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春末夏初
明宝锦翻过年就十三岁了, 从蒙学结了业,就该预备着女学的考试了,依着明宝盈替苏先生整理预考的学生名录来看, 明宝锦想考紫薇书苑还是有些难度的, 若是开春这一场考不中, 再考得等到秋日里了。
但是若是退一步, 选择务本书苑那就要简单些。
明宝锦就选了务本书苑,考完在家里又歇了七八日,吃得好睡得香, 也不见她焦心, 反正务本书苑和明理书苑挨得近,文无尽每日都能替她去瞧瞧。
这一日文无尽没排课,回了青槐乡上看纸坊。
老苗姨说自己想出去走走, 明宝锦就牵了骡子套了车, 一老一小去接小青鸟下学, 顺便看看务本书苑张榜了没有。
“肯定是贴出来了!”老苗姨瞧着前头拥成一堆的人, 道。
明宝锦没有挤进去,想等人散了再去。
原本坐在驴车边上的时候,她略伸一伸脚, 已经能顶着地了。但骡车要比驴车稍高一点, 明宝锦坐在骡车上,足尖微不可见地晃动着, 随着裙摆一起被春风吹动。
姐姐们没有刻意教过她什么行走坐卧的规矩,一切只是言传身教而已, 她们站有站相, 坐有坐相,明宝锦又怎么会是个粗莽的丫头?
人堆里挤出个眼熟的婢子, 细一看原是岑府内院的。明宝锦原本没有留意她的,但她瞟了明宝锦一眼,眼神很有些愤懑。
“走吧阿婆,接小青鸟去。”明宝锦扬起柳条来。
“诶,榜还没看呢。”老苗姨像孩子一样扒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着道。
“我一定榜上有名,岑贞秀一定曝腮龙门!”
明宝锦很少说这样傲慢自满的话,但自家的孩子怎样都好,老苗姨听了就笑,说:“那走吧!”
明理书苑的课程很多都是选修的,明宝锦只在主课之外选择了画画、制物、体术这三门,这样她的闲暇时间反而会比在蒙学的更多一些。
卫小莲跟着明宝锦以旁听的身份进了女学,旁听的学生是坐在边上的,课本也不发,要自己抄录,很多人都耐不住这份羞,来了一回就不来了,但卫小莲一进务本书苑的时候就舍不得走了,偷偷瞧了明宝锦的排课,斟酌着选了制物和算学这两门课来旁听。
这样算下来,卫小莲每月得有几日不在店里头,卫二嫂因此更殷勤忙碌了,熨衣裳做豆腐,忙得好似一只被鞭打的陀螺。
成衣铺子渐渐有了回头客,朱姨盘算着打量着,多招了个只忙半日的女工在店里帮衬着,免得叫卫二嫂累出病来了,到时候在众人面前抹不开,明宝珊头一个给她脸色瞧!
三月的时候,姜小郎载着几大篓的绵茵陈进了城,各家药铺收了些,余下最好的一小篓送到了陆大夫那。
钟娘子也跟着一块来了,她的小女娃没带来,留在乡上给姜阿婆照料了。
出了月子,钟娘子丰腴了不少,在明宝珊铺子里现要了一件成衣,就量体裁剪做了条新裙。
朱姨瞧着姜小郎一串串钱眼也不眨就往外掏,揶揄道:“发财了?”
“发财没发财的,养家总是养得起的。”姜小郎笑道,他有些闲不住,四下瞧隔壁人家的买卖去了。
钟娘子含笑看着他探头探脑地出去,转过身来对众人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话里话外总是问起明宝清。
“大姐姐哪有功夫上我这来闲坐呢,她的衣裳都是我们瞧好了直接做下的,不过大姐姐的尺寸我都烂熟于心了,她穿什么都好看的。”明宝珊说。
朱姨斜了斜眼珠子,嘟囔道:“什么都是她大姐姐最好,一天到晚的。”
钟娘子掩口一笑,道:“年前大娘子和严中侯去陆大夫那拜年,与我们也见了一面。我那时出了月子,只生产时有些凶险,他不肯,硬是叫我坐足双月子才肯带我回去。憋得我无所事事,就替陆大夫做些琐事。大娘子见我抓药称药还算麻利,就打趣说让我留下来做个帮手,也学些皮毛回去。没成想陆大夫竟同意了,她说我手窄而软,但又有劲,倒适合同她学些女娘妇科上的医术。”
蓝盼晓闻言,将她的手牵过来细看了看,钟娘子玩笑心起,轻轻一拽她,将蓝盼晓拽进怀里来了。
“呀,这指头和手腕上还真有几分劲。”蓝盼晓说了这样一句,垂下眼细细看她的手,虽然养得日渐细腻了,但从前草割的茧子和伤口却还褪不尽。
“你如今还编东西吗?”蓝盼晓轻声问。
“编呀,在陆大夫那住着的时候,我给她编了好些草帘、蒲团,陆大夫很喜欢。”钟娘子拍一拍她的手,笑得心无芥蒂。
编草最基础的一项就是掐草辫,这是备料的第一步,钟娘子已经熟络到可以一边唠家常一边掐草辫了,掐出来的草辫紧密光洁,一个茬都没有,这不仅仅要求手上有劲,还要施力均匀。
“对了!”钟娘子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到门外的停着的小驴车上取了几样草编来,“这个是给四娘的。草锅盖配上木甑子,蒸饭蒸菜最好,还香呢!我还给编了几个竹箅子呢,大锅小锅各两个。”
“她脑子倒转得快。”朱姨赞一句,“原是我说挨着锅沿底下的几个蒸饼老是湿烂烂的,不好待客了,她这就想出主意来了!”
明宝珊瞧了眼柜台上的钱串子已经被朱姨收进去了,她琢磨了一下,起身去库里拿了一叠细布递给钟娘子,笑道:“这布你摸摸,给娃娃做里衣可还使得?”
钟娘子知道她是在替明宝锦还人情,就推了推,见明宝珊执意,又瞧了眼朱姨。
朱姨立刻扯出一脸笑,道:“收着呀,都是自家姊妹!”
蓝盼晓与钟娘子对了一眼,也示意她收下。
“回见了。”钟娘子从驴车里探出身子来,同姜小郎两个一起朝她们挥了挥手。
这日子就像车轮一样,不停歇地向前碾。
四月里,豆苗早发,蔓叶在矮篱笆上牵牵连连生长着。
明宝锦和老苗姨在地里种花生,种坑已经挖好了,每个隔了七八寸远,她撒两粒花生仁,老苗姨就撒一把灶灰。
而种隔行花生的时候,刨坑时撩起的土刚好又覆盖了这一层的坑。
家里人都喜欢吃的芋头也要种一些,芋头种最早还是从前游老丈给的,桶里这些发了芽头的都是那时候一脉留下来的。
游飞用橛柄在墙根边的硬土上重戳着,每一下都是个小拳头那么大的坑,深度刚刚好。
明宝锦提来一桶去马场要来的栏淤,将发了芽的芋头正正埋进坑洞里去,浇肥糊湿土,还不忘在芽头的位置留一点空隙。
明宝盈是在种豆的时候考了明算科,在种花生的时候张了榜,一共录了十人,明宝盈是明算科的头名,秦臻考试运极好,又是末名中的,这种运气,真是比头名
还叫人高兴。
在种芋头的时候,吏部的任命下来了,明宝盈进了户部做算学官,而秦臻则是在两京诸市署做一个主簿。
两人一个是九品上,一个是九品下,板上钉钉的芝麻小官,却是女官里正正经经考进官署的第一波人才。
“什么?你在张六郎手底下做事?”明宝清听了这话,不免也有些担心,“怎么考了头名,反倒还不如秦小娘子的运气了,她在两京诸市署,可是在女官手底下做事,旁的不说,总不会叫她上酒桌交际应酬去?”
明宝盈不急反笑,道:“你可别说,秦娘子可不怕什么交际应酬的!她的酒量,就说是千杯不倒也是谦虚了。两京诸市署是新设的衙门,又管了东西两市的交易,场面上该有的交际逃不掉,秦娘子这是想瞌睡有人递枕头,正如了她的愿了。不过眼下说这些都还早,我们都是小人物罢了,一步一步来吧。”
明宝清点了点头,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明宝盈搂着她的胳膊,轻道:“你可别同二姐姐说去,她晓得了,又该担心难过。”
“该知道的总要知道的,她又不是孩子了,我不提,但她问了,我也不会瞒。”
明宝盈点了点头,笑道:“明晚上姐姐叫严中侯一起来家里吃晚膳吧。阿婆说要替我摆上一桌呢,也请孟家人来吃。”
吏部的公文下发有几日了,席面今日才摆,是因为要等明宝锦有空来做。
她这几日下了学就在灶上试菜,坐在灯下拟菜谱。
明宝锦还似模似样地写了一张帖子送去孟家,孟容川打开一瞧,那帖子左边写了个‘明’,右边写了个‘孟’,搭着‘明’与‘孟’的桥梁是用菜名组成的,明宝锦写蝇头小楷怕露怯,是让明宝盈写的,孟容川一下就看出来了。
七宝花菇饭、笋尖炸腐竹、煨汤小菜卷、香烧子鹅、韭酱薄荷羊排,这些菜名明明是字,在孟容川脑海里却比画还要活色生香。
与孟老夫人讲了这件事后,孟容川不动声色地将她压在扇面底下的那张帖子抽了回来,本想当做书签又觉得不稳妥,想想就藏在自己放印章的匣子里了。
明家的小女娘真灵秀啊,一个个都像天降的美玉,在俗世里泛着柔润的光芒。
七宝花菇饭捧上来时绿油油的,先用猪油香炒的菇丁搅了生米煨煮,快焦熟时把那菜园子里嫩生生的瓜果都下饭进去,有豌豆、扁豆、瓠瓜、还有各种野菜的芽头,掀盖时香气四溢,漂亮得像这世上最后的一副春景。
煨汤小菜卷其实也不过是马兰头浇了点芥末汁,但吃着就是那么爽口。
孟容川在陇右吃多了羊肉,但这点薄荷味还真是头一次尝到,凉凉的,令人在满足之余神清气爽。
他咂摸着韭酱里的那点薄荷味,忽然意识到明宝锦做的这桌子菜是有个意蕴的,不管小女娘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意蕴就是‘春末夏初’。
有人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忽然吟道:“春末夏初三尺雨,清阴澄夏首晴天。瓜绿菜碧新韭嫩,炙脆笋尖子鹅鲜。”
明宝盈无意炫耀自己的诗情,只是想夸一夸自己的小妹妹而已。
“三姐姐喜欢吗?”明宝锦问。
“喜欢极了。”明宝盈说着起身端起杯盏,敬了敬灶上同明宝锦一起操劳的老苗姨和蓝盼晓,手腕划出一道似燕尾的弧度,缓缓落下来,轻轻与林姨的杯盏碰了一下。
林姨蓦地抬头看她,看着她淡然含笑的神色,看着她几不可见倾了一下杯盏,与孟容川隔空碰了碰杯,然后施施然一饮而尽。
看着她沉稳含蓄又恣意洒脱的样子,林姨终于意识到她生下的这个女儿,与她之间的区别就好像伏在地上的豆茎和直立生长的树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那这到底是一种背叛,还是一种青出于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