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冬雪
指尖轻轻摩挲过书脊,常清念不由心乱如麻。
自邓太后怂恿她窃取皇权起,常清念便从心底感到恐慌与抗拒。
只因她从中窥见,另一条向常家索债的路——
如若她自己是女君,手握生杀大权,便无需拿自己的命运做赌注,也能扳倒当朝重臣。
可是如此,她又如何能对得起周玹?
常清念痛苦攒眉,哑声问道:
“陛下不怕妾身学会了这些,日后若趁您不在,妾身会惦念起临朝称制?”
周玹闻言,先是讶然地瞧了常清念一眼,随后竟朗声笑道:
“随你。”
常清念心跳微微加快,还没来得及体会这句“随你”背后的纵容,便听周玹又补充道:
“但是绝对不准养面首。”
周玹语气骤然变得严肃,深邃眼眸紧紧锁住常清念,威胁道:
“朕以后定然要留旨,你若敢养面首,便罚你去给朕守陵。”
不久前刚见识过帝王铁腕,常清念此刻全然不敢相信,周玹会容许后妃干政。
想起周玹是如何纵大邓家的野心,常清念立马将书推回去,抱住男人手臂,委屈道:
“陛下别试探妾身了,妾身发誓不敢染指您的皇权。莫不是您就爱把小兽养肥了再杀?这边刚宰完邓家,回头便又要寻上妾身。”
听罢常清念所言,周玹顿时无奈轻笑,不解自己在常清念眼里,怎么就成了这般居心不良之人?
“念念,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我们还要走过几十个春秋……”
周玹暗叹一声,只好同她说些心里话:
“万一朕日后变心了呢?”
他们之间原就是如此不公,一旦周玹变心,常清念除却自吞苦楚外,便别无他法。
虽然周玹并不觉得这会成真,可将来之事谁能又说得准?不教会常清念如何自保,周玹又怎能安心。
见常清念仿佛要掉眼泪,周玹狠下心,正色斥道:
“别告诉朕你要认命,有点出息。”
常清念当然不会认命,但她实在不想听什么与周玹为敌的话,倔强地咕哝道:
“您把妾身教得太厉害,岂不是在给自己埋下祸根?”
养虎为患的道理,周玹怎会不懂?
周玹缓和神情,抚着常清念脸颊,轻声期许道:
“如若你能教朕感到威胁,朕会觉得很欣慰。”
“毕竟朕也不想再见到如儿戏一般的谋反,实在荒唐可笑。”周玹嗤笑道。
常清念望向周玹,只见他敲打着扶手上的赤金盘龙。说这话时,神情仍从容自如,仿佛还在嫌弃谋逆者太不中用。
常清念逼回眼泪,悄悄撇嘴道:
“您就是闲得慌。”
被常清念这副娇嗔模样逗笑,周玹张口打断她无穷无尽的“可是”。
“别可是了。”
将书又塞回常清念怀里,周玹扬眉激将道:
“这样的书,御书房几案上摆了两摞不止,你先能把这些学通透再说。”
见常清念不服气地收下书册,周玹暗自勾唇,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道: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最坏的猜测,卿卿不必放在心上。朕相信我们的孩儿,不会是庸碌无能之辈。”
“而朕,也不会变心。”
-
咸宜宫中,岑妃对镜收拾停当,这才扶着梅蕊的手,从内殿缓缓走出。
虽敷了妆粉掩盖,可打眼瞧去,岑妃气色仍是大不如前。
蒋昭容正等候在外殿,见岑妃出来,便立刻起身行礼道:
“妾身见过娘娘。”
岑妃掀了掀眼皮,自从她在宫中失势,便唯有一个蒋昭容ῳ*Ɩ还守在她身边,教她如何还能再心生怀疑?
“不必多礼,坐罢。”
岑妃转身落座在软榻上,端起案上的药碗,垂眉耷眼地抿了几口。
“难为你事到如今,还对本宫如此忠心。”岑妃叹道。
见岑妃一蹶不振,蒋昭容眼眶微红,哽咽道:
“娘娘曾于妾身有大恩,妾身无以为报。便是为娘娘豁出性命,也是妾身应当的。”
岑妃摆摆手,苦笑道:
“罢了,别说这种晦气话。”
既提起往事,岑妃便随口关切道:
“你娘亲和幼弟可还好?”
蒋昭容为岑妃递上锦帕,闻言顿时欣慰笑道:
“托娘娘洪福,妾身昨儿个刚拆了家书。信上说家母近来身子康健,而幼弟今岁秋闱中举,明年二月便要参试春闱。若有幸谋得个一官半职,必当报答娘娘与老大人的恩情。”
不成想蒋昭容的幼弟还挺争气,岑妃颔首道:
“便是此番会试不第也无妨,回头本宫同父亲说一声,将你弟弟留在国子监再温几年书,日后定有造化。”
“多谢娘娘恩典。”
蒋昭容欣喜道谢,抬头见岑妃怏怏不乐,连忙收敛笑容,低声问道:
“娘娘近来身子可曾好些?”
梅蕊在旁伺候岑妃喝药,闻声连忙答道:
“回昭容的话,我们娘娘每到夜里,便总是烦躁难眠。御医前几日来瞧过,说娘娘是情志苦闷,气郁久滞的缘故。”
岑妃拿狮子猫炖药的事,蒋昭容也有所耳闻,此时不禁劝道:
“娘娘虽心绪不畅,却也莫要病急乱投医才是。那杀猫取骨的事情,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将空药碗递给梅蕊,岑妃揉着额角道:
“本宫当日不过姑且一试,后来便也发觉不甚顶用。还是梅蕊说请道士来除除邪祟,这几日方才好些。”
望向立在岑妃身侧的面生宫女,蒋昭容心道她应当就是梅蕊。
“如此甚好,等年初去青皇观打平安醮时,再让虚岸道长替您好生瞧瞧,想来便无大碍。”蒋昭容笑道。
“但愿如此。”岑妃道。
又陪岑妃说了一会子话,蒋昭容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岑妃神思乏倦,摆手命梅蕊送蒋昭容出去。
行至门外,蒋昭容转眸看向身侧的梅蕊,低声叹道:
“自从松萝走后,娘娘身边便一直缺个贴心之人。
“如今伺候娘娘的宫人里,就属你做事还算稳妥,平日里你也要多劝着娘娘些。”
蒋昭容眉间拢愁,压低声音叮嘱。
梅蕊闻言,立马福身应道:
“昭容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你也不必送了,回去伺候娘娘罢。”蒋昭容点头道。
目送蒋昭容离去后,梅蕊回身进殿,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心道贤妃娘娘教的法子果然好用。
自献计除祟后,梅蕊便暂且停药几日,这才让岑妃误以为身子有起色,愈发信任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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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经司天监卜算过良辰吉日,周玹于腊月二十封笔封印,不再过问朝政之事。
往年这个时候,周玹总要独自清净几日,或是在御书房中翻翻古籍,或是寻个僻静之处转转。可今岁不同,忽然闲暇下来,倒教周玹日日有空陪着常清念。
这日,常清念斜倚在窗边炕桌旁,手里拈着支细细的白玉丹青笔,在九九消寒图上又染红一瓣梅花。
只见画中描着数枝白梅,统共八十一瓣。自冬至逢壬日起,每日描红一瓣。九九八十一天后,白梅尽化作红梅,便可盼来春归。
周玹日升时行过袷祭,此时换常服走进殿中,见状笑问道:
“卿卿又在描梅花?”
见周玹回来,常清念忙搁笔起身,迎上去道:
“陛下今儿早起去祭礼,眼下可曾乏了?”
周玹揽过常清念腰肢,在她耳边低语:
“无妨,朕还有力气陪卿卿。”
常清念嗔怪地“啧”了一声,扭身便回软榻里坐着。
周玹瞧了脸子也不恼,追跟上去同常清念挨坐在一处,将她搂在怀里。目光落在九九消寒图上,只见那些梅花已描染了小半。
“卿卿这梅花画得甚是不错,日后朕也有可请教之人了。”周玹含笑夸赞。
常清念见过周玹的丹青,知晓他又在胡诌哄自己开心,立马抬手遮住消寒图,羞恼啐道:
“陛下用旁的哄哄妾身便罢了,这话说出来,妾身听着都觉得亏心。”
周玹倒是一怔,不由问道:
“你见过朕的手迹?”
“贺皇后大祥那年,您送过画像来观中供奉。”
思及确有此事,周玹微微颔首。只是已数载过去,不料常清念竟也知晓。
“卿卿莫不是早就惦念朕罢?”周玹打趣道。
常清念心中一颤,忙随口敷衍过去,回身偎在周玹怀里,央他去榻上歇歇。
近来周玹发觉常清念好似愈发痴缠,一见他过来,没说两句便要拉他去榻上。起初周玹还暗中不解,常清念怎地突然这般急切?
后来周玹才想通,这小东西是怕他要押着她读书考问,这才想方设法地岔开他心思。
将常清念从怀里扶起来,周玹笑道:
“好了,今日不问你书,朕带你去院子里堆雪狮。”
常清念听罢此言,顿时仰靠进软榻里。一会儿捂腹,一会儿撑额,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不舒坦,反正就是不爱出去见雪。
“陛下,外头天儿还冷着,在殿里多暖和,出去堆什么雪狮子呀?”常清念苦着脸道。
猜出常清念不肯出门的缘由,周玹温声哄道:
“有朕陪着你,别怕。”
常清念心中有些松动,却还是摇首道:
“那都是人家十来岁小宫女们玩的东西,您过去凑什么热闹?”
察觉自己好似又被常清念嫌弃年岁,周玹掀眼盯了常清念半晌,心里掂量着夜里该怎么教训她。
发觉这话不妥,常清念偏头轻咳一声,忙换了个说辞道:
“陛下,那雪狮子堆出来时好好儿的,正午叫日头一晒便斑斑驳驳。撑眉拄眼的郎当模样儿,连来往的猫儿都要惊着。妾身平素喂的几只小狸奴,近日都不大过来了。”
见常清念娇憨,周玹唇边不由浮起淡笑,却仍坚持道:
“化了才要堆新的。”
说罢,也不顾常清念忸怩推脱,周玹径直起身,取来狐裘斗篷兜头罩下。
将女子裹得严严实实后,周玹便拉她朝殿外走去。
常清念一面走,一面抱怨道:
“前几日不是还去摘梅花了吗?怎么又要出门?陛下就爱折腾妾身。”
话虽如此,常清念心中却默默领情。
知晓周玹不过是心疼她,所以总变着法儿地在下雪时带她出去,陪她做些美好之事,以期能冲淡她心中对冬雪的阴霾。
将常清念牵去门前空地上,周玹俯身吻她额间,轻笑道:
“人言道瑞雪灵光,趁这时节塑瑞兽,可祈愿来年平安。”
“陛下总有许多道理。”常清念抿嘴娇嗔。
虽说是带常清念塑雪狮,周玹却也怕她冻着。只取些用来装点的金铃、彩线,教常清念捧在怀里,自己上前去堆雪。
可惜周玹安邦治国头头是道,塑雪狮却并不擅长。
没多一会儿,常清念便笑倒进承琴怀里,上气不接下气道:
“陛下,这狮子未免太丑了些。”
周玹儿时便对这些无甚兴致,今日本只是想讨常清念欢心,可被女子笑话个不停,周玹倒来了几分较真劲儿,辩道:
“这狮子眼下还秃着,卿卿去团个雪球过来,放在狮子头顶当螺发,自然就能瞧着顺眼。”
常清念将信将疑,只好蹲身团了个雪球,同周玹一同放去狮子头顶。可足足放了十来个,又将金铃系去狮子脖颈,它却仍旧是个四不像。
常清念呵着冻红的手,瞄了一眼周玹,又连忙低头,拼命憋笑。
周玹回身一瞧,顿时忍不住将常清念拉来怀中,将那抿紧的丹唇叩开,里里外外亲了个遍。
“宫人们都在呢,您这是做什么?”
好不容易被放开后,常清念埋怨地拍着周玹,简直没脸见人。
周玹劳碌半天,待讨罢彩头,这才心满意足地笑道:
“朕一见卿卿笑靥,这心便似雪狮子向火,酥化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