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猪肚汤
萧世颖的生辰也就是千秋节, 她生在深秋时节,只差几个时辰就是小雪节气,而晋王的生辰则是初秋, 才过了处暑而已, 所以兄妹二人的生辰同在秋月里, 却也差了很大一截。
今岁的千秋节有番邦来使朝贺, 诸如突厥、新罗、契丹、吐蕃等国。
鸿胪寺和礼部自然是最为忙碌的,但工部、户部也难享清闲。鸿胪寺的典客署日日都有新开支,老主事索性就将明宝盈派去鸿胪寺了。
蕃客、来使的食料、床帐、席褥自不必说, 还有一应的马匹草料, 许多东西需得向各部交代。草料要交代太仆寺,床帐要递请工部,让官坊准备。还有些官坊没有的东西, 需得经由京兆府和两京诸市署采买。
明宝盈这小半月都住在鸿胪寺的官廨, 因鸿胪寺女官很多, 所以廨舍有单独的女官居所, 明宝盈倒有种住在紫薇书苑的感觉,只是也很想家。
鸿胪寺毗邻含光门,与西市也很近, 女官之中也不少是有在含光门几个坊中赁了屋舍的, 这一日算是事少了,她们下值时看看天色还早, 就邀明宝盈一并去吃些。
明宝盈是两头的差事,明日还得回户部一趟, 眼下就想赶一赶差事, 就说自己去官灶上吃些。
“官灶的晚膳、宵夜最是糟糕,”寺丞摇了摇头, 道:“叫仆役去使团住着的客署小灶上要一点吃食吧。”
“我吃个蒸饼就好了。”明宝盈知道眼下客署事忙,劳烦小灶上给她做吃的,就耗费了寺丞的人情了。
“那明早想吃什么?”挽着寺丞的小女官笑问。
好意不能推脱两次,明宝盈也有意与她们亲近,就笑道:“上回听你说的炸笋肉饼方便吗?我一边拨算盘一边在边上在边上咽口水呢。”
“好,一定带到!”
散了一拨人,鸿胪寺里略安静了几分,但近日多事,留在官署的人也不少。
明宝盈伏案整理着这一日从各部各司拿过来的批条,快忙好时忽见门外有女官笑道:“明算官,有人给你送饭来了。”
‘这个时辰定然不是阿婆和小妹,是阿姐吗?她一个人来的还是与严中侯一并来的?’
明宝盈从昏黄的光烛走进昏沉的暮色里,走过内门,又走过长廊,一路上还有三两个女官给她指路,含笑看她。
那人站在偏门外的柳树下,正仰脸看着落在墙头的月色。
“孟外郎。”明宝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轻轻迈出门外,立在阶上看他,“你怎么来了?”
“你多日未归家,苗阿婆很挂念你,我就说今日晚值,可以顺路送饭。”孟容川顾及着鸿胪寺女官多,就没有贸贸然进来。
晚值这个时辰也太迟了,他就是多走这一趟来的。
明宝盈看他手上的食盒,笑道:“进来吧。鸿胪寺又不是女儿国,有男官的。”
男官,这个词像是生造出来那么新鲜,但在鸿胪寺里却很常用。
这几日的鸿胪寺没有一张书案是空的,明宝盈也怕打搅别人,就与孟容川就进了水房里用餐。
水房里的仆役正要提了热茶水去分送,炉子还烧着,有明宝盈和孟容川帮她照看一眼倒是好事。
“只是没个桌椅的,”仆役四下瞧了瞧,将水桶盖上,推到明宝盈跟前来,道:“您不介意的话,就搁在这上头吃吧。我给您拿两把杌子来。”
“我拿就是了,你去忙吧。”孟容川道。
仆役应了一声,出去了。
这窄窄小小的水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食盒一掀开来,香气飘逸。
“栗子下来了?”明宝盈接过孟容川递过来的一碗栗子饭,捧着轻嗅,道:“好香。”
“今日姜小郎送来的,我家中食的是板栗山药粥。”
孟容川穿的不是官服,只一身黑色的长袍,袍袖堆叠在肘间,露出几寸肌肤和骨节凸显的腕子。
明宝盈看着他替自己盛汤摆筷,心底忽然有种这样也不错的感觉,不过孟容川与她都有官身,这样的情景注定只是少数。
“来,先喝汤。”孟容川将搁在汤碗里的勺柄移到她那边,笑道。
明宝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气将半碗饮下肚,就觉得浑身上下跟被按揉了一遍似得那么舒坦。
“是猪肚汤啊。阿婆做滋补品的一贯想法都是以形补形,是怕我在官署里吃不好伤了胃。”明宝盈舀起一根肚条吃了,道:“也不知是打什么时候起就开始下水吃了。”
头一回是蓝盼晓用绣帕子的钱攒着买回来的那一块猪肝吗?还是游老丈拿过来的那一碗猪皮冻呢?又或者是孟老夫人使小草送过来的那一碗烧红白豆腐呢?
孟容川觉得明宝盈此时脸上的神色不是回忆苦日子的那种悲怆,反而很从容平静,带着一点怀恋。
果然就见她回过神时笑了起来,道:“反正都挺好吃的,阿婆做饭其实也有天分,只是没小妹那么多奇思妙想。”
这个猪肚是老苗姨逛肉摊的时候买回来的,卖肉的娘子生意正淡,但手上也没闲着,把那猪肚修得干干净净,拿回来用盐揉两遍就行了。
老苗姨将猪肚切成细长条,下了胡椒进去煨了很久,汤头浓郁却清爽,微辣暖胃,猪肚条咬下去时带点脆,但因为煨了很久,所以也不费牙,吃起来软软的。
明宝盈是怕姜味的,枣茶里搁少少姜丝才能喝,看着明宝锦和明宝清嚼姜片糖的时候她都忍不住皱鼻子。
但那猪肚汤的味道发润发鲜,胡椒的辣味醇厚明亮,喝到最后舌尖抿到姜丝,她才发觉搁了姜。
她眨眨眼,看孟容川,他正笑着把另一碗猪肚汤端起来,笑道:“可算是骗过你的嘴了!这碗是预备着你尝出姜味来了,留着替换的,既然喝了个精光,那这碗可归我了。”
“阿婆预备了两碗?”明宝盈原本就含笑而舒缓的眉眼更温柔了几分,道:“这也太宠着我了。”
放姜是为了她的身子好,更何况姜还那么贵,竟还做了一番她若不喝的准备。
“你自然是要宠的。”
孟容川说这话时正把一盏剥好的石榴递给明宝盈,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垂眼饮汤了。
明宝盈握着一盏粉红玛瑙,拣了一粒吃了,在唇齿间抿着籽,也不说话。
等着孟容川也喝完了汤,她把石榴盏递过去,两人的手指就在那个小盏里啄来啄去,像两只很有礼貌的小鸡。
一粒一粒吃石榴是一件闲事,明宝盈觉得孟容川来的时候正好,他若早一点,差事没做完,她定没有这份闲心在这一粒一粒地吃石榴了。
吃到可以数清还剩几颗石榴的时候,孟容川就不伸手了,他想把这件事延长一点,想跟她在这间小水房里待久一点。
明宝盈含着笑,轻道:“忙过这一阵,我想吃一盏好茶。”
“还是小芽吗?”孟容川问。
“喜好没那么容易变。”明宝盈伸手啄了一粒石榴籽,孟容川不受控地在心里默数着‘七’。
他与她还有七粒石榴籽的时间。
可偏这时,外头传来一声有些蛮横的叫嚷,是男声,但汉话说得很古怪别扭。
孟容川连这七颗石榴籽的时间都没了,皱眉看外头,但转回脸时眉头已经松开了。
他见明宝盈显然很在意外头发生
了的事,就把碗盏送了送,示意她吃完就好去。
明宝盈托了托盏底,指腹按在他的指头上,让几粒石榴沿着盏壁滚进了她口中。
“诶,还有一粒下不来。”明宝盈道。
孟容川收回了碗盏瞧了瞧,捉了吃了,手脚麻利地将碗碟都拾进食盒里,低着颈说:“你先去瞧瞧吧,小心些。”
“等你一道。”明宝盈站起身立在水房门边,见孟容川提着食盒起身,才往外迈了一步。
官署的前院站着几个番使,正与女官们说着什么,很不满的样子。
孟容川瞧见为首那人身上有些契丹皇族专属的衣饰,果然就听明宝盈道:“是契丹的桓端王爷。”
“王爷又如何?鸿胪寺到底是官署,哪由得他这般呼呼喝喝,这个时辰还这样带人闯进来,是何居心?!”
孟容川与文无尽相较,除了书香气之外,他的通身气度要稍微冷一些,不似文无尽那般总是笑眼待人,但平时的言行举止也叫人看不出他曾在军中待过那么多年。
可他到底在行伍里生活了十年,有些东西浸在骨子里,一遇上外族就冒了出来。
“也不是由着他们来闹的,典客署的署令和署丞也在,只是拦不住他们吧。”明宝盈侧过树影想要瞧个清楚,孟容川下意识伸出胳膊,明宝盈没有瞧一眼,却顺势将手搭在他小臂上,倾过身子好奇地张望着,“什么事情这个时辰来说?典客署办不了吗?寺卿、少卿都不在呀,寺丞也回家了,只有魏主簿在了,难道是故意挑的这个时辰?”
桓端王爷听得懂汉话,但说的不是很好,明宝盈和孟容川只听见了‘宪君公主府’这几个字在他嘴里来来回回地说。
“他是不是在说想住宪君公主府?”孟容川眉头微蹙,心里觉得这件事还真挺不好办的。
明宝盈点了一下头,道:“宪君公主离开契丹时他尚是襁褓孩童吧,对母亲会有印象吗?即便有,他是契丹皇族,对这位毅然决然离他而去的汉人母亲,难道还有会怀恋?”
此时就听那署令安抚道:“王爷勿怪,宪君公主府已经改做女官官舍了,此事实在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署令说的应该是辅兴坊的公主府,确实已经改做了宫中高阶女官在宫外的官舍。
译者正要说话,却见那桓端王爷一把揪住署令的衣襟,一字一顿道:“兰陵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