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刚翻身下马的陆埕身子一顿,心口处忽然一阵抽痛,令他眉头蹙起,脸色略白。
“大人怎么了?”
孟年注意到他的异常,忙跑来扶住他。
“无事。”
缓了许久,那阵疼痛才退却。陆埕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焦灼却久久不散。
他松开孟年,重新跨上马,“不歇了,咱们连夜赶路。”
孟年震惊,“啊?”
刚要出声询问,就见陆埕已经纵马离开,他急忙翻身上马,招呼衙役一道追上。
……
夜已深,窗外明月攀上树梢。
萧婧华换了身衣裳,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着眉。
两道身影似黑夜中落脚无声的黑猫,轻盈落到屋内。
从镜子中窥到二人身影,萧婧华道:“不必劝我,我必须要去。”觅真张唇,“郡主……”
予安双唇绷直,紧紧盯着她。
萧婧华放下眉黛,轻声道:“我走之后,你们即刻护送云姑娘和谢姑娘离开。”
“那您呢?”
予安出声询问:“您怎么办?”
萧婧华笑了,“怎么说的我跟去送死一样。”
她转过身望着两人,“我是去当人质的,人质怎么会轻易就死了?不用担心,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好了,都下去吧。”
觅真还想再说,予安扯了下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觅真抿唇,不甘退下。
二人走后,萧婧华对镜描妆。
她点了唇脂,戴上金钗,在妆台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
红衣拂过妆台珠宝,萧婧华开了门。
门外站了许多人,她的视线一一从众人身上划过。
无论是云慕筱谢瑛,还是予安觅真,亦或是影六赵田,均是一脸沉重。
萧婧华勾唇,“这么凝重作甚?”
“婧华。”谢瑛沉声,“你别去,我会想办法。”
萧婧华看着她染血的胳膊,轻轻摇头,“别劝了,劝了我也不会听的。”
她看向影六和赵田,“交代你们的都记住了?”
二人点头。
萧婧华放下心,最后望着云慕筱二人,“箬兰就拜托你们了。”
云慕筱红了眼,轻声道:“我会照顾好她。”“你做事,我当然放心。”
萧婧华笑了,微一颔首,足下微动。
“婧华!”
身后响起云慕筱担忧哽咽的声音,萧婧华略顿片刻。
谢瑛咬牙,“婧华,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萧婧华扬唇,“好,我等着。”
她没回头,越过众人,缓步朝外走去。
天边将亮未亮,她一身火红长裙,灿若骄阳,走过破败长街。
夜里露水深重,裙摆沾染些微湿意,萧婧华一步步朝城门口而去。蓦地,她顿住了。
不知何时,城门两侧整齐站了两列人。
他们中,有牵着幼童的母亲,有年过古稀,互相搀扶的老夫妻,有在战事中缺少一条腿的壮年,也有正值豆蔻的年轻姑娘……
无一例外,纷纷注视着萧婧华。
萧婧华唇瓣开合,“你们……”
他们伏地而跪,无声而郑重地表露自己的感激。
两条长龙伏在她身侧,为她铺就一条去路。
他们是感激的,心是不忍的,可无人出声阻拦她。
在无数种激荡的情绪中,活着,才是最大的诉求。
即便如此,萧婧华眼中依然涌出泪意。
她抬步,穿梭在跪地不起的百姓间。
她出身皇族,生来便是天之骄女,对他们,她始终高高在上。那些流言蜚语,肮脏的揣测更令她厌恶。
他们爱看热闹,易被煽动,可忘性也大,最是单纯。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对谁好。
耳畔哭声凄凄切切,城门开了。
萧婧华缓步而出。
走出城门,身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恭送郡主。”
声音缭绕,林间鸟雀啼叫,似是在附和。
心中上了锁的某处忽然塌陷,萧婧华顿了顿,毫不犹豫往城外而去。
天边大亮,晨光自东方照射而来。
地面立着不少营帐,持枪的兵卒在外巡视,忽然见一道火红身影徐徐而来,立即戒备喝道:“什么人?!”
那道身影停住。
少女抬睫,露出一张精致明媚的面容。
看着兵卒亮出的武器,她并未显露惊容,声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萧氏,萧婧华。”
……
“郡主大驾,有失远迎。”
萧婧华一入帐,便听到这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上方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冷硬的脸侧着,露出占据半张脸的刀疤。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正拿着布细细擦拭,刀身折射出雪亮光芒,令人骤生寒气。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萧婧华失声,“是你?!”
那人转过脸,黑沉的眼睛盯着萧婧华,“难得郡主还记得我。”
萧婧华握紧拳,指甲陷入手心。
这张脸,便是想忘记都难。
忽视她射来的冰冷目光,寇全继续擦拭刀身,“郡主见我所谓何事?”
萧婧华沉气,压下心中愤怒,“本郡主要你退兵。”
“哈。”
里头响起一声冷笑,一道人影走出来,阴沉沉地望着萧婧华,“郡主怕是忘了,如今你为阶下囚,拿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又是一个熟人。
萧长瑾曾说那群山匪入了营州后便失去了踪迹,她早该想到的。
萧婧华望着潘祝兴,语气平静,“凭我,是恭亲王之女,陛下亲封的琅华郡主。”
“今日我敢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道:“你们可知,与你们交战多日的年轻女将是谁?”
潘祝兴面色难看地望向寇全。
一个女人,竟也敢上战场杀敌,更何况还杀了他不少人,潘祝兴面上挂不去,心中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早对她的身份格外好奇。
萧婧华道:“那是谢同将军之女,实打实的将门虎女,你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自然无法与她相比。”
“若非你们人多势众,恐怕在她手里还撑不过两日。”
“放他娘的狗屁!”
潘祝兴大怒,“让她来和我比一场!”
萧婧华冷笑,“就凭你?”
她上上下下扫视潘祝兴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潘祝兴怒上心头,大步朝萧婧华走去。
“行了。”
寇全出声阻拦了他的步伐,冷冷睨着萧婧华,“你究竟想说什么?”
“昨日,她已秘密离开庆县,前往青州调兵。倘若你们不退,只有死路一条。”
寇全眸光骤冷,潘祝兴笑了,“诓人的吧?我们将庆县围得跟铁桶似的,她难不成是飞出去的?”
萧婧华冷凝着他不语。
寂静中,潘祝兴面上的笑渐渐散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寇全。
萧婧华又道:“也不知围攻庆县一事,你们幕后之人知不知晓。倘若他知道几万大军折在你们手里,会是个什么反应?”
敌军突然围城,毫无预兆,倒像是临时之举。
萧婧华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寇全潘祝兴二人,倒是明了了。
铜腾山铁矿骤然被炸,寇全不会不查,或许得知她在城中,以为是她所为,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满腔愤懑想将她擒住,冲动之下派兵攻城。
短短一夜,他来不及向上头请示。
因此,他幕后之人一定不知他的所作所为。
萧婧华眉头微拧。
造反的主谋,究竟是谁?
寇全擦拭刀身的手一顿,眸色不断变换。
飞不了,但能遁走。
这样看,倒是有几分可信。
主上若是知晓他妄自动兵……
他对潘祝兴使了个眼色。
萧婧华扬唇,“她昨日一早便离了庆县,这时才去追,晚了吧?”
潘祝兴面色难看。
寇全盯着萧婧华,半晌忽而道:“既是如此,那郡主为何今日会出现在此处?”
他仰头,面上笑意微凉,意味不明道:“留在城中等待救援不好?”
萧婧华冷笑,“你们的狗腿子烧了粮仓,城中百姓无粮,如何能撑到援兵到达?”
她道:“我奉劝你们即刻退兵,不仅能留条活路,还能得到我这个人质。但若是不退。”
少女声线冷漠,“濒死之人能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不过,总不过是你死我活。”
寇全发出一声不屑冷嗤,“青州离此地尚远,来往需多日,我们在援军到来之前攻占庆县,一样能活。”
“不。”
萧婧华抬睫,冷冷睨着他,“我会在你们攻下庆县前自戕,我若死,我父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你们藏到地底,他也会掘地三尺,将你们挖出来。届时凡事受阻,你们的主子怕是要头疼了。”
“我说到做到,你,大可试试。”
寇全眸色彻底阴沉,怒极反笑,“郡主好胆量。”
萧婧华微微扬唇,语气缓和了不少,“本郡主所求,不过是这一县百姓的安危。庆县偏僻,就算将此地攻下,你们又能做什么?”
“用我来威胁皇室,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哐当——”
寇全扔下帕子,把刀重重搁在桌上。
“行,郡主心怀黎民,我成全你。”
“潘祝兴。”
他冷声下令,“吩咐下去,即刻退兵。”
听见这句话,萧婧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袖中握着匕首的手渐松。
“头儿!”
潘祝兴急声,对上寇全投射过来的冷光,咽下口中话音,不甘道:“是。”
“来人!”
寇全怒声道:“将郡主请下去,好生伺候。”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寇全心中生出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她,免得她来了庆县坏他大事。
这次的事搞砸了,主上定不会轻饶。
“把她交给我吧。”
帐外传来含着笑音的温柔男声。
这个声音……
萧婧华脸上从容神色彻底龟裂,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那人背着光,一身僧袍洁白似雪,玉一般的精瘦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五官俊美无俦,桃花眼在看向萧婧华时涌现出温和笑意。
“许久不见了,郡主。”
……
“退了,他们退兵了。”
城楼之上,一名兵士欢呼雀跃。
这声响传至楼下,无数百姓抱紧身侧仅剩的亲人,嚎啕大哭。
劫后余生的庆幸笼罩着整座县城,耳畔哭声与笑声交织。
谢瑛持枪而立,遥望远处退散的大军,面色凝重,担忧不已。
“阿瑛。”
听见云慕筱在下方唤她,谢瑛一跃而下。
云慕筱道:“他们退了,你也出发吧。”
谢瑛点头,继而眉头拧起,“你当真要留下?”
云慕筱俯视城楼之下抱成一团的百姓,轻声道:“城内无主,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现下他们是一致对外,可人心难测,危机解除之后,望着家中空荡,难免会心生贪念。
“而且箬兰伤得重,不好挪动。等她伤好些许,暂代县令到了,我就启程回京。”
“好。”
她既已下定决心,谢瑛便不再劝,“我把谢春留给你,赵统领会随我一道去见青州刺史,他承诺手下之人任你差使,你尽管放手去做。”
云慕筱点头,“好。影六他们已经追上去了,你们也快动身吧。”
谢瑛握紧长枪,“我这就去寻赵统领。”
她快步往下走。
云慕筱站在城楼上,目送两匹快马离去,心下担忧不已。
婧华,一定要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