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入局
回宫后翌日,常清念未及休整,便命人将常郑氏召入宫中。免得与她生辰挨得太近,无端搅了好兴致。
待外人尽数离去,常夫人那嘴皮子果然又刻薄起来,挑着眼数落道:
“……你自己说说,自打你进宫以来,是不是三天两头便要朝府里要银子?你既这般能耐,怎么不寻你那出息表兄要去!”
常清念神情自若地端茶来抿,听常夫人莫名提起兰时鹤,便知她是嫉恨眼红,不由嗤笑道:
“你都说了兰大人是本宫表兄,又不是一个姓的,凭什么要他掏银子?倒是您肚子里爬出来那位大公子,明明与本宫表兄同岁,怎地这次春闱放榜,独没见他?”
常夫人脸色愈发难堪,竟难得没还嘴,只吃瘪不吭声。
“再者说,本宫便是索要些银子又如何?”
常清念见状仍不依不饶,柳眉高挑,直戳她心窝子道:
“先皇后在时,你们难道不是上赶着贴补?”
一个不省心的儿子已足够常夫人操心,听常清念又提起她早逝的女儿,常夫人顿时暴跳如雷,尖厉道:
“清婉是皇上的元配嫡妻,也是你能相提并论的?!”
说着说着,常夫人就不由得气上心头。
眼下各家为着继后之事,明里暗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常相让郑家替常清念说话,她便也捏着鼻子忍了。可他居然又念起那死了八百年的兰姨娘,还要将她抬做平妻!
常清念摇身一变,竟忽然就成了相府嫡女。此举简直是拿她这当家主母的面子,给常清念垫到脚下去踩!
“跟你那个狐媚子娘似的,即便攀上高枝儿,也是妖妖调调的妾室做派。”
常夫人心中忿忿不平,不禁低语骂道。
难听话常清念听得太多,心里早已没什么感觉。甚至都忍不住开始好奇,常夫人每回都能编出什么新花样?
原本等着欣赏常夫人跳脚丑态,可听她嘴里不干不净,竟要拉她娘亲出来。常清念脸色倏地一沉,拍案喝道:
“你再敢骂我娘一句试试?朝廷命妇岂容你随意侮辱!”
没料想常清念已如此不好惹,常夫人惊得打了个哆嗦,气势忽然萎颓下来,竟不敢直视常清念锋芒。
常夫人撇撇嘴角,暗啐这死丫头不过是狗仗人势,且看她轻狂下去,迟早有一天被皇上收拾!
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真不敢再提,常夫人示弱般将话头扯回来:
“府里如今光景不好,当票都堆起半箱笼了!相爷手头也紧,反正是没闲银子使给你。”
常清念闻言,倒不禁暗自讶异。
虽知常夫人素爱夸大其词,但能说出“当票”这东西来,便证明常府眼下,的确有些捉襟见肘。
当初天子娶妻的聘礼,足足有黄金十万两。
这才短短几年,便教常家挥霍一空了?
尽管常清念憎恶常相,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能一路官至宰执,还是有几分真本事。
能将常家败成这样,常清念隐约觉得,此事同常大公子脱不了干系。
想起从周玹那里看来的折子,常清念故作不经意地说道:
“这有何难?本宫依稀记得,相爷近来是在督视官盐漕运之事。只需把盐茶道的官差卖出去,这银子不就流水似地来ῳ*Ɩ了?”
此言既是设套引诱,也是试探虚实。她倒要看看,常家为了银子,究竟敢铤而走险到什么地步。
为着筹银子之事,常夫人早就上火不止,不由抿了几口茶,烦躁道:
“你说得倒轻巧,那卖官的路子若还能走通,府里又何至如此?”
听常夫人弦外之音,他们竟也打过盐铁的主意?看来当真是亟缺现银。
转瞬间,常清念已计上心来,悠悠开口道:
“本宫倒有个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事儿办成。”
“什么法子?”常夫人下意识追问。
“相爷不敢卖官,无非是怕赃银没处藏匿,到时被人揪住小辫子——”
为拖常家下水,常清念不惜亲身入局,出言怂恿道:
“可买官之人家中总有女眷,只需让这女眷携银子进宫来,本宫自可为她在六尚局中,安排个女史的官职。也不用她做什么,便能空吃一份俸禄。”
“之后夫人再来永乐宫取走银子,对外只说是宫中娘娘赏下的,这赃银不就过了明路?”
常清念唇角噙笑,娓娓道来。
尚不及细思旁的,光听常清念说起授封女官,就跟说午膳吃什么一般随意,常夫人不禁恻目:
“你如今在宫里,竟能这般为所欲为?”
见常夫人不敢置信,常清念轻嗤一声,心道:谁都像你那窝囊女儿似的没用?
为着继续商议下去,常清念垂下眼睫,按捺住心头讽刺,只没精打采地摆手道:
“本宫既说到,便自然能做到。”
常夫人眉头拧得死紧,暗暗考虑常清念提出的计策,竟发觉当真可行似的。
“你回去同相爷商量商量罢。只是事成之后,本宫要分这个数。”
常清念说着,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金护甲上嵌着蓝宝石,在日头下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差点让常夫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见常清念狮子大开口,常夫人顿时也急迫起来,顾不得犹豫,便瞪眼质问道:
“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工夫,你便要抽去四成?!”
“嫔妃干政本就有违祖宗家法,更何况还是掺和进卖官鬻爵的勾当里。”
常清念倚着方枕,慢悠悠地道:
“本宫这可是担着掉脑袋的危险,替您和相爷做事,您二位怎么说也得领情儿罢?”
常夫人冷笑一声,拆穿道:
“少来这套。说到底,你不也是缺银子吗?”
余光瞥见承琴进来,常清念眸中倏地亮堂起来,忙舀了勺新进的樱桃酥山含入唇间,一副不搭理常夫人的模样。
常夫人已被鼓动起来,见状不由焦躁:
“富贵险中求,能干这种事的人,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四成绝无可能,顶多分你两成。”
“三成。”
常清念顾着吃冰消暑,眼也不抬地说道:
“行就行,不行便罢了,大不了咱们各寻门路。”
话虽如此,可常清念有的是门路,常家却已是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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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那日,永乐宫中珍宝琳琅、堆积如山,皆是众人进献给常清念的生辰贺礼。
常清念都没怎么瞧,便命宫女们登记造册,悉数收去库房,手边只留下周玹今早派人送来的凤钗。
见承琴和锦音过来回话,常清念左耳听右耳冒,只自顾自地抿嘴儿,又掀开那只匣子,果然立马引得二人目光。
承琴和锦音围凑上来,见是支华贵凤钗,便情不自禁地去数凤尾。
“……七,八,九!”
锦音细细数罢,顿时兴奋地捂住嘴,嗓音颤抖道:
“娘娘,这可是九尾正凤钗!”
虽早知自家娘娘是铁板钉钉的继后,但此时见皇上送来皇后仪制的凤钗,到底还是教人欣喜万分。
惊呼声此起彼伏,承琴和锦音激动得脸颊绯红,仿佛这九尾凤钗是赏给她们的一般。
见二人欢天喜地,常清念竭力抻平唇角,“啪”的一声把匣子合上,仿佛方才刻意炫耀的人不是她一般。
偏头瞥了眼窗外天色,常清念忍不住埋怨道:
“光送些死物来有什么用?都这时辰了,他怎么还不过来?”
承琴和锦音闻言,不由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常清念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她们的小动作,不禁杏眸微眯,语气危险地盘问道:
“你们有事瞒着本宫?”
承琴和锦音连忙嘻嘻哈哈地打岔,生怕常清念追问下去,便捧起桌上堆积的礼品匣子,抬腿往库房走去。
常清念正轻哼着“拙劣”,却听外面终于传来宫女们的请安声。
常清念顾不上矜持,顿时起身迎了过去。只见周玹一袭雪青色银纹龙袍,正是常清念从前说过,最喜欢看周玹穿的颜色纹样。
“念念,生辰吉乐。”
单手揽住常清念纤腰,周玹含笑道贺,语气温柔缱绻。
“多谢陛下。”
心音忙乱之际,常清念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儿,索性拉着周玹衣襟,踮脚回吻。
在周玹灼烫的眸光中,常清念羞涩垂睫,这才留意到周玹手中还拎着个食盒。
“去软榻上坐罢。”
周玹轻拍常清念后腰,将食盒放在炕桌上,亲自掀开盖子。
只见里面盛着一碗喷香扑鼻的长寿面,面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取好事成双的圆满意头。
“去岁此日与娘娘置气,害得娘娘连长寿面都没吃。”
将那碗面捧来常清念面前,周玹语带歉疚地解释道:
“今年朕特意跟承琴学过,又亲手做来送给娘娘,权当赔礼。”
常清念心中一暖,用玉箸挑起面条,轻轻送入口中,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眼前渐渐被热气熏得模糊,常清念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故作轻松地笑道:
“陛下也真是的,这些事让宫人们来做便成。您亲自往膳房里钻,教人瞧见岂不会暗中笑话?”
“只要能哄娘娘高兴,朕便觉什么都值得了。”
周玹笑着说道,只当没瞧见常清念眼眶泛红,温声哄劝:
“快吃罢,吃完朕带你去摘星楼看烟火。”
眼下刚过中元节,京中无缘无故地放烟火,除却给常清念庆生外,再也寻不着第二个由头。
“陛下之前不是说,秋夕要带妾身出宫观潮吗?”
离秋夕也就二十来日,常清念还以为那便算她的生辰礼物。
“秋夕是秋夕,怎能和娘娘生辰混为一谈?”周玹低声笑道。
动容之余,常清念默默松了口气。德妃可还预备着秋夕动手,倘若周玹留在宫里,恐怕事情会没那么顺遂。
许是心中仍有些惊喜,常清念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念头,反正已鬼使神差地问出口:
“往年长姐过生辰,陛下该不会也用这法子哄她罢?”
周玹却丝毫没有被盘问的自觉,反倒握拳抵唇,忍俊不禁。
眼见常清念要瞪人,周玹忙轻声提醒道:
“你长姐的生辰是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哪里用得着谁给她放烟火?京中处处都是震天爆竹声。
常清念自知问的很蠢,不禁闹了个大红脸,扭头娇哼道:
“陛下真真是记得一清二楚。”
“你瞧瞧你,朕压根没想提,是你非要问。问了之后,却又要过来同朕置气。”
周玹剑眉微挑,拿话儿点常清念道:
“况且她那生辰忒特别了,但凡上点心,便很难不记得,你说是不是?”
常清念闻言,立马又埋头尝面条去了,半真半假地咕哝道:
“这碗面里醋放得太多,都给妾身吃昏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