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想起宁国公夫人那张黑得都快滴墨的脸,我就觉大快人心。”
纪初晴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
萧婧华慢条斯理地饮一口茶。
纪初晴极少如此明显地表露出对一个人的不喜,她不免好奇,放下茶盏问道:“怎么,她得罪过你?”
“得罪倒是不至于,只是她的某些话,让我很是不喜。”
纪初晴记得,那是在三年前吏部尚书府的赏花宴上,因她才名远扬,几名学子拿着一幅画寻她品鉴,纪初晴当时正无聊,来了兴致,便与几位学子赏画。那时宁国公夫人正巧路过,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宁国公夫人的名声向来好,纪初晴礼貌颔首,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回去时,隔着假山,无意间听见宁国公夫人与别的夫人闲聊,话里话外都是什么女子就该贤良淑德,安生养在闺中,还未出嫁便整日与男子凑在一处,总归是有失体面。
她虽未说出“不质检点”四个字,但话里话外,不都是那个意思?
倘若不曾遇见宁国公夫人,纪初晴可能不会多想,但结合方才那一面,她怎能听不出这话里的主人公便是自己?
纪初晴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冷笑出声。
自那以后,她便知这在外人眼里可怜又和菩萨似的宁国公夫人,实则是个自视甚高的蠢妇。
萧婧华听完玩味一笑,“原来,她并不是只针对我啊。”
纪初晴道:“她可能还觉得你之前被……”
猛地停顿,她看向萧婧华。
少女垂眸望着杯中清亮茶汤,抬眸望她,笑着催促,“继续说啊。”
纪初晴抿了抿唇,略过这个话题,接着道:“在她心里,说不准还万般看不上你。”
“何止是心里啊。”萧婧华失笑,“她面上对我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
重重放下茶盏,她嗤笑,“方才若非你出现,我非得让她吃吃苦头不可。”
平白无故跑来挖苦一番,真当她萧婧华是好惹的?
纪初晴轻笑一声,“对了,你今日……”
“表妹!”
一声吼叫如平地惊雷,将整个二楼的人都给镇住了,纷纷握着杯盏看向楼梯口。
那里站了个男人,锦衣华服裹住粗壮身材,五官粗犷,肤色并不白皙,发上却不伦不类地簪了朵大红牡丹,走动间木板沉沉作响,众人心惊胆战,生怕楼板被他踩踏了。
见男人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萧婧华靠近纪初晴,“你认识?”
纪初晴脸色发青,“认识。”
“我那杀千刀表妹的夫家表哥,说是武艺高强,年少有为,听说我娘在为我择婿,特地让他上京与我相看。”
“什么?”
萧婧华惊了,脱口而出,“你表妹这么恨你?”
“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怎么碍她眼了,要这么害我。”
纪初晴咬牙切齿。
说话间,那男人已走到近前,见了萧婧华,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在萧婧华身上转一圈。
轻佻得令人厌恶。
箬兰忙挡在自家郡主面前,凶恶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男人目光一闪,故作潇洒地笑,“姑娘生得好看,可不就是让人看的?”
“姑娘莫怪。”
未等箬兰发怒,他作赔,“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心直口快,若是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予安冷冷瞥他。
男人一顿,收了目光,笑呵呵地看向纪初晴,“表妹,你怎么出门也不叫我一声?”
绿衫侍女悄悄挡住自家姑娘的脸。
纪初晴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将她推开,维持着贵女的体面,淡笑道:“我何时出门,应当用不着与方公子交代吧?”
“你怎么还叫我方公子?”方代拨开侍女,在纪初晴身边坐下,冲她抛了个媚眼,“咱们两家如此亲近,你直接唤我一声表哥便好。”随着他靠近,萧婧华闻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像是熏香里夹杂着脂粉气,令她很是不适。
轻捂鼻尖,萧婧华屏气,“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
隔着木桌,纪初晴抓住萧婧华的手,眼神乞求。她压低嗓音,“别走。帮我一次,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能让纪初晴欠她人情,那可是稀罕事。
萧婧华只思索了两息便同意了,“成,这可是你说的。”
她坐了回去,不紧不慢为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自然。
方代的目光贼兮兮地在她身上打转,“不知这位是……”
“你管我是谁。”
萧婧华浅啄一口,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眸光微冷,倨傲地不可一世。
方代的脸色当即沉了不少。
看在纪初晴的面子上,他并未发作,尬笑着,“这位姑娘的性子倒是挺烈。”
纪初晴喝着茶不语。
萧婧华视他无物,搁下茶盏,“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一道用个午膳?”
“好。”
纪初晴起身,对着外座的方代礼貌淡笑,“劳烦方公子让让。”
方代不动,嬉皮笑脸道:“表妹要用膳?听说京城聚香楼甚是热闹,今日我做东,不知表妹可否赏光?”
纪初晴委婉拒绝,“不必了,方公子自行去吧。”
“那可不行,来京城这么久,全靠表妹一家照拂,我怎么也得尽尽心意啊。”
这个无赖!
方代巍然不动,将出路牢牢堵住,她根本无法出去。
除非,她能抛却矜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桌上跳下去。
纪初晴深深吸气,按捺住满腔怒气,强忍着没发怒。正思索对策,忽听萧婧华干脆利落的嗓音。
“行啊。”
萧婧华站起,“既然这位公子想请客,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走吧。”
方代的视线在萧婧华脸上停留许久,又转过去看纪初晴,“表妹也同意?”
虽不知萧婧华想做什么,但出于对她人品的信任,纪初晴还是点了头。
方代满意笑了,“行,那便走吧。”
一行人移步到聚香楼,正值饭点,楼上楼下皆是忙碌的店小二,掌柜的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见萧婧华进来,连忙扔下算盘,笑着迎来。
“郡……”
见萧婧华对他摇了下头,掌柜的心领会神,笑道:“您来了。”
萧婧华颔首,“还是那个雅间,不过今日的帐……”
她侧身,葱白玉指指向方代,“都算在这位公子头上。”
难得与纪初晴一同用膳,方代自是满口同意,“成,都算我的。”
掌柜的眼珠子机灵一转,笑呵呵应承,“好。”
亲自送萧婧华上楼进了雅间,掌柜的问:“几位要些什么?”
萧婧华随口道:“店里的招牌都给我来一份,再来六碗燕窝,一份佛跳墙、一份黄焖鱼翅、一份八仙过海闹罗汉、一份炒凤舌,雀舌没有,便要鸽舌吧,不能太老,必须要新鲜的。最后再来一碗竹荪肝膏汤。”
她嘴里吐出的菜肴越多,掌柜的脸上的笑意便越深,乐呵呵道:“好,您稍后。”
“等等,六碗燕窝。”方代指了指几人,“要这么多做什么?”
吃的完么。
“她们几个不吃?”萧婧华指着予安箬兰和纪初晴的侍女,理直气壮让她们坐下,随后对方代挑眉,“这位公子家里的侍女,竟然连碗燕窝都吃不起吗?”
对上那张明媚又高傲的脸,方代咬牙,“自然吃得起。”
萧婧华笑了,“行,暂时就这些,下去吧。”
掌柜的应声,“好,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纪初晴望了眼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方代,竟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
这一顿,怕是要让他吃吐血。
但又不是她花钱,等菜上来,纪初晴心安理得用膳。
难得的美味佳肴,不吃白不吃。
一顿饭,勉强算是宾主尽欢。
方代的心思更多放在了两位美人身上,并没怎么注意桌上菜肴,因此,等结账的时候,他惊得嗓子都险些喊破了。
“你说什么?两千两?!”
他一拍桌子,怒道:“一桌菜而已,怎么就要我两千两?!你们莫不是看我好欺负讹我吧?”
掌柜的笑意不变,“这位公子,确实是两千两。”
他“啪啪”打着算盘,“一碗燕窝二十两,公子要的是燕窝中的极品血燕,五十两一碗,六碗便是三百两。凤舌用的是顶级鸽舌,一条便是二两银子,一份凤舌五十条,一共一百两。鱼翅海黄瓜等更不必说,那在京城都是稀罕物,皆是从南方运来的,这海运向来不便宜,因此定价也高,还有……”
掌柜的噼里啪啦算着账,最后道:“一共是两千零五两,抹去零头,一共两千,这位公子,请结账吧。”
方代脸色铁青,还想辩驳,旁边一位男子停了半晌,中肯道:“你这顿饭尽是名贵菜肴,可不得要两千两?”
萧婧华幽幽道:“怎么,方公子付不出这笔钱?若是不成,还是我来吧。”
“不、用。”
方代咬牙,忍痛道:“区区两千两,小数而已。不过我今日并未带那么多……”
掌柜的将他打断,“公子,本店不可赊账。”
方代脸色阴沉,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数,心一狠拍在掌柜的面前,“你点。”
掌柜的指尖飞速翻动,笑道:“正好两千,多谢公子。”
方代沉着脸转身就走。
萧婧华目光与纪初晴交汇,无声嘲笑,走出聚香楼。
原想让方代知难后退,出乎意料的是,都坑了他两千两,竟还跟着两人不放。
这是哪儿来的钱多事多的莽汉。
见他不死心,萧婧华拉着纪初晴去了灵翠阁。
望着鎏金牌匾,她道:“怎么,公子是见纪姑娘衣着素净,想为她添些首饰?”
方代痛快道:“成,表妹今儿个无论看上了什么,都算我的。”
他半垂着眼,眸底晦暗。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血,这两个小娘皮必须得付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