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宫变
朝华公主立刻反驳:“肯定不会有事啊!”
谢胧没吭声。
朝华公主也没法子了,只好让侍女取出宫里的各种小玩意儿,逗谢胧开心。
但谢胧仍然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于是朝华公主往前挪了挪,凑在谢胧耳边说道:“你方才救了我一命,我就算是再如何,也会设法保护好你。若是齐郁当真出事了,我必然设法给你挑一个不比齐郁差的郎君。”
谢胧摇摇头:“我只是担心。”
朝华公主有些不解,“你自己都被关在皇宫里当人质了,不担心你自己,反倒去担心齐郁。便是喜欢一个人,至于喜欢到连自己不管吗!”
“我有殿下啊。”谢胧轻声。
朝华公主在少女柔软的目光下,一时哑然。
过了会儿,她伸手摸一摸谢胧的脑袋。
“我现在是知道了,齐郁那样一个敏感多疑的人,一颗心有十八个心眼子,怎么还是会喜欢你。”朝华公主失笑,“连我都喜欢,他焉能不喜欢!”
谢胧靠在朝华公主怀里,没说话。
朝华公主真正喜欢她,是因为她保护了她。
可她好似,从未为师兄做些什么。
抄家前夜,她被齐郁从韩修文手中带走,后来又帮她拿回了《西城山水图》。如果说这些都是顺手为之,那后来,他为谢家说话牵连自身,却实在是没有必要。
反倒是他,不计代价帮了她许多。
只是因为齐师兄是君子,记着父亲的恩惠,他便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谢胧先前觉得没什么,眼下却觉得不应当如此。
家里出事之后,她认识了很多新的人。
与这些人打交道,她逐渐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好人。
顺手而为的善意有,是因为不必付出什么代价。
但既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善意,又讨不了什么好,反而累计自身,做什么要去付出呢
其实不为了唾手而得的利益,落进下石就很不错了。
谢胧趴在小几上,看着瓶子里供着的荷花。
殿外仿佛响起了喧哗。
没一会儿,玉璧急急忙忙冲了进来,直接跪在朝华公主面前。
其余人纷纷慌了神似的,也看向朝华公主。
“殿下,勤王军快打进来了!”
朝华公主按住要起身的谢胧,仍稳稳坐着,问道:“这支勤王军,究竟是太子的人,还是秦王的人!”
玉璧面露焦急,以头抵地,“不知。但看着,不像是太子的人,也不像是秦王的人,倒像是……倒像是……造反的逆贼。”
整个殿内轰地一声炸了起来。
朝华公主冷声道:“不想死就安静下来。”
殿内的侍女内侍这才纷纷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这殿内的所有摆设,你们都可以自己拿,趁现在赶紧收拾了细软出宫。”朝华公主转头看向玉璧,“玉璧,你去将本宫素日最重要的东西拿过来,我们带着谢娘子一起走。”
得了吩咐的侍女们蜂拥而去,拿行李的拿行李,抢物品的抢物品。
而朝华公主仍旧坐在谢胧身侧,目送玉璧进了离间。
不一会儿,殿内所有侍女内侍都带着东西逃了。
玉璧拿着包袱出来,打开给朝华公主检查。
朝华公主只是扫了一眼,便说:“背起来,将密道打开。”
转头看向谢胧,“可以自己走路吗!”
谢胧连忙点头。
朝华公主轻轻一笑,说道:“好阿胧。”
说完,便将谢胧拉起来,朝着正在打开的密道走去。
这密道藏在朝华殿后的浴池下。
内里阴湿黑暗,三人都看不太清楚路,只能摸索着墙壁往前走。
哪怕是在地底,也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厮杀声。
三人越发沉默,只有心脏在怦怦跳动。
等到前面终于见到光的时候,谢胧已经精疲力竭了。不等她松一口气,身侧的朝华公主已经身体一软,滑坐在了地上,仰头闭眼大口大口呼吸。
只有玉璧的脸色稍稍还好些。
她轻声说道:“这里尚且是皇城的地界,虽然偏僻,却保不准会遇到……”
朝华公主面色一变,立刻挣扎着起身。
她拉住面色惨白的谢胧,直接往外快步走去。
三人藏身在草木间,尽量不发出声音,急急忙忙朝着宫外的方向而去。然而纵然如此小心,前面还是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佩刀随着铁甲发出整齐的响声。
谢胧感觉自己的手,被朝华公主紧紧攥住。
对方掌心灼热潮湿,指甲嵌入谢胧的掌心里,疼得厉害。
谢胧咬紧了唇瓣,缩在朝华怀中。
玉璧抓紧了腰间短刀,咬咬牙,起身便要上前。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就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拽住,回头便见谢胧对她无声地摇摇头。
朝华公主深深看了玉璧一眼,点头。
玉璧抬手隔断自己的衣摆。
就在此时,前方又出现另外一队人。
为首的男子拿出令牌,不知道与对方说了些什么,先前那一队人纷纷离去。
男子抬手作了个止步的动作,便独自往前走来。
他站在一树海棠下,仿佛是眺望着皇城最高处的战况,口中却不轻不重地说道:“好巧啊,朝华殿下……”
谢胧感觉朝华公主的身体紧绷起来,随即声音冷冷响起,“你特意来找我的!”
谢胧知道朝华公主想要挡住怀里的她,然而女子的身量单薄,她实在无法挡住孟鸣徵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谢胧的面容。
谢胧觉得这目光,有些奇怪。
“不算完全。”孟鸣徵轻笑一下,信步往前,挡住了三人影影绰绰的身形,“但是既然遇见了,自然有个交易,想要与朝华殿下做。”
谢胧下意识攥紧了朝华公主的衣袖。
对方轻轻拍了她一下。
“借一步说话。”朝华说道。
孟鸣徵点点头,回头对守在外头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对方竟然换了个方向去搜查了。
而朝华公主也站起身,亦步亦趋跟在孟鸣徵身后。
谢胧有些担心,小声说:“玉璧姐姐,你把刀握紧。”
玉璧点点头,凝神注释着两人的背影。
只要孟鸣徵伤害朝华公主,两人便会立刻冲上去,阻止他。
谢胧焦灼地等了好久。
久到远处的吵闹声,都仿佛被空气隔开。
朝华公主才重新出现在两人眼前。
她想也不想,冲上去检查朝华公主是否受伤。对方顺手抱了抱她,看向身侧的玉璧,冷静地说道:“往南走,孟世子为我们准备了马车,他会安置好我们。”
孟鸣徵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就在三人转身欲走时,鸣徵忽然道:“谢娘子。”
谢胧只好顿住脚步,朝着他看过去,轻声应了一声。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胳膊上。
谢胧被他看得莫名,以为是伤口裂了的缘故,也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暂时顾不上了,失血不算太严重,没关系的。”
孟鸣徵摇了摇头,眉头轻蹙,“你中毒了。”
“胡说。”朝华公主立刻打断他,“本宫先前已经找了太医……”
她的话戛然而止,神色也变得深思起来。
“如今宫中能使唤上的,想必都是秦王殿下的人。”孟鸣徵说出缘由,视线重新落回在谢胧身上,“你中的是慢性毒,眼下说不定还什么反应都没有。”
顿了顿,“但你一路奔波下来,血脉流动加速,只怕毒素已经蔓延了大半周身。”
“我们为什么要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听闻孟世子出身书香世家,怎么,却连医学下毒都有涉猎!”
孟鸣徵径直看向谢胧,说道:“谢娘子会信我的。”
谢胧摇摇头,“我不信。”
孟鸣徵轻笑,对朝华公主说道:“你且看一看她是否周身发冷便是了。”
朝华公主面色大变。
这一路她都牵着谢胧的手,确实是无比冰凉。
她以为是谢胧太过害怕了。
可就算是害怕,怀中的身体也会因为走了那么远的路而发汗发热,但谢胧周身确实是越发冰冷。尤其是此刻,谢胧的面色不仅惨白,甚至隐隐发青。
“我可以帮她解毒。”孟鸣徵道。
朝华公主摸了摸谢胧的额头手心,蹙起眉毛,转头问道:“要多久!”
孟鸣徵说:“要耽搁许久。殿下身份特殊,在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行坐上马车离去。谢娘子交给我,我自然会将她的毒素解除,也不会让她出什么意外。”
朝华公主沉吟不语。
“玉璧姐姐,你带着殿下走吧。”谢胧说。
迎着朝华公主不赞同的目光,谢胧只说:“我信孟世子。”
玉璧对着谢胧点点头,径直拉起朝华公主,朝着南方一路而去。眨眼间,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谢胧和孟鸣徵仍站在海棠树下。
孟鸣徵道:“劳烦谢娘子露出伤口。”
谢胧抿唇道:“好。”
她伸手,艰难地单手解开纱布,一圈一圈将被血浸没的纱布解开,疼得额头泛出一层细密的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孟鸣徵静静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来,伸手替她解开纱布。
“腐肉需要剜掉。”
“届时撒上解毒的药粉,再定期服用药丸,便可解读。”
谢胧尚未反应过来,双眼便被人捂住。
冰冷的刀刃往下,没入她柔软的肌肤,轻而易举剜出血淋淋的腐肉。
尖锐的疼意令谢胧脱力,呜咽一声软了下去。
孟鸣徵扶住了她。
远处似乎有急促的声响,不过顷刻之间,便到了身侧。谢胧眼前仍然是黑的,她疼得分辨不出孟鸣徵是否还捂着她的眼睛,只含糊地试图转移注意力,喘着气说道:“孟世子……对这些果然是驾轻就熟。”
齐郁翻身下马,听见的便是这句话。
他视若珍宝,不舍得唐突的妻子,窝在别的男人怀中。
说出的话都这样惹人遐想。
入朝为官后,他几乎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因为他必须算计着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往上爬,爬到一个能被看到的位置,自然不能意气用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气血上涌。
郁结在心口,几乎沸腾。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孟鸣徵轻笑着对怀中的少女说道,目光温柔,风流缱绻。
齐郁匆匆而行的身体,因为这句话短暂地晃了一下,随即更加大步向前。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几下闯到两人面前,开口想要质问谢胧——
然而他看到了谢胧满身的血。
少女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眼神无法聚焦。
脆弱得仿佛随时就会消失。
他下意识克制了声调,哑声道:“阿胧。”
少女浓长如蝶翼的眼睫轻颤一下,乌黑瞳仁缓缓聚起亮光,视线朝着他看过来。过了一会儿,她眼底闪现出那样炽热而毫不掩饰的欢喜,喊道:“齐师兄!”
齐郁眉头深锁。
他顾不上孟鸣徵,弯腰要抱起地上的少女。
却被孟鸣徵格挡了一下。
“毒还没有解,稍候。”孟鸣徵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一般,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按住了谢胧的肩头,“等我撒上解毒的药粉,包扎好便可以交给你。”
“不劳烦……”
孟鸣徵打断他,“你没做过这些事情,会弄疼她。”
齐郁薄唇紧抿,竟然沉默下来。
孟鸣徵在齐郁阴郁冰冷的目光下,仍旧温和从容,有条不紊地将药粉撒上去,包扎好。
正从袖中取出丸药和药粉,准备交给谢胧,地上的少女却已然看向了齐郁,眸光微微一晃,垂眼轻声说道:“齐师兄,好了。”
少年仿佛愣了一下。
他垂下腰,小心将谢胧抱起来。
周身棱角仿佛忽然消失。
孟鸣徵原本从容自若的表情,忽然凝滞了一瞬,随即依旧如常。他将手里的药丸和药粉递给齐郁,顺嘴解释说道:“这毒一般人看不出来,原是前朝皇室的秘药,你们若是放心不*过我,可以找前朝皇室留在民间的太医后人查看。”
齐郁意味不明地抬头看了孟鸣徵一眼。
稍稍颔首,说道:“多谢。”
怀里的少女仿佛很累,靠着他的胳膊,闭目养神。
仿佛此刻才终于卸下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