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契书
小虫一下一下在撞灯笼, 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像是雨点打在皮鼓上。这么弱的小生灵,连这么轻薄的纸面都撞不破, 但还是期盼光明。
见李素将挑灯笼的杆子递过来, 明宝清上前一步接过来取下灯笼吹灭。
在瞬间变得青蓝的庭院里, 李素听见明宝清说:“我有些东西想要献上。一间马行, 四间铺面,分别在崇仁坊、永乐坊、太平坊和长兴坊,仆役的身契十二张。”
“哪来的?”李素走下台阶, 行了一段很迂回的路回她歇息的院舍。
明宝清随在她身侧, 有些忐忑地说:“外祖母使嬷嬷千方百计留给我的,早些时候我户籍不清,也不敢讨要, 要了回来, 也守不住。如今虽得了正经官身, 又有房地契和仆役的身契在手, 但吵嚷起来又怕被有心人利用,搅乱浑水。”
“所以你就想干脆献掉,谁都别要了?”李素借着浮动的月光看明宝清面孔, 见她眨着眼看自己, 瞳孔里闪动着一点畏惧,于是轻笑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匹小马、一头骡, 再有一间临近道德坊的铺面。”明宝清答得很快,李素又问:“为什么?”
“小马想给家里的小妹小弟们骑, 骡子给家里拉拉碾磨, 铺面的话,我二妹想开一间小小的成衣铺子, 手里现银雇了人买了布料就买不了铺子了,租铺子的话每月的租子压在她身上,只怕做起事来放不开手脚。”
明宝清将这每一项都掰开了,说的很细很细,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很柔和。
“担着这些多事,做一家之主,不累吗?”李素忽然问她。
明宝清轻轻摇头,说:“不累,我只是在有些事情上拿拿主意,出出面而已,家里每个人都在撑着,就连小妹也不例外,我照顾她们,也受她们的照顾。”
“此事我可以替你办,但可不能保证一五一十给你想要的。”李素道。
“自然,多谢先生,我明日把契约交给您。”
这件事明宝清在心中已经反复想过多次,她应得的家财毕竟被罚没了,就算契约在手,可这契约交割的时间也极容易受人诟病,争来抢去的,不知会有多少风波,这风波她能经受,却不想家人也经受。
李素做什么事情都很利落,明宝锦轮到下一回放旬假时就带回来一个牛皮纸封,李素只跟她说要给明宝清,旁的什么也没交代。
明宝锦就把纸封往正屋的花厅桌上一放,往茶盘底下一塞,风也吹不走,谁也不会去偷瞧。
明宝清这一夜回来时误了晚膳,蓝盼晓迎了她进
来,道:“饿不饿?四娘在厨房里给你留吃的了。”
文无尽和蓝盼晓都是喜洁的人,外院的松树又不落叶,地砖上只有一层浮灰,进了内院,女娘们的声音就是最好的点缀,这屋里说着笑,这屋里聊着天。
明宝清是进了正院又从角门折进了西跨院的,西跨院里大部分地方都是黑蒙蒙的,隐约能看见篱笆、菜芽和藤架的轮廓,芽叶在醺暖的晚风里摇头晃脑的。
三间原本的下人屋打通做成的大厨房是亮蒙蒙的,远远看去,像是浮在这团暗色里。
“给我留粥了?”明宝清被米花香润的味道扑了一脸,明宝锦守在小灶旁正看书,抬首对她甜甜一笑。
粥是很简单的吃食,但各人有各人的做法,蓝盼晓用米来熬粥,老苗姨用剩饭来滚粥。
生米熬粥比较绵绸,但费柴火,剩饭滚粥虽省柴,可米不成糜,稀稀薄薄的。
明宝锦很自如地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她要熬粥之前就前取一合米,放在小滚碾里碾碎,然后再煮,这样就能很快烂稠了。
她煮的粥总是很漂亮,就像眼前这一钵,白莹莹的粥面浮着一层油皮,开了花的米粒都沉在下边。
吃白粥少不了小配菜,小配菜跟着时节而变动,乳瓜粒腌了之后是脆脆的,莴苣茎腌了之后更滑。
冬天吃粥的时候多,萝卜条韧韧的,芥菜墩切成丝,淋上花椒油和香醋,实在能称得上简而美。
不过细想想,其实她们吃得最多的是腌豆角。
第一回 吃的腌豆角是游老丈给的,就只有豆角,酸酸涩涩的,倒也开胃。等家里好一些,老苗姨咬咬牙,偶尔用花生米配着炒一回,且算一样好菜。后来,花生米变成了猪油渣子,猪油渣子变成了肉沫,吃粥时才有它的一角地方。
“豆角刚挂,其实还太嫩,不过佐粥没有菜,我剁得碎碎,杂着肉沫炒了一碟。”明宝锦说着在明宝清身侧坐下来,敲开一个淡青的鸭蛋,细细剥着。
明宝清不急着吃粥,仔仔细细看自己这个小妹,看她垂着眼含着笑,把鸭蛋壳一圈圈剥下来,伸臂取了明宝清手里的筷子把咸鸭蛋夹分成两半,瞧见红油淌了出来,她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瞧见了卷子上的朱批一样欢喜。
“阿姐,吃吧。”她把筷子塞回明宝清手里,笑眯眯地说。
明宝清抿了筷尖的蛋黄红油,用勺子沿着碗边勾了一圈粥。
“阿姐还是小猫舌头,怕烫。”明宝锦趴在桌上,看向明宝清的目光很怜爱。
明宝清被她看得有点感动,也有点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
“那是什么?”明宝清瞧见茶盘底下的信封,问。
“噢,是李先生让我给你的。”明宝锦挪过去把牛皮信封抽了出来,明宝清放下筷勺接了过来,一捏厚度,隐约就猜到了几分。
信封里只有一张契书,却是两间联排的铺子,都在兰陵坊临朱雀大街的那条街道上,而且不偏不倚,不是什么巷弄斜角的位置。
兰陵坊的铺面并不贵,但这铺面的位置几乎可以说是拔尖了。
明宝清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多谢圣人宽宥。”
契书的用纸较寻常纸张要厚韧一些,夹层有官印,谨防做伪。
明宝清抿了一下纸角,从契书底下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公文来,上头写着明宝清可去兰陵坊的马坊挑选小马两匹,骡子一头。
这官印并不是太仆寺的官印,而是明宝清没见过的两枚印记,她在灯下细看了一会,辨出应该是女官和北衙军的印记。
“这兰陵坊的马坊果然是不一样的。”
“能卖羊乳、卖牛乳真的好不一样。”明宝锦一脸赞同地说。
明宝清忍笑,又问:“岑贞秀这两日待你可有什么阴阳怪气的?”
李素既能把这契书和公文给她,太仆寺和太府寺必定已将马行和铺面收归官有了。
明宝锦摇着脑袋笑了起来,像只得意洋洋的翘嘴小猫儿,“她好像怕我。”
次日是放旬假的日子,老苗姨最喜欢这天了,她的小女娘们都在家,三餐都在一块吃。
不过这一日文无尽和蓝盼晓要回乡去看纸坊的情况,一家人又是凑不齐全了。
严观提着一条嫩嫩的猪腰肉低头从角门进了西跨院,正瞧见明宝清挽着裙踞蹲在田边择薤白。
篱笆桩子上绕着卷卷细细的须,缀着微圆的小叶,落着一层雪般的白花。
老苗姨在厨房里叫,“是薤白不是葱!”
明宝清正提起一把薤白,长叶似葱,底下根茎莹白圆嫩,她有些不满地嗔怪道:“晓得啊,薤白底下带珍珠的,我怎么会弄错!?”
明宝清提着那把‘珍珠’站起身,身后豆蔓上的积雪忽然飞了起来,自她身后斜飞四散开来。
严观站在那瞧着她,总说不上他是什么神色,那点情绪总藏在眼睛里,需叫人咂摸。
‘不像文先生浓情蜜意,什么甜津津的话张口就来,又不像孟参军那么面皮薄薄,揶揄两句,指尖都红透。’
明宝清心想着,倏忽一笑,道:“阿郎来了?”
严观原本正抬步走过来,闻言稍稍一滞,就变成了同手同脚。
明宝清忽然想起自己在马坊瞧见一匹小马,也是同边蹄子胡乱迈,跑起来十分别扭好笑。
严观几步就走到了明宝清跟前,垂眸看着她,微微低头迁就她伸过来的抚摸他脸颊的手。
“再唤一声。”他说。
明宝清朝他身后瞧了一眼,严观侧身挡住她的视线,也挡住厨房里可能会望过来的目光。
“再唤一声。”他又说,表情明明没有波动,但眼睛里那种潮涌般的光芒,令他看起来似有一种很难耐的神色。
明宝清佯装考虑,又玩笑道:“那求求我。”
严观真是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盯着她的眸子低声道:“求求乌珠儿,再唤我一声阿郎。”
这话反叫明宝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将眼看向别处缓了一缓,再转回来时腰肢被严观轻轻一揽,便倒在他胸膛上,叫他拿住亲了一下。
“肉可拿稳,别掉泥巴里了。”
“阿婆好坏!”
老苗姨和明宝锦的声音从厨房里冒出来,一老一小在笑他们。
明宝清揪住严观的脸颊搓了搓,道:“阿郎今天想吃什么菜?”
她拔出来的薤白是要炒鸡蛋的,今儿人多,老苗姨足足磕了六个蛋在碗里,薤白切碎,搅在一块。
锅里的菜油本来就喷香,柴火烧旺,蛋液一倒进去,立刻蓬成金黄点翠一大张,非常香,下酒下饭都是好菜。
严观带来那一条猪腰肉是最嫩的,没有筋膜,连娃娃都好吃的。
老苗姨数了数菜,发觉少一个汤,就用这腰肉切了薄条来煮滑肉汤喝。
汤底是个简单的虾米汤,汤沸之后把肉一条条滑进去,明宝锦择了一把嫩嫩的油菜芽头洗干净,等锅再开的时候撒进去,这汤就变得好喝又好看了。
外院的堂屋已经被游飞和明宝盈收拾出来了,大家都去厨房端饭端菜拿筷子的,一个来回就把桌子摆满了。
“今日东市张了礼部试的榜,孟参军考中了,是二甲传胪。”严观说着,呷了一口汤,汤头清香顺滑,肉片被抓渍得极其柔嫩。
“这可真是要恭喜他了。”明宝清余光瞟见严观在边上敲螃蟹,含笑说:“只这回是加考的恩科,不知能得一个什么官做?”
明宝盈顺着明宝清这话想了一想,道:“二甲传胪算是高中了,我听高三娘说,兵部库部司有一个员外郎的缺,应该就是这个了。”
林姨听了这句,忽然很有兴趣,问:“员外郎是几品官?”
“从六品上了。”明宝盈答了一句,又问严观,“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人得中?”
严观把那剥好的蟹钳子递给明宝清一个,又敲了一
个递给老苗姨,道:“殷大郎也中了,似是二甲的第十九名。”
“榜上除他之外还有殷姓吗?”明宝盈又问。
严观想了一想,笃定道:“没有了,另有三个林家子弟,其他的我也认不全,只觉得这榜上的姓氏很新鲜,不全是什么崔、王、李、卢、郑一流了。”
老苗姨听他们说了这些,半懂不懂的,只知道孟容川考中了要送贺礼,送什么好呢?
明宝盈夹了一根芦蒿搁在酱炒清蒸的两只蟹钳上,道:“这样就行了,也是‘二甲传胪’。”
老苗姨不懂这谐音,也不晓得两只螃蟹配芦苇的的确确是贺人高中的纹饰,见她们几个乐呵呵的,只她一个人在着急,道:“这怎么使得?”
“就是。”林姨也附和,道:“比你们几个都官高呢!”
“啧。”老苗姨听得这句,又很不乐意,道:“人家在陇右熬了那些年,不该吗?就你不操心,一操心就攀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