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席草
方大娘子叫做方时洁, 与明家姐妹一个挨着一个,登梯子似的相近年岁不同,她比方时敏和方时柔要大了好些。
明宝盈没有怎么见过她, 但曾与方时敏、方时柔一块给方时洁的孩子做过一些细布小衣裳。
方时洁嫁到殷家后生了一子一女, 称得上圆满, 可瞬息间方家满门泯灭, 方时洁虽是外嫁女,可她眼下能依靠的,除了两个还未长成的孩子, 就是夫婿的品性了。
“想来, 方大娘子是被逼到静宁观中清修了,也做了这么些年的夫妻,生儿育女, 侍奉舅姑, 竟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明宝清都替方时洁觉得心冷, 道:“男女之情, 大多都是镜花水月一场。”
明宝盈咬牙将锥子穿过鞋底,又扯出细麻绳来,把鞋底一层一层的缝牢, 转了话头道:“女学同国子监一样, 除了中秋、春节这样的节日会放假之外,平日里还有旬假、田假和授衣假。”
旬假就是每月休一日, 田假就是眼下农忙这几日,授衣假则是在秋月里天转凉的时候, 为了让学生回家准备冬衣冬袄御寒的。
田假和授衣假比较长, 足有一月,所以女学干脆就等农忙这一阵过去后再正式开课。
想来想去, 明宝清和明宝盈决定要买一头驴子代步。
买驴之前明宝清请教过陶二郎,知道该怎么挑驴,肩要长厚,背要平直,胸要宽深,肋骨要拱圆,整个驴身子要呈近乎方圆形,尤其是四肢要矫健有力,关节要饱满灵便。
牲口行的人见糊弄不过她去,觉得无趣,抱着胳膊在一旁问东问西,问她们的年岁、姓名和住处。
明宝清一概不理会,她问价钱,那人就‘哼哼’了两声,故意说:“十两。”
一头驴的市价在五两左右,十两的驴价就差点要贵过骡价了。
“你是不想做我们买卖?”明宝盈拍了拍贴到她身前的驴脑袋,把手里一把青料都喂了过去,驴子吃得欢,明宝清看着喜欢,径直越过那人去铺里找掌柜的谈。
那人见她一声不吭就要告状去,这才急了,吊高了嗓子叫唤,“你倒是回价啊!”
末了,总算是买了驴,还要配车。
明宝清觉得太贵,银子也太好花了,所以只要了牲口行后边一个残破的车架子做添头,说要拖回去自己修整。
“阿姐,驿馆离得不远,咱们去瞧瞧有无回信吧。”明宝盈记挂着,熟门熟路去驿馆里拿信。
孟容川的家书与明真瑄的信应该是一起寄出来的,也是一起到的,明宝盈把孟容川的家书小心放好,将明真瑄的信捏在手里,到了明宝清身边才拆看。
姐俩都没有骑驴,破车就剩个框,她们更没得坐,只慢慢在街上走着。
行人看她们牵着驴子拖破车,很有些可笑,目光总会跟她们一阵。
明宝清已经学会无视这种眼神,与明宝盈倚在一处看信。
这信很厚,第一张是明真瑄替卫二郎写的家信,明宝盈没细看就叠好放了回去。
第二张信纸一展开,两个人都愣了愣。
明宝清不解地问:“这是谁的字?”
明宝盈喃喃念着信的内容,“‘三娘殁于行军途中’?可,可这就是她的字迹啊。”
明宝清轻声念出下一句,道:“五郎与吾同在护鳞军中,四娘得五郎军功护佑,在杂役营中尚可谋求生计。”
明宝盈看着‘五郎’两个字上的一抹红痕,像是指腹上沾了血不小心抹到的,乍一看,像是用朱砂涂红了。
“不对。”明宝盈凑在明宝清耳边轻道:“三娘没死,死的是方五郎。”
她笃定地折起信纸,脸上一丝惊疑慌乱也没有了,道:“阿姐,能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方大娘子?”
“这,可方五郎于她来说,也是亲人呐。”
明宝清一句话,叫明宝盈一怔,她苦笑道:“我光是想着三娘没死,就觉得高
兴。”
“罢了,还是去说一句吧。看方大娘子的处境,料想殷家人也不会替她去探听消息。”明宝清牵着驴子,让它往宣平坊去。
静宁观在白天显得更加冷清,那嬷嬷再见明宝盈,已经不是太意外,只是叹了口气,道:“小娘子何必来了又来呢?都是苦命人,见了面也只能一起哭罢了。”
但明宝盈拿出了那封信,嬷嬷还是立刻就答应了,将她们引了进去。
远远的,她们瞧见了一个穿着孝衣的女娘坐在蒲团上看经,她都没有回头就已经惊到明宝清和明宝盈了。
她的头发像是落满了柳絮,丝丝缕缕的白。
看见了她们并肩而来,方时洁沉寂的眼神微微亮了亮,竟是笑了一笑,道:“姐妹在一处,真好。”
看过她们带来的信,方时洁也是先惊疑后悲痛,久久不语。
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干涩地像是多日不曾饮水,“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事,盼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就好。”
“姐姐放心。”明宝盈轻声道。
这一声姐姐又让方时洁晃了神,她面上浮起一种哀伤的笑意,对明宝清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无用,护不住她们。”
“不是,不是的。我们只是走运,得一喘息余地。”明宝清忙道。
“我也曾以为自己有余地,有夫家势力可以斡旋一二,”方时洁的表情颓败得像是将死之人,“结果只是我以为而已。”
“方姐姐,咱们一块做冬衣给她们寄去吧。”明宝清打断方时洁的悲伤,给了她一些切实的事情做,“三娘会在城中读女学,下学了就让她来这里陪您做做针线,咱们还可以买些果子晾果脯,腌些肉做肉干,舂些白米做米糖,晒些豆子做豆豉,咱们都给她们寄过去,好不好?”
明宝盈心里本就有个在静宁观借住的盘算,不过她还在犹豫,所以没有同明宝清说过。
眼下见明宝清秉着一颗为方时洁着想的心说出了这番打算,看着方时洁沉默过后的颔首,明宝盈既高兴又愧疚。
从城中往城外去的路上,景致已大有不同,金黄之色愈发浓郁,一路牵驴归来,稻香阵阵。
今年不算丰收之年,但老天也还算垂怜,纳征过后,还能勉强留有果腹的粮食。
稻谷转黄之后,明宝锦就见不到游飞了,他忙着同游老丈一起割稻,之前还盼着下雨,现如今又盼着别下雨,好晒稻谷。
席草也到了该收割的时候,这事儿明宝锦着实吃不消,席草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她一进席草田里就被淹掉了。
蓝盼晓也不能割席草,怕手上破口起皮会勾坏丝帕,陶家有几匹染坏了的蓝布,半卖半送给蓝盼晓,她裁剪出可用的部分,正在琢磨白茅绒花的绣法,除了绒花之外,蓝帕上还可以绣流云、雪花,各种巧思就随之而来了。
蓝盼晓见缝插针的绣着帕子,大部分的时候她和明宝锦要负责准备饭食、去田头送饭的时候顺便将一捆捆席草扛回来。
蓝盼晓可以扛四捆,明宝锦只能扛一捆,林姨也能扛四捆,她近来好了不少,除了梦魇刚醒那会还会有些混沌之外,她大部分时候都神思清明,一个个人都分得清楚,她也认得老苗姨了,再不叫她老山魈之类的难听话了。
明宝清带她去城里看过大夫,还抓了几剂药回来吃,最重要的是明宝盈同她说,明真瑶有人暗中照顾着,这句话是药引子,没有这句话,那一包包苦药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割回来的席草占据了院中所有的空地,明宝锦一层层抖开码好晾晒,等着阳光将自己的色泽一点点沁进席草里,然后拿走它们一些淡绿静谧的香气作为报酬。
“好香啊。”明宝锦深深吸了一口,躺在厚厚的席草上,闭起眼忙里偷闲。
其实没人给明宝锦安排活计,她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说她躲懒。
这几日,也是周家最人来人往的时候。
“我家这些席草还是用席子、帘子、蒲团来抵吧。”蓝盼晓和明宝清都是这个意思,钟娘子也喜欢这样。
周大娘子在娘家足足住了近两个月才回去,钟娘子就跟被她吸了精气似得,日渐萎靡下去,如今她走了,钟娘子的精气神也没完全养回来,蓝盼晓同她说话的时候,都能闻见她嘴里的苦药味。
“每天三碗药,喝了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钟娘子蹙着眉说,一瞥眼忽然露出惊吓的表情,捂着心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蓝盼晓转脸一眼,就见正屋旁边的小耳房开了一竖窗,窗边站着个板着脸的老妪,瞪着一双眼正看着她俩。
“天天这样,吓死人了!”钟娘子别过脸去,但又说:“阿家从前也不这样。”
蓝盼晓起先还以为老人家是病中无趣,所以看看窗外,可听见院外时不时就有拉了席草来卖的农人前来,钟娘子上前去询价还价,那双眼就一直跟着。
蓝盼晓这才意识到,这老婆子是在监视钟娘子呢!
“久病之人难免心思扭曲些。”蓝盼晓想安慰钟娘子,她却摇摇头,伸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道:“我不怨她,是我自己不争气。”
说着,她坐到一捆柔韧的席草旁,抽出两束开始编,道:“我算算,给你们两张席、两卷帘、一对蒲团和六双草鞋吧。”
蓝盼晓知道她已经算多了,道:“你不为难吧?”
“我若是个成日吃白饭的,自然为难,可我自嫁进他家起,就跟着大郎学草编,忙也一起忙,累也一起累的,这点主总能做,更何况大娘子做的那三架绣架,连阿家看了都夸,就算给了柴火,也还是我们占便宜了。”一束束草在她指尖折来折去,钟娘子微微笑了起来,道:“我大姑姐瞧见那绣架,也喜欢的不得了,想昧一个走,姊妹俩吵了一架,她这才气走的,嚷嚷着‘你们都顺着她,只作践我!’”
“竟还有这事?哪有抢妹妹嫁妆的?”蓝盼晓摇了摇头。
“她觉得自己嫁得不好,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说着说着,钟娘子面上笑容也消失了,忽问:“你家大娘子新买的那头驴,要多少钱?”
蓝盼晓道:“足要五两多呢。”
“牲口价钱又涨了呀,唉,会念书真好,”钟娘子感慨道:“我小姑子说,嫁妆里也想要一辆驴车,车还要好的,带顶棚的那种。说自己是嫁到城里去的,求个来回方便。其实她也就是孩子心性,里里外外都比着你家几个女娘,可又只比些皮毛,上回瞧见大娘子穿了身胡服,她也要,瞧见三娘子提了个书箱,她也要。”
“嫂嫂。”
可见背后不能说人,一说人人就来了,蓝盼晓抬头望去,就见周小娘子站在屋门口,看着院中轧草时冒出来的阵阵绿烟,用帕子掩着口鼻,蹙眉道:“娘让你喝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