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春生玉颜
一路都很顺遂的小女娘在这当口呆住了, 小婢女轻咳一声,两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小婢女也不害怕, 她伺候的这位娘子是最温柔宽和的。
“唉。”她轻轻推了明宝锦一下, 明宝锦圆溜溜的眼掠了她一眼, 又黏在了那位绸衣女娘身上, 落在她裙上绣着的青色小鸟上。
细细的长腿,尖尖的喙嘴,那是酿白河的青脚鹬。
“呵。”对方轻轻笑了, 朝明宝锦招了招手, “你是福民乡哪里人?”
明宝锦慢慢走到她前头,看着她的侧脸缓缓转正,一种纯真而懵懂的风情缓缓沁来。
她的肌肤有一种麦仁牛乳粥的质感, 不算特别白皙, 但很匀净自然。
她的鼻子很小巧, 鼻头圆圆, 让人想要轻轻点一下。
明宝锦的目光最后落在她额角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斑上,耳边模糊听见她似乎在夸自己可爱。
但明宝锦什么话都回不出来,她脑子里太多东西了。
她当然会想起游飞脚踝上的青斑, 因为这个, 他才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青鸟。
那只小青鸟飞在溪水边,又掠过群山, 停在山腰缓坡上的墓碑上哭泣。
那是两块挨得很近的墓碑,碑上其他字在脑海里是模糊的, 明宝锦也认不全, 但她同小青鸟一起认过那六个字——游春生、苗玉颜。
“你叫什么名字?”
蓦地,这个问题闯进了明宝锦脑子里, 明宝锦眨了眨眼,一种荒谬的情绪在掌控她,她听到自己在说,“玉颜。”
那女娘惊讶地看着她,柔和的眉宇间哀色顿现,她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你叫玉颜?”
明宝锦没有说话,她感到一阵恶寒,彷佛指尖触摸到了什么滑腻的秘密,令她起了汗毛战栗,手上捧着的托盘开始发颤。
小婢女以为她是端不住了,连忙接过手。
“去倒碗甜茶来。”那女娘看着小婢女走了出去,转眸回来时发现明宝锦也才收回目光,她对这宅门里一切都有所警觉。
“我叫小布头。”她的眼里有恐惧和困惑,但她又很清晰地问:“你叫苗玉颜吗?”
苗玉颜含泪点了点头,颤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墓碑上学来的。”明宝锦猛地打了个哆嗦,抱住自己,“小青鸟带我去的,你,你知道他吗?”
苗玉颜用一种极小极快的频率在点头,她也在颤抖。
明宝锦被她一把拽了过去,紧紧箍在了怀里。
“他,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青鸟。”
“他很想你。”苗玉颜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明宝锦乖乖倚在她怀里不动,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上她额角的青色胎记,问:“苗娘子,你没有死?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一会,才听到苗玉颜用一种很扭曲的声调在说:“邵阶平将我困在这里。”
‘她好恨他,’明宝锦听出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想着,‘他居然还能更坏。’
泪水,好多泪水在明宝锦脸上,但不是她的。
“不要哭。”明宝锦的心要碎掉了,“我,我去找大姐姐,我们想办法带你出去,我大姐姐一定有法子,小青鸟见到你会很开心,他很想你,很想你。你不知道,我们给你烧了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唔,你没死,你收不到的。”
这一小截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复杂了,明宝锦有点胡言乱语了,但苗玉颜在泪水里笑了一下。
“那个姐姐要回来了。”明宝锦听到脚步声,轻轻从苗玉颜怀里挣了出来,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麻利地夹起一块烙卷喂给她。
哭容已经是遮不住了,但用思乡来解释,也还过得去。
小婢女搁下茶,又去打水拧帕子,不怎么熟练地劝道:“娘子别哭了,若是还想吃,郎主一定会同意的,如今郎主对你可是无有不依的。”
苗玉颜拿过帕子整块覆在面上,很粗糙擦了一把,似乎是刻意摒弃了些熏染调教的痕迹。
“你去厨房再要一份,跟她们一起尝尝吧。”苗玉颜哑声道。
小婢女笑着应了,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明宝锦小声与她说着游飞的一些事,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说起,她能想起来的都说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去采地木耳的事。
“小青鸟发现他们在从前游家的那块地上建碾硙。”明宝锦顿了顿,咽下了后面的话。
苗玉颜原本悲伤而平和的脸上涌现一层怒意,随后又蹙起了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唔,有三四个月了吧。”明宝锦说着,就见苗玉颜忽然抚胸干呕了几声,她紧紧攥住覆在自己腹部的衣料,像是在忍痛。
“怎么了?肚子疼吗?”明宝锦着急地问。
苗玉颜面容惨淡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恶心。”
她把点心扯到脸跟前,轻轻嗅了嗅那股独属于糯米的香气,一些温暖愉快的记忆冒了出来,她看见游春生的笑脸,所以她也笑了笑,但那种恶心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潜藏了起来,在她身体里孕育着。
明宝锦想起游飞满衣襟的血,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苗玉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问:“青鸟发现他们建碾硙,然后呢?”
明宝锦嚅嗫道:“被打了。”
苗玉颜的脸色竟还能再难看一点,明宝锦忙说:“不,不过现在都好了。游翁翁今年的绳子卖得不错,冬粮也屯够了,小青鸟养的猪也出栏了,卖了一些,留了一些,苗姨和游翁翁卤了一些,腌了一些,熏了一些。这个月过去,三姐姐就放大假了,她会教我和小青鸟念书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苗玉颜伸手想触碰明宝锦,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缩了缩,是明宝锦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细嫩温暖的触感拢在她掌心里,带给她安慰。
“什么时候可以再叫我来?”小婢女要带明宝锦走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什么时候都可以。”
苗玉颜牵起明宝锦的手,按在那只振翅的小小青鸟上,她把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问:“喜欢青鸟吗?”
“喜欢。”明宝锦觉得她的掌心好冰。
苗玉颜看着明宝锦,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她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是她只是让小婢女拿来了针线笸箩,从底下抽出了一块并不起眼的帕子,叠在她手心,说:“给你了。”
明宝锦一步三回头地看向苗玉颜,但没有再听到她说任何一个字。
她还坐在那副画里,像一卷能被人拢起来的物件。
明宝锦心里生出一种感觉,她把苗玉颜扔在了那里。
“走这边,这边。”小婢女拽了明宝锦一下,见她把帕子往衣襟里塞,又说:“我们娘子人好吧。”
明宝锦胡乱点点头。
“我们这院里最清静了,夫人高雅大方,我们娘子又温柔本分,不像其他人家,乌烟瘴气的。”
小婢女其实也是个管不住嘴的,说完了才觉得自己说多了,她抿了抿唇,见明宝锦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才放心。
岂料,走过一个门洞时,明宝锦站在藤蔓的阴影里,忽然说:“她不是夫人吗?”
邵阶平分明说是让她们做给夫人吃。
小婢女怔了一下,急忙捂住明宝锦的嘴,四下看了看说:“谁说的?!我们娘子只是妾。”
明宝锦不再说话,拿赏离开的时候老苗姨就看出她的不对劲了。
站在邵家内外院的门口,明宝锦又想起左侧那块墓碑上的字,那上头最初的两个字,明宝盈和明宝清都没有专门教过,但她想起明宝清那时叹了一声,对游飞说:“‘爱妻苗玉颜,夫游春生立’,你阿耶的字还挺好,有他的笔墨没有?你可以学他的字。”
设衣冠冢的时候,游春生还在世,所以苗玉颜的碑是他亲手刻的。
“爱妻,她是游春生的爱妻,她,她才不是邵阶平的妾。”
小小驴车里,在老苗姨和明宝清着急地连声呼唤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宝锦忽然开了口,可说出来话语更叫人觉得惊悚莫名。
老苗姨甚至以为她在邵家后院里碰见脏东西了,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冲着虚无大骂一通。
明宝清震惊过后缓过了神,她想着明宝锦的话,看了看僻静无人的四周,止住老苗姨的动作,说:“苗姨,咱们先回去再说。”
在回去的路上,明宝锦靠在老苗姨膝头上睡着了。
老苗姨摸着她的头发,觉得湿湿的,又探进她背后摸了摸,内衫潮潮的。
她推开前窗对明宝清说:“一定是在邵家吓着了,通身的冷汗!”
“回去再问吧。”明宝清忧心地说。
明宝锦没给她询问的机会,她睡着了,发烧了,烧得昏昏沉沉,一直在叫‘青鸟’。
游飞被老苗姨带了过来,虽然和明宝锦很熟悉了,但他还是头一次走到她的床边,看见她蜷在被子里昏睡,眉头紧锁。
“小布头。”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床边,伸手想要抚平她眉心的结。
但他还没有碰到,明宝锦就猛地惊醒了,不是被游飞弄醒的,是被一个噩梦吓醒的。
噩梦里,邵阶平俯视着她,薄且无棱的唇开合着,叫她‘玉颜。’
明宝锦满目惊恐被游飞看在眼里,他不知该怎么办,轻声叫着,“小布头,小布头。”
她唇上有咬过的齿痕,血从里面渗出来,游飞好心疼,皱眉问:“你怎么了?”
明宝锦没有说话,只是从胸口抽出一条帕子,塞到他不知所措举着的手里。
游飞揪住了一角,帕子顺着他的腕子抖落,淡淡发黄的牙色布面上绣着一只小而灵巧的青鸟。
它飞着,没有裙子缝线的边界,它看起来更无拘无束一些,每一根羽毛都那样自由。
“你要收好。”明宝锦说,她看起来很难过。
游飞重重点头,等她继续说,但明宝锦只是静静看了游飞一会,说:“帮我叫一下大姐姐,好吗?”
明宝清正端药进来,见明宝锦醒了,想给
她换身里衣,就对游飞说:“小青鸟,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游飞并不想走,但他知道女娘总有很多秘密,她们若不展开,他不能强行去看。
走到门口时,他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明宝锦正搂住明宝清,很委屈地趴在她肩头,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明宝清有些端不稳药,慢慢搁在一旁,然后睇了游飞一眼。
游飞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多跨了几步,但他走出篱笆墙时,又觉得明宝清的那个眼神,似乎并不是在催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