷得很,您喝了暖暖身子。”
即便荣蓁武艺再好,一路劳累,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她既然没打算死在这路上,便不会为难自己的身体,荣蓁手上的梏具没有打开,她捧着碗道了声谢,碗上破了一个缺口,粥里还冒着热气,将粥小口喝下,又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咽下,虽食之无味,但足以果腹。
夜渐深了,荣蓁靠坐在火堆边,却怎么都睡不着,一旁的人鼾声不绝,又或是呓语几句,荣蓁往火堆里添了把柴,这样冷的夜里,也唯有腹中清粥,眼前的火,能给她几分温暖。
荣蓁刚要闭上眼睛,忽而听见外面有些声响,她稳住心神,仔细辨别那声响,离得近些,却像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几名衙役都睡着了,而外面的人却不知是敌是友,荣蓁假装睡下,侧躺在干草上,只见一道阴影落在她们身上,寒光一闪,荣蓁翻身避过,躲过了这一击,也将李岩等人惊醒,慌乱之下拿起手中的刀便同那几人缠斗在一起,荣蓁的手被梏住,只能在一旁观战,情形并不算好,这些衙役的武艺防身尚可,对战却完全不是对手,没多时便被打翻在地上。
荣蓁看她们衣着打扮,几人并未蒙面隐藏身份,倒像是劫财的山匪一般,可若只是这般,方才便不会第一个便要取她性命,荣蓁无法坐视不理,另一名衙役被刀割破了手臂,捂着伤口后退几步,那“山匪”正要上前,荣蓁旋身过来,一脚将人踢向门边。
那“山匪”的身体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可见荣蓁这一下的力度,那受伤的衙役见状,忙将怀里的钥匙取出,忍着痛替荣蓁将梏具打开,“你既然武艺好些,便帮我们把人赶走,这些是亡命之徒,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儿。”
荣蓁并未犹豫,将地上的刀接过,扶住了李岩的身体,而后上前挡住了那人挥来的刀,只用了几分内力,便将人镇开,口吐鲜血,其余“山匪”便要上前帮忙,忽听受伤那人道:“我们走!”
不过一瞬的功夫,便解决了这场危机,李岩回不过神来,倒是那受伤的衙役道:“多亏了荣大人在,不然以我们几个的武功,怕是凶多吉少了。”
荣蓁并没有向她们说出自己的猜测,既然她们以为那些人只是劫财,那便由她们想去吧。荣蓁伸出手去,示意她们给她戴上梏具。
那受伤的衙役也算是为荣蓁所救,看了李岩一眼,又同其他人道:“荣大人武艺这样高,即便是被锁住,咱们几个也不是她的对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更何况,今天咱们姐妹几个的命都是荣大人救的,李姐姐,不如便免了这梏具吧,反正也没外人瞧见,大不了白日有人时戴上,旁的时候便取下让荣大人也松快一些。”
那瘦些的衙役刚想驳斥,李岩却觉得有理,便同意了此事,荣蓁将手收了回去,道了声谢。
李岩道:“该我们说谢才是。”
天亮以后,她们一行又重新启程,李岩不敢再含糊,选了些近路,争取每日在城里过夜,至少可以保住身家性命,又暗中劝说了几人:给的钱已经够了,有些时候可不能为了钱而丢了命去,更何况,她人也跑不了,没有路引,又是戴罪之身,去到哪里都不算安全。
每隔几日,便难免要在店中歇息一次,李岩去城中采买些干粮带了上路,荣蓁留在店里,由人看着,店虽简陋,但热水还是有的,荣蓁浸在温热水中,洗净自己,又将衣服换上。这一路上波折也不算少,途中又遇到过几个毛贼,不用荣蓁出面,便将人打走。她们辛苦奔波一月,总算到了房州地界。
荣蓁从前便听过房州之名,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乃崎岖疾瘴之地,如今到了此处,倒真是被困住了。
荣蓁瘦了不少,肤色也黑了一些,只是仍旧比李岩等人看着白皙,李岩拿着手中的文书,将荣蓁送到,这便是交了差,临行之前同荣蓁道:“荣大人,这里的日子也不会比路上好过,凡事你还是忍让一些,说不定就有转机呢。”
荣蓁谢过李岩的好意,房州县令知道荣蓁过来,并没见她,只让人将她带到官庄之中做些杂役。
荣蓁被房州的官吏带到了官庄里,分派了两身衣服,有些旧了,但到底还算干净,荣蓁白日里跟着一起忙作,一刻未停,晚间便早早歇下,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即便是神仙也会变得麻木。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荣蓁平素少言寡语,又是新来的,而周遭的人却知奉承,官庄里的主事是房州县令身边的小吏,见得荣蓁这般,便想整治她一番,多派了些活计给她,荣蓁并不多言,默默领下,可却又那小吏更为不满,便使了些招数,诬陷荣蓁偷了庄子里的财物,将荣蓁押到正堂来。
那小吏姓赵,硬要让荣蓁认下,“你若是不肯认,那我只能鞭子侍候了。”
荣蓁被人按住,仰起头来,“难道我认下,这鞭子便不会挨上了吗?我有没有偷,你心里最清楚。”
那小吏嗤笑一声,“看样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她便起身,要亲自惩治荣蓁,她将鞭子握在手里,又沾了些红色粉末,她挥起鞭子正要落在荣蓁身上,忽而听见外面人道:“住手!”
那小吏停住了,看向来人,“你初来乍到,也要多管闲事吗?”
那女子抱臂看着她,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