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试探
等到谢胧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
她躺在绯红的帐幔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味,甜腻得令她头脑发昏。
她本能觉得这香不太对。
谢胧立刻撩起帐子,下床想要去将窗户推开。然而双腿一软,她几乎是滚下去,浑身竟然也变得虚浮无力,这更验证了那香不对劲。
既然如此,这房间也待不得了。
谢胧连忙去推门,门果然从外面被锁住了。
再去推窗,也推不开。
短短几步路,她就累出了一身汗,几乎是头晕眼花,只能坐在桌前。没一会儿,意识便重新昏沉起来,谢胧干脆拔下头上的钗子,扎入虎口。
剧烈的疼痛令她清醒了些。
门外响起细碎的声响,下一刻门便被推开。
为首的是个面容还算俊秀的男人。
谢胧并不认识对方,但那张脸,却让她实打实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梦里见过,秦王。
秦王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挥了挥手打发了下人。其余人默契地无声推下去,秦王径直走进来,转身合上了那道门。
“你是叔母府里的下人”秦王问。
谢胧意识模糊,只知道对方嘴在动。
她竭力将钗子往下划,靠着疼意支撑,站起身往门口走。
秦王细瞧了她周身,“还是说,你是来赴宴的闺秀!”
少女不答,只是踉踉跄跄往门口走来,看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走得越近,秦王便越发看清了少女此时情态,眼神朦胧无辜,却带着不自知的轻喘,白皙的肌肤渗出薄红。
他一贯喜欢美人,纵情声色。
只这一眼,心底原本还有的几分克制,彻底被抛之脑后。
若对方是安南王妃的人,事后打声招呼也是了,总归她一个丧夫的寡妇也掀不出什么风浪。若是聪明些,就该早些将这个少女送给他,来日他也会记得这份情。
若对方是来赴宴的闺秀,瞧这身装扮,只怕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官之女。他瞧上她,是她和她家里的荣幸,对方不会不识趣。
如此想着,秦王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他指尖微捻,伸出手,想要扶住少女那一截颤颤巍巍的细腰。
门却骤然被踹开。
眼前摇摇晃晃的少女,身形一歪,朝着门口的人跌过去。
秦王眼睁睁看着齐郁抬手,将少女揽入怀中。
“殿下,你走错房间了。”齐郁扯下肩头披风,披在少女身上,隔绝了秦王的视线,唇边才泛出一丝冷意,“来人,为殿下引路!”
秦王被人横刀夺爱,几乎下意识冷下脸。
然而对上齐郁黑沉沉的眸子,却又冷静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得罪谁都行,齐郁不行。
这人行事无所顾忌,手段又狠辣无情,不好招惹。若说只是这些倒也罢了,他一个既受宠又有实权的皇子,难道还得罪不起一个难缠些的臣子
可偏偏齐郁在刑部任职,手握权柄,不知道拿捏着多少人的小辫子。
即便是秦王,也要忌惮他。
“我记得你一贯对这些宴饮没兴趣,今日怎么来了”秦王虽然不愿得罪齐郁,却也不愿意就这么走了,轻笑着问道,“莫不是来办案!”
齐郁的视线淡淡扫过秦王,“殿下在提醒我!”
不等秦王反应过来,他便已打横抱起怀中少女,走到屋内捻灭了炉内袅袅的线香,回头意味深长看了秦王一眼,“那臣便多谢殿下了。”
他眸光清冷如霜雪。
秦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品出他话里的意思,笑意便有些讪讪。
这房间摆明了不对,可经不住齐郁查。
“那本王便不打扰齐大人了,总归,本王不过是路过。”
齐郁目送着秦王走远,才转身迅速朝着西侧走去,将谢胧带入一间新的房间,枕书横刀守在外头。关上房门,齐郁才抬手掀开披风,原本冷淡的眉眼变得阴沉压抑。
“谢十一。”齐郁低声。
谢胧紧蹙着细细的眉,轻哼一声。
看着人事不省的少女,齐郁将她放在榻上,起身去取是湿帕子来。然而才一起身,他便觉得袖子沉甸甸的,回头见谢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她绯红的唇瓣微微张合,仿佛在喃喃着什么。
“怎么了”齐郁的语调轻了一些,然而谢胧的声音太小,他不得不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你哪里不舒服,与我说。”
衣袖被猛地一拽,齐郁原本便凑得近的身体下意识前倾。少女滚烫的呼吸吹拂而过,令他浓长的眼睫微颤,好半天都没有别的动作。
她轻声哽咽道:“师兄……”
齐郁的手抬起,捂住她的唇。
然而掌心滚烫柔软的触感,令他指骨微颤,手背淡青脉络隐隐起伏。
他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像是有些失神。
本该人事不省的少女,却眼睫毛轻颤,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眼,像是微微愣了一下,才松开攥着他衣摆的细白手指,伸出来戳了戳他的侧脸。
她动作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齐郁忽然垂下眼,攥住她的手指,却没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被他攥住手的少女瞳仁收缩,眼神清明了一些。
齐郁问:“我是谁!”
谢胧嗓音有些含糊:“……师兄。”
齐郁看着她,又问:“什么!”
“齐师兄,我不是在做梦吧”谢胧的眼神更清明了,面上却带着疑惑,眨了眨眼看着他,“你不是在家吗怎么会也来了这里!”
齐郁骤然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他轻咳两声,才开口道:“出来公干,调查一些证据。”
谢胧咬了一下唇,清澈的鹿儿眼瞧着他,若有所思片刻,才轻声道:“齐师兄不是都告了假吗就算是有急事,也要先回去走一趟程序,一来一回绝不会这么早就能到这里。”
齐郁缓缓抬眼看她。
谢胧也瞧着他,挽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唇角不由绷紧,视线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才又从容沉静落在她身上。
“那你是为什么来这里”谢胧意识到眼下便是一个机会,一个试探出齐郁态度的机会,便又恍惚看向齐郁,“还是说,我在做梦,齐师兄根本不可能来救我!”
“……”
谢胧将脸埋入被褥,小声呜咽出声。
她原本只打算假意哭一哭,可是只撇了撇嘴角,就真的忍不住悲从中来,哭出了眼泪来。
刚刚她真的很害怕。
无论是换做谁,陡然间家庭和身份遭受巨变,还要被往日的死对头针对,强行带到往日出尽风头的地方受人羞辱,都不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更何况,梦里她真的被秦王收入囊中,受尽折磨。
对方似乎轻叹了一声,抬手强行将她的脸抬起。
齐郁用袖子,一点一点揩掉她的泪水。
“你没有做梦,我是齐郁。”他仿佛是意识到谢胧的泪水是擦不完的,顿了顿,将手腕送到她唇边,“你若不信,咬一口便知道不是梦了。”
谢胧下意识愣了一下,呆呆看向他。
少年冷着一张阴郁的脸,眸子黑沉沉的,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这个癖好。”谢胧小声说。
齐郁仍没有收回手。
谢胧只好往后挪了挪,将脸埋入被褥里。
听不到动静,她便又钻出来,朝齐郁看一看。
齐郁抿着薄唇,眸子里翻滚着阴云,察觉到她的视线便又若无其事掩盖掉其中杀意。他收回那只手,替她重新擦掉眼角的泪痕,说道:“我不会放过他们,别怕。”
“那间屋子里点的香,有问题。”谢胧说。
齐郁不置可否,只说,“现下还不方便,等你休憩片刻,我便带你出去看大夫。”
谢胧脸颊有些烫,她凑近一点说:“进我房间的人是秦王,齐师兄,你说他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喉结滚动一圈,克制的目光落在她发旋上,沉声道:“谢胧。”
不等他训斥谢胧,手腕便传来一圈温热的触感。少女的呼吸近得仿佛可以触摸,她仰着脸看他,目光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他对我有所图谋。”
“那齐师兄你呢你对我有没有图谋。”
她没什么表演天赋,齐郁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小把戏。
可在她的视线下,他仍沉默下来。
他确确实实对她有图谋。
他的心思龌龊不堪,暗中如毒蛇般窥伺上了她,百般流连,徒做遐想。只等着有朝一日将她收入囊中,视为自己的私有物。
事实上,齐郁也确实这么做了。
谢家被抄家的那个雨夜,他之所以等候在谢家门外,无非便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辰,进去带走谢胧。他会是她的救世主,她唯一的依靠,从此她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没有那些如蜂蝶般的世家郎君。
没有对她百般宠爱的师兄们。
甚至没有将她捧在手心里娇宠的亲人。
只有他喜欢她。
她也只能喜欢他,只喜欢他。
可眼前的少女一无所知,她仍拙劣地示弱,想要让他和盘托出内心最隐秘阴私的念头。
可他的念头有多偏执龌龊,就有多不可示人。
“若是,若是……”谢胧脸颊红得眼尾泛出潮意,仍固执大胆地看着齐郁,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攥得发白,“齐师兄先前的弦外之意,也许是我领会错了。若是现下猜测得不错,只要师兄如约施以援手,阿胧什么都可以做。”
话说到后面,她竟然有些哽咽的哭腔。
纵然谢胧竭力克制,肩头仍然带着隐秘的颤抖,眼泪仿佛随时就能簌簌落下。
谢胧在害怕,在不安。
齐郁心头有些乱,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害怕他,还是害怕别的。然而迎着她佯装大胆的目光,他还是垂眼避开视线,抬手缓缓拨开她细白的手指。
他想过她会依赖他,却没想过她也许会害怕他。
“你刚刚,是否也很害怕秦王”齐郁问道。
谢胧抬起没什么血色的脸,唇瓣微张,过了会儿还是本能点点头,也不知注没注意那个“也”字。
她小声说:“他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