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琉璃牌楼
紫薇书苑近旁的蒙学叫做梧桐书苑, 文先生与李娘子已经谈妥,每月有十日在明理书苑教书画,另十日则去梧桐书苑。
他的画端丽雅致, 秀美写实, 他的字笔意多隶, 古朴典雅, 所以很适合教授幼童。
进了二月,明宝锦就去了明理书苑念书,每日下学就近住在明宝珊的小宅院里, 明宝珊乐意养着, 朱姨倒也没有什么不痛快的,且明宝锦摆明了不过是暂住,兰陵坊的宅子买下来了, 契书都过好了, 只差修缮的功夫。
明宝锦白日里大多时候在学堂, 晚上只需要一张长案, 看书写字画画,自己忙得很,更别说还会帮着干点事, 重活拿不起来, 灶上的事却是极利索的。
明宝锦又给朱姨做了些椒盐黄精,黄精切片后, 她细细焯了两次水,调了面糊下油锅炸, 吃起来脆脆像山药, 满口酥香椒脆。
朱姨全都吃完了,瞧见明宝锦望着她笑, 又瞥见明宝珊背过身去拭泪,她心里酸酸的,很痒,像是伤口长肉的那种痒。
孩子到底是孩子,过了几日,见明宝珊待她好,朱姨也比从前和气,就在院里踢起毽子来了。
朱姨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老了点,看见明宝锦活蹦乱跳的,她自己也跟着松快了筋骨。
孟老夫人的院子都一应打扫好了,也添了家具,只待交代好乡间的事宜,再同蓝盼晓她们一道搬过来就是了。
文先生应孟老夫人的邀,先住进了孟家的小院子,为屋舍添几分人气,就近也方便监工修缮。
明宝盈这一年还是在紫薇书苑念书,偶尔蓝盼晓进城来的时候,明宝盈和明宝清也会在孟老夫人的院子里住一晚。
兰陵坊很安静,但因为官园很多,所以夜里也有武侯一班一班的巡视,这一带虽静却不荒,难怪文先生会说兰陵坊适合文人居住。
明宝盈的书越来越多,书箱都要堆不下了,箱子里还有一沓用细麻绳捆好的信,数一数,得有三四十封了。
这些信她从没有念给孟老夫人听过,因为是孟容川单独写给她,其中有涉及到明真瑄和方时敏的内容,明宝盈会转述给明宝清知晓,但余下的内容,就只有她自己看过了。
可能是因为常年在军中的关系,孟容川的字很潇洒,有时候抖开信纸,还泄了明宝盈一裙的黄沙。
孟容川文笔很好,陇右军中的生活在他笔下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他单独写来的头几封信,信中都是明真瑄和方时敏的事情,起先只是说些起居日常而已,后来说他们二人如何不省心,主意又大,还要他来打掩护,再后来信中偶见困惑与试探,隐晦问起明真瑄和方时敏是否有断袖分桃之好,后来又反过来安慰明宝盈,说这在军中也不少见。
渐渐的,信里多了些他自己的事情,昨夜的梦境,清晨的朝霞。
明宝盈不知道孟容川长得什么模样,脑海中却有个分明的轮廓,是由墨画出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月孟容川一封信也没有来。而明宝盈去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了二月的礼部试。
“三娘,在想什么?”周束香坐了下来,在明宝盈边上专心做算术题的秦臻吓了一大跳,但又很快咬着笔杆定了定神,沉在题海里。
“我想去看殷三娘。”明宝盈回了回神,有些怅然地说。
“是啊,她怎么就不来书苑了呢?”周束香道:“我也没
考上啊,明后年再考也就是了,她年岁比我还小呢。”
她们这厢正说话,那厢嘉荣郡主也在与褚蕴意在说话,只听她道:“我昨个给崔家递了帖子,说要见崔四,我这就去了,若是他们刚将我拦在外头,我就去御前去,说崔家人不把萧家人放在眼里,连他崔家的大门都没资格进了。”
“崔侍郎是崔家的下一任家主,如今平白死在豫王刺客的乱箭之下,崔家这两日也算有由头任性。”褚蕴意轻声说:“且门生故旧登门不断,郡主可不能太肆意了,在这关口崔家若委屈起来,陛下也要宽容几分的。”
嘉荣郡主轻蹙眉头,道:“可崔四好歹也是有了功名的,平素又与我关系不错,国子监那些学子说咱们考这一场是自娱自乐,听着叫人多有不忿,哼,到底都是崔家的好门生。”
自长宁县主被捆在人头车上押回了豫州之后,嘉荣郡主的架子再也不摆了。
听闻那豫王欲兴兵,但兵马还有没有出豫州的地界就被按了回来,豫王全家脑门上都烙着个谋反的名头,不死也难。
萧奇兰近日没有来女学,听褚蕴意说,她在准备太庙的祭祖大典。
如今众人提到她都口称殿下,嘉荣郡主也不例外。
“我那日随姐姐去了崔家吊唁的,灵前未见到崔四,我就问了。孝女合该守在灵前的,只崔大娘子推说她过分悲痛,以致身子不好,我便说同窗一场,更是要见。”褚蕴意徐徐道:“而后崔大娘子引我去后院见了崔四一面,虽说婢女前后站着,但我好歹是见到崔四了,憔悴消瘦,我陪着她用了些点心,看起来倒是还算精神。”
嘉荣郡主叹了一口气,道:“那就缓上几日吧。”
这声叹息也令秦臻回过神,麻利地收拾起东西来,又对明宝盈道:“我送你去殷家吧,再送你回家,车上你再给我讲讲题。”
她近来学习热忱很高,说是与其同家里那些兄弟争家产,与姐妹争嫁妆,倒不如试试官路,这条路她若是走通了,家里那些争得再大,在她跟前都要喊一声姑奶奶。
马车在殷家门外停下,秦臻题都没做完一道,明宝盈就回来了。
“怎么?不让你进去?”秦臻问。
明宝盈没提及那门房近乎羞辱的言语,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道:“若是让我进去我倒奇怪了,无妨,我明日去找她阿兄谈一谈。”
“明日?咱们放旬假,国子监也放旬假,你怎么找他去?还不是要进殷家?”秦臻不解问。
明宝盈道:“他读书很刻苦,旬假也住在国子监,我疑心他根本不晓得妹妹没去女学。”
秦臻抿了抿唇,又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题本,嘟囔道:“比我天分高的人那么多,比我勤快的人还是那么多。”
“你应该说,比我勤快的人没我天分高,比我天分高的人没我勤快,比我勤快还比我天分高的人没我走运。”明宝盈说。
秦臻笑了起来,道:“三娘你是只等着后年或者大后年考礼部试,还是说明年的明法、明算、明经科都会去考呢?”
“我应该是明年去考明算科,但后年的礼部试我也会去考,在朝官员也能考礼部试的,若为长远计,需知五品上的官员都是进士出身。”
秦臻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考过了明算科,大多是去太府寺或者户部吧。那我也考明算科!”
少年许下宏大愿景,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方能达成的。
殷初旭在学舍里得知明宝盈来找自己的时候,是匆匆忙忙跑下来的。
国子监的长阶有八十八级,他平日里走惯了不觉得多。
可眼瞧见她站在那琉璃牌楼前看上头的题字,他只觉得长阶漫漫,怎么就走不完呢。
“姐姐。”殷初旭一声唤,尾音连上了他的喘息声。
明宝盈转过身来看他鼻尖上汗珠都渗出来了,不由道:“你这样着急过来做什么?眼瞧着就要考礼部试了,可不要稳重些,好好保全了自己?”
“多谢姐姐关心,还未恭喜姐姐得中,”殷初旭笑了起来,顺着明宝盈的目光抬眸看向琉璃牌楼,道:“学海节观这四个字是先帝题的。”
“那门口的石碑上十三经文呢?”明宝盈又问。
“那是晋王的字。”殷初旭道。
明宝盈似乎没有猜到是这个答案,怔了一下才道:“晋王的字居然这么雅?如此刚柔并济,还和圣人的字有些像。”
“圣人和晋王少时都喜欢魏叔瑜、薛稷舅甥俩的字,既然喜好相同,学出来的也会相似,不过石碑上经文是晋王十七岁时写的字,后边文津阁也是他的题字,笔迹变得横展犀利了很多。”殷初旭道。
明宝盈听得专注,道:“但圣人的字未有大变,只是愈发清劲潇澈。”
殷初旭点了点头,问:“阿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妹妹没来书苑,你可知?”明宝盈问出口,就见殷初旭一怔,道:“怎么会,我替她去交了束脩的,她也答应了我要去,竟是没去?”
“我猜你是不知道的,昨日去了你府上,可没能进去。”明宝盈敛了敛眉,道:“我知道你这些时日很要紧,本不该来找你的,只是……
殷初旭却长叹了一口气,道:“自然要来找我的,姐姐,自阿娘死后,我在殷家只有妹妹了,而妹妹也只有我了。”
相比起殷惜薇来说,殷初旭似乎更加不介意提及方时洁,明宝盈之所以稍微原谅了他一点,一则是看在方时洁的面上,二则是因为之前在馆驿遇见了他。
殷初旭那日是寄衣物和药物去陇右给四姨和‘五舅’的,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挤进人堆里,掉了铜板正要蹲下去捡,却活活让人给挤出来了。
他出来时很不习惯通身乱皱皱的袍子,一边走一边扯的时候碰上了背着包袱的明宝盈。
“多给十个子可以去后头坐着,边喝茶边寄的。”明宝盈说。
“这样么?”殷初旭问:“那姐姐每次会花这十个子吗?”
明宝盈拽了一下包袱就要往里走,说:“我可费不起。”
结果殷初旭又跟着她挤了一趟,还找回了之前掉的一个铜板,笑得像个摔烂的瓜。
方家人里就他和方时敏是这种特别舒展的笑弧,高兴的时候就要把所有的牙齿都露给人看。
但他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姐姐与我一同回去看看妹妹吗?”此时,殷初旭有些急切地问。
明宝盈道:“只怕我不好进去吧。”
“可以的。”殷初旭特别笃定地说。
“那好。”明宝盈看着他去找随从驾马车去了,静静等在琉璃牌楼下。
不远处的杨树下,秦怀谦正同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走在一块,见着殷初旭就叫一声,“做什么去?”
殷初旭闻声看了过来,对随从打了个手势,走过来快步对秦怀谦道:“秦主簿,我今日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秦怀谦点点头,瞧着明宝盈上了殷家的马车,不由问:“那女娘是谁?”
“就是那位明三娘。”殷初旭说罢便去了,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秦怀谦收回目光后,见身边人怔怔盯着殷家马车看,不解问:“年兄,你怎么了?你认得殷御史家的公子?诶,你军中是否有个方五郎啊?”
秦怀谦的话句句简单,可‘这位年兄’却是在脑子里绕了好一绕才领会了意思,他短促地道:“是有个方五郎。”
秦怀谦正想再问,却听‘年兄’急急问他:“那是明家三娘?在紫薇书苑念书的那位?”
“是啊。”秦怀谦说着,就见‘年兄’垂了垂眼,面上全是杨树嫩芽的影子,“她,她还这样小?”
“不小了吧,那卷纸上写她年十九,翻过年眼下是二十了呀。”秦怀谦在这方面是个极迟钝的,还以为‘年兄’在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呢,便又毫不客气地狠狠捅了他一心窝子,“那殷大郎才十八诶。我二十八,你二十九了,虽是长了年岁,但人老心不老,更何况咱们有阅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