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明理务本
严观醒的时候, 他的两剂药都失效了,明宝清去工部了,麻药的劲也过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觉得手臂很痛, 痛得不值一提。
医官和萧奇兰手下的侍卫进来时, 严观还是这副样子, 只是瞟了她们一眼,抓了件皱巴巴的衫子披上。
“先换药再穿吧。”医官搁下药箱,道。
那侍卫走上前来瞥了一眼, 有些戏谑地说:“没裂啊?”
严观皱了皱眉, 但什么话都没有说,换药时连眼皮子都没有抽一下,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走吧。”那侍卫转身出了门, 道:“殿下在含光殿要见你。”
严观穿上衣服, 拿了佩刀就跟出去了。
迎面碰上端着早膳正来找他的明真瑜, 明真瑜一惊, 赶紧退在一旁低头,等人走过去了才敢一望。
含光殿是在禁苑内的一处宫殿,这宫殿北面有高台, 站在上面可以俯瞰禁苑的演武场, 先帝春夏两季很喜欢来这里看禁军操练,但萧世颖并没有这个习惯, 倒是萧奇兰觉得这地方视野不错,已经来了好几次。
高台上的风更猛烈, 萧奇兰穿着件血红的氅衣迎风而立, 兜帽上黑色的狐绒在风中抖成一圈模糊的影子,让萧奇兰的侧颜看起来像是被墨横了一笔, 抹去了粉唇,只留下一双褐灰的眼珠。
她看着严观高大的身躯缓缓沉下来,屈膝跪在风里。
“听医官说,箭未伤骨。”
“小人贱命,不敢劳动殿下垂问。”
严观的声音不高,但在风中很稳。
萧奇兰似乎是笑了一声,接着问了一个让严观很意想不到的问题。
“与明娘子闹别扭了?”
严观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又不能不理她,憋了半晌,只‘嗯’了一声。
“你这么闷,看着嘴皮子也笨笨的,明娘子那么灵秀,丢了可就真丢了。”萧奇兰揪住这个话头还不放了。
“她能与我在一块,就算只有几日,也是我从前不曾肖想过的。”严观垂着眸子说。
“你怎么这样无用?”萧奇兰还骂起来了。
严观难掩面上古怪之色,忍不住问:“殿下对我与明娘子的事何以这样上心?”
“看你也算人才,只是脑子有些不好,情情爱爱占了大半,功名利禄倒是挤到犄角旮旯里去了,”萧奇兰嗤笑一声,又说:“不过这样也好,有明娘子则万事足,行差踏错也难,命也会长一些。”
严观猝然抬首时萧奇兰正从他身侧走过,掷下一句话来,“陛下说,算你死过一次了,前尘往事不计。”
他惊讶地望向萧奇兰的背影,她正走在石阶回旋处,只有发顶上荡着一点风,年轻的面庞上含着一点顽劣的笑。
“那箭,你真避不过吗?还是说也没那么蠢,会使苦肉计啊?”
萧奇兰斜了严观一眼,见他抿唇不语,自顾自走了,只听见风中绕来他一声谢。
萧奇兰对护卫使了个眼色,对方便高声道:“严中侯,殿下放你几日闲,回去养伤过年吧。”
冬日的寒风像是从皇城的墙根底下冒出来的,割得人脸皮都疼。
明宝清被刮得有些懵,想到禁苑那任由狂风驰骋的开阔地形,不由得又拢了拢兜帽,心道,‘难怪严观说份例里有面脂,这不涂面脂脸上全要皴裂了。”
她将一些手札和卷轴都放进马褡子里,打算去严观暂歇的那间庑房里再细看。
只是等她快到东禁苑门口时,却见严观骑着绝影疾奔出来,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在明宝清视野里消失了。
明宝清在马上出了一会神,一时间倒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她想了一想,调转马头朝蚕坊附近的那两所新女学去了,全然不知严观在工部衙门里因扑了个空,以致于面色难看到差点被宇文主事
强送去太医署的事。
给小女娘开蒙的女学叫明理书苑,另外一间则是务本书苑。
“哇,大白马,好漂亮。”
从明理书苑里蹦出来一个比明宝锦还要小些的女娘,今日是年二十九,她虽还没有换上新衣,但辫发上已经缠上了一段簇新的红头绳。
一个妇人牵着她的手,正回身与送她们出来的一位女娘告别。
那女娘原是蚕坊里的一位账房周娘子,十分利落能干,瞧着是被调到书苑做管事了。
她瞧见了明宝清,笑道:“明司匠。”
正好奇盯着月光看的母女二人齐侧眸看向明宝清,目光惊喜,可明宝清并不认识她们,周娘子笑呵呵说:“我打您的招牌收学生呢。”
“书苑也教骑马吗?”小女娘兴奋地问。
“明理书苑不教,但务本书苑有马球课,等你长大就能学了。”周娘子目送那母女二人离去,笑道:“明司匠,快请进。”
“我还以为都年二十九了,书苑里会没人。”明宝清说。
“陆陆续续都有人带着家中小女儿来报名的。”周娘子给她端来热茶,道:“三娘前个已经带着你家小妹来报名了,明四娘翻过年就十一了,在咱们书苑扎扎实实再学一年,后年就能试着考紫薇书苑,或是务本书苑了。务本书苑的门槛没有紫薇书苑高,依着李娘子的意思,务本书苑只有经学、书学两门是必选,其中算学、律学、画学、体术还有制物五门,依各人天赋兴趣而论,不全是为了教科举人才的。”
明宝清想了一想,道:“这倒很好,我家四娘聪明乖巧的,也通读诗书,书画渐渐也上了手,三娘如今在家中日日盯着她学。”
周娘子又听明宝清好奇问:“不知制物一术是谁来教授?”
“工部尚书陈镇,”见明宝清神色惊讶,周娘子笑着继续道:“的夫人袁娘子。”
明宝清既意外又恍然,笑道:“原来如此。”
明宝清在明理书苑里坐了坐,又去务本书苑。
务本书苑里更为热闹,好些人都是与李娘子同辈的夫人,明宝清很多都认识,一一向她们请安问好。
那些夫人端坐品茶,笑语晏晏的,但目光还是充满着打量的意味,一些是冲着这务本书苑,而另一些则是冲着明宝清。
其中还有一位张夫人的眼神含着明显轻蔑,明宝清起初还很莫名,但听了几句就知道了缘故——她是张六郎的夫人。
明宝清与这位张夫人素不相识,但这轻视从何而来也不难猜。明宝珊离家那年,恐怕就是寻张六郎去了。
言语间只听张夫人说自己膝下有子,福气好得不得了,今日是为着娘家妹妹和夫家小姑子都想进书苑的上课才来的。
务本书苑的管事是一位楚女使,楚女使是宫里出来的女官,瞧着虽比明宝清大不了几岁,但跟了崔司记多年,可谓是一手教出来的,只看样貌气度就有一种相似的沉稳庄重,说话滴水不漏,但又不乏锋利。
楚女使也答了很多次,务本书苑与明理书苑不同,不是报了名就能进来上学的,除了考试外再没有别的路子,若是考不过也不要紧,可以旁听自学。
可张夫人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缠问着楚女使。
明宝清垂首饮茶,本来就觉得自己来务本书苑的时间没有挑好,结果一抬眼看见竟是叫她瞧见舅母王氏带着三表妹岑贞善和七表妹岑贞秀也走了进来。
四人相视,皆是一愣。
明宝清作为晚辈即便不快也要起身行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岑贞善和岑贞秀也忙给明宝清见礼。
王氏在脸上拉出两条笑弧来,冲明宝清嘘寒问暖了几句。
明宝清不动声色抽回手不肯叫王氏握住,也不管好些人都觑着她们。
楚女使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进门来的时候正看见明宝清面色不虞,笑道:“明司匠,李先生请您去呢。”
“好。”明宝清说罢就出去了,抛下这一室热烘烘的脂粉味。
她刚走,王氏就似无力般跌坐下来,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张夫人如何忍得住不接这出戏呢,捏着嗓道:“都说天大地大,娘舅最大,可她……
楚女使立在堂中,直接打断张夫人的唱腔,道:“各位夫人若没有疑问了,那留下名帖等着听消息就可以了。”
张夫人被这楚女使或者说书苑的作风弄得一愣,也有些尴尬,心道,‘忒大的架子!谁稀罕念这破女学!’
只是近来各家女眷间都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把姑娘们都送进女学来,不管门第高低的女娘都坐在一处,到时候有了交情,将来嫁了人,于夫家来说也是助益。
这说法寻根究底,还要落在秦臻身上。高家牵线,经司农寺给秦家在丰州要了个开矿的买卖。
虽说秦家也有匹配的能力,但天下多少有本事的人就等一个金贵的机会,多少人甚至愿意豁出身家性命去要这样一个机会。
这事儿其实是高三娘同秦臻两个人议下来的,又拿回家问了问长辈的意思,行就行了。
照理说做大买卖的人应该很知道言以泄败,事以密成的道理。
秦臻的父亲能成大商贾靠的可不仅仅是祖上积余,但这一回,此事却以一种在女眷堆里流传很广。
“你做的流水编钟鹤鸟仪,开春在紫薇书苑里讲解过后,也要来务本书苑讲一堂课,若是厚此薄彼,我可不依啊。”
许是因为天冷的缘故,李娘子面上烧疤没有那么红肿了,就算笑起来有些狰狞,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平和利落的。
李娘子忙得脚不沾地,明宝清坐下来帮她整理学生名录,就听她问是否有合适的先生介绍。
“适合务本书苑的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位文先生很适合去蒙学教课,只是他住在书苑不便,恐要等我们在城中谋了住处才行。”
明宝清本来就有替文无尽引荐的意思,将他的一本手稿文集递给李娘子。
“字不错,这文章引经据典,底子倒是很扎实。”李娘子看了头一篇,摩挲着纸页道:“这纸摸着很舒服,封面微微粗粝,内页又滑似珍珠。”
“也是这位文先生纸坊所造的纸,李娘子若有意,价钱倒也便宜的。”明宝清见缝插针地说。
“能者多劳啊。”李娘子笑着睨了她一眼,返回去扉页去看文无尽这个名字,道:“这文先生的名字倒是很有意境。”
明宝清借这个话头将文无尽的身世一提,李娘子捋了捋其中关系,嗤笑了一声,干脆道:“那就更有的谈了,等过了初八就请这位文先生来谈一谈吧。”
明宝清走时遇上王氏和岑贞善也刚出来,就站在那看着李娘子身边的一个小侍女正把几本关于营造一类的书册塞进月光背上的马褡子里。
岑贞善正问:“她同李先生很要好吗?”
小侍女还未答就先看见了明宝清,笑道:“明娘子,书我都给你放好了。”
岑贞善惊愕又尴尬地转身看明宝清,嚅嗫道:“表姐。”
明宝清对她轻一颔首,垂眸看向与明宝锦同岁,却比她高了不少的岑贞秀。
岑贞秀正也很好奇的看着她,道:“你就是那个被抄了家的表姐啊?”
岑贞善把妹妹扯到身后去,就见明宝清没有理会岑贞秀,只是又扫了眼王氏。
王氏别开眼做轻蔑状,见明宝清径直翻身上马,她反
而又急了,道:“你少给我在背后做什么手脚!要误了我女儿的事,我绝不轻易罢休!”
明宝清没看她,看向岑贞秀,道:“蒙学只要报名就能入。”
她又看向岑贞善,道:“你却是难一些,要考才能进。李娘子最是中正不二,你若有才而我却下绊子,反会遭她厌弃,可你若名落孙山,自己认了无用,别诬栽到我身上。”
岑贞善迎着她的冷脸笑了一笑,道:“姐姐知道我不是勤勉之人,粗识得几个字罢了,料想是不容易进的,姐姐既与那李娘子关系匪浅,好不好替我也……
“不好。”明宝清只回这两个字,潇潇洒洒地纵马走了,王氏的埋怨声被抛在身后,像马蹄下荡起的灰土。
回青槐乡这一路上,天空愈发阴霾低沉,灰云狂浪如深海,寒风无所顾忌地涌了过来。
一人一马在天地间显得分外渺小,狂奔许久,也仿佛只是在原地踏步。
明宝清在风里不为人知地哭了一场,回到家时,门外丛竹边空空,牲口棚里只有小灰驴。
她打起精神牵着月光走进来,明宝盈听见动静,捏着笔挑开棉帐,惊讶道:“阿姐你回来了?!可我跟严中侯说你大抵是住书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