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暗流
荣蓁轻掀衣摆步上石阶, 来到临华殿中,陆嘉背对她而立,荣蓁出声道:“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有何事商议?”
陆嘉缓缓回过头去, 定定望了她许久,明明还是熟悉的容貌,可待他却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陆嘉心头酸楚, 半晌才道:“荣大人请坐。”
荣蓁淡声道:“臣有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陆嘉走到她近前, “荣大人倒是一心扑在国事上,我让人去官邸送些东西, 才知道大人已经搬回了帝卿府。”
荣蓁有些不耐, “这便是太后要同臣商谈的事吗?”
陆嘉的眼神紧锁在她身上,“大人难道忘了那夜……”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荣蓁打断,“太后还请慎言,你我之间既无私交, 也无私情。不过是一时差池, 太后该不会觉得那便是男‖女之事吧?”
陆嘉脸色泛白,说到底是他自己送上门去,自甘‖堕落,传扬出去亦是有损清誉之事,荣蓁的话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警告他。
他转过身掩住面容,却依旧不甘心, 捏紧了衣袖,努力自持, “前两日先帝为公主时居住的宫殿无火自燃,而今陛下又病了,故而予想出宫去福安寺一趟,不知荣大人可否陪同,与予一同为陛下祈福。”
荣蓁沉思片刻,“太后要出宫祈福,这事不难办,只是臣只怕抽不得身。”
陆嘉早知她会拒绝,故而道:“此事不急,予会等荣大人得空,毕竟大周之事皆系于荣大人一身。眼下边疆战事告捷,除了为陛下祈福,予也要为那些战死的将士们上柱香,想来荣大人也同予一般心情。”
荣蓁未置可否,拱手离开了。陆嘉的手按住心口,只觉此处闷痛不已,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邱霜走了进来,尚有些疑惑,“荣大人怎么这么快便走了?”他话音刚落,便见陆嘉身子晃了晃,他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太后……”
陆嘉摇了摇头,“无碍。你说,我当初是那样怕她,为何还会把心给了她?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怕她,从前是怕她杀了我,如今是怕她不再见我。这些日子只有早朝时隔着帘幔瞧她一眼,我费尽心机想了法子同她独处,可她却又拒我于千里之外,那日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邱霜叹了口气,“荣大人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哪里还会把一个男子放在第一位。”
陆嘉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解脱,“扶我进去歇歇吧。”
————————————
秦楚越正在宫门外等着荣蓁,两人一同上了马车,秦楚越道:“小皇帝的病无碍吧?”
荣蓁道:“稚儿娇贵,不耐寒热,脾常不足,生病也是常有的事。”
秦楚越道:“那便好,先皇帝只有这一脉,若真出了什么事,还要费心从宗室中再寻一个,也是麻烦。”
荣蓁想着宫中的事,道:“太后要到福安寺上香祈福,你去安排一番,我也一同过去。”
秦楚越有些讶然,“大人要出城?可韩云锦费尽心机阻拦大人,一计不成,必定再生事端。您这样做,不是给了她机会吗?万一她安排刺客,岂不是不妙。”
荣蓁却毫不慌张,“那便给她机会,我不杀荀姝,总要杀别人。”
秦楚越突然明白过来,“大人早已经想到,才让我安排。下官明白了,定会将此事办好。”
荣蓁回帝卿府之后,直去往正殿,却在凉亭之中瞧见了姬恒,她停下步子,姬恒换去了沉闷的大袍,一身霜色常服端坐在那里,手中还握着书卷,恩生侍立一旁为姬恒斟茶,瞧见荣蓁过来,行礼过后退到凉亭外。
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他能跨出这一步,荣蓁已经满足,荣蓁坐到他身旁,“在看什么?”
姬恒将书递给她,“都城里近来流传最广的话本子,璨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早放到了我桌上,再多问几句,他便跑了。我这会儿得了空,便翻了翻,倒觉得这话本中的人物有些像你。”
荣蓁翻了几页,“这书都写了些什么?”
姬恒淡淡一笑,“还能有什么,这些话本闺阁男儿看者居多,有几个人爱看女子建功立业,不过是以你为原型,写了些痴女怨男之事,痴情郎年少多情,良人却已然有夫有女。不巧,这话本中有个善妒,拆散痴情人的角色,正是区区。”
姬恒觑着她,似乎在等她回应,荣蓁干笑一声,将那话本子丢在一旁,拉过姬恒的手,“我对璨儿一向纵容,从不考量他的课业,看来往后也要多上心些了。”
姬恒嗔她一眼,“你在躲避我的问题,其实就算不看这些话本子,我也知道那些大臣里多的是想把自己家儿郎送给你做侍的。”
荣蓁没有否认,将他的手拉到胸前,道:“荣蓁在此立誓,此生只有姬恒一个夫郎,若有违誓……”
姬恒止住她,“别说这些,我听不得。”
晚间,荣蓁靠在榻上与姬恒闲谈,说起小辈之事,荣蓁道:“言齐和璇儿一般年纪,郑玉不在,我的心里自是将她视如己出。哪日得空,你帮我探一下文郎君的想法,是打算让言齐从文还是从武?”
姬恒叹道:“他这一年辛苦操持郑家也是不易,郑家虽世代武将,可郑玉有此不幸,他未必会愿意让言齐再走郑家的老路。”
姬恒靠在荣蓁的膝上,轻声道:“文郎君心性坚韧,远非我所能及。”郑玉不在,文郎君可以撑起郑家,可是荣蓁若有闪失,姬恒的天便也塌了下来。余生漫漫,又有何趣?
荣蓁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后颈,姬恒从不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心,似乎从初见那时便是,他一片坦荡,而自己藏了太多秘密。姬恒抬头望着她,“怎么了?”
荣蓁将他扶起,视线交织,从始至终姬恒都是至情至性,她负了很多人,可姬恒是她名正言顺的夫郎,最不该辜负的也是他。
荣蓁抚着姬恒的脸颊,“你愿意为我离开 那间佛堂,我是真的欢喜。等时局安稳些,若你还是一心礼佛,我也可以陪你去寺中上香。”
姬恒能够感受到,荣蓁的心渐渐平和,他欣慰于她的改变,脸颊贴紧她的掌心,荣蓁托起他的下颌,唇慢慢印上,轻启齿关,纏吻着他,姬恒的身体倒在榻‖上,一只手扶在荣蓁月要间,回应着她的吻。
若说前次是为了验证心意,这番便只是鱼水之‖欢,荣蓁将他腰‖间玉带抽去,又握着他的手退去自己衣衫,坦诚相见,帷幔缓缓落下,烛光昏暗,帐内鸳鸯交颈,香气氤氲弥漫。
——————————————
夜里幼帝又起了热,临华殿灯火通明,一直等着太医的回话,陆嘉五更天才睡下,过了午时,才梳洗起身。
陆嘉轻抚眉心,不禁感叹,阖宫最在意小皇帝生死的便是他了,一夜担惊受怕,已是疲惫不堪。
邱霜进来道:“太后,韩主君求见。”
陆嘉怔了一会儿,“是韩云锦的夫郎?”
邱霜点了点头,“一早便递了名帖请求见德君一面,之前您说过,反正他已经疯了,不能刻意阻拦他与外界相见,有欲盖弥彰之嫌。太后当时还睡着,故而奴才今日便自作主张,让韩主君进宫了。本以为这个时辰也应该回去了,谁知又来拜访咱们临华殿。”
陆嘉蹙眉,“到底也是朝中重臣的家眷,让他进来吧。”
陆嘉眼下青影遮掩不去,韩主君行礼过后,关切地问了几句,陆嘉与之寒暄,又道:“予这两日一心扑在陛下身上,倒是没有去德君宫里坐坐。韩主君既去了兴庆宫,不知德君可还好?”
韩主君一言一语都极有分寸,“有太后打理后宫,德君又怎会不好?只是听宫人说,德君近来常犯糊涂,哭笑无常。先帝在时,德君也算宠冠后宫,只是不如太后福泽深厚,有今日之尊位。”
陆嘉有些讶然,从前韩主君与江鄢交往甚密,如今江鄢式微,韩主君却也没有将他踩在脚底,而攀附于自己。朝堂中韩云锦与陆蕴势同水火,韩主君却来拜访临华殿。
陆嘉道:“韩主君可真会说话。”
韩主君笑了笑,“太后的这身月白云衫可是南国所呈贡缎?”
陆嘉往身上看了一眼,“韩主君好眼力。”
韩主君道:“前些日子听人说过,说今年边境不宁,这贡缎稀少,只有宫中贵人配用。今日见了,果然极衬太后肤色,不过听说帝卿府也送去两匹。”
陆嘉脸上的笑意一滞,“是吗?荣大人为国操劳,宁华大长帝卿是先帝的长辈,区区两匹贡缎又算得了什么?”
韩主君淡笑道:“太后说得是。臣侍妻主就常夸赞荣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执掌乾坤之能。她还说天地分阴阳,讲求制约之道。而陆蕴大人与臣侍妻主虽在政见上有不和,但也都是为了大周。若是哪一方失势,另一方月满中天则亏,太后您说是不是?”
韩主君这番话也说中了陆嘉一直以来的猜疑,垂帘听政这些时日。他一直不明白,韩云锦包藏祸心,为何荣蓁却任由韩云锦与他母亲相持。难道从始至终,荣蓁都未把陆家当作自己人,而只是她权衡的棋子?
陆嘉道:“予身处后宫,不通国事。不过韩主君说话倒是有趣,得空了可以多入宫侍奉,将你在宫外的见闻说说,陪予解解闷。”
韩主君起身道:“太后不嫌弃便好,臣侍粗鄙,只怕搅扰了太后。至于那些朝中的事,臣侍不过一男子,与妻主荣辱与共,可除此之外,臣侍只盼望一切安好,各方安宁。”
韩主君又坐了一会儿,陆嘉听他说起一些世家中的琐事,本已没了兴致,可他又调转话锋,有意提起了帝卿府的事。
“都城世家之中难有和离之事,可太后不知,从前宁华大长帝卿便因荣大人获罪而主动与之和离。”
陆嘉追问道:“那如今为何又……”
韩主君压低声音,“宁华大长帝卿和离之后,方知珠胎暗结,待荣大人东山再起之时,与荣大人复了婚。”
韩主君叹了口气,“荣大人权倾朝野,人人歆羡,可唯有这场婚事做不得主,想来内心苦闷无以言说。”
陆嘉又想起那夜之事,荣蓁的确闷闷不乐,她一人饮酒,独居于官邸,可他一心靠近,为何却还是被推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