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小南口
严观也不在禁苑, 冬月廿二狩礼,他带着人马去景山的狩猎场上提前熟悉演练了。
这下,几个小的面面相觑, 都不敢看林姨的反应。
林姨踉踉跄跄走到明真瑜跟前, 推了他一下, 似乎确认他是实在的, 而非魂魄。
“你大姐姐可真疼你,这么大的本事,原来要个人这么简单, 就算在蓝田县也不在话下, 可怜我儿……
“可怜我儿,可怜我儿,天底下就你有儿子!”朱姨怪模怪样地学林姨说话, 嗤道:“成天只会这两句, 元娘真这么手眼通天的, 大郎还会在陇右吃沙子, 二郎还一身鸡毛狗尿味?”
明真瑜揪起自己身上衣服闻了闻,林姨还想说什么,朱姨一摆手, 差点挥到她脸上。
“可闭嘴吧。一路上哭哭啼啼的, 到头来我事儿还没听明白。三郎在温泉庄子上当差,你每月初八去瞧他, 今儿去了就说人不在庄子上了,给什么说法了吗?”
林姨憋得直掉眼泪, 黑蛋道:“给的说法就是宫里新进的小内侍不够, 就看名册调了一批外边的奴才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朱姨又紧着问。
“昨个。”黑蛋说。
“昨个?”明真瑜重复了一下,思量道:“昨个的话, 大姐姐没准已经知道了。”
“这话怎么说?”明宝珊忙问。
“温泉庄子里有能报消息的人啊,大姐姐才回了工部又走,不是说她门都没进吗?”明真瑜道。
明宝清的确已经知道了。
严观应该给了那个小管事不少钱,所以他才会找去了严宅,又听了吴叔的指点辗转又来蹲守明
宝清,说起明真瑶被带回宫的事,他还一脸歉疚,连连保证自己在司农寺是下了功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明真瑶还是上了选内侍的册子。
明宝清没心思听他啰嗦,只飞快想着,‘内侍省在宫城里,阿活、阿季都进不去,秋秋有身孕,拿这事去求她,王爷不会允许。难道要去找林千衡帮忙吗?六舅舅有没有人脉能帮一把呢?若是拿契书与二舅舅交换,他有法子救阿瑶出来吗?只怕是肉包子打狗,呵。萧娘子,她今日有去试院吗?她,应当没有去吧?’
明宝清并不确定,但她不想留在原地胡思乱想了,一挥鞭子就往小南门去了。
当明真瑜说出‘大姐姐没准已经知道了’这句话的时候,明宝清正好迈进永昌坊的小南口。
永昌坊毗邻皇城、宫城,坊中有朝中不少官员的宅邸,但小南口其实是一个‘待漏之处’,也就是朝房。
官员们晨起要去上朝,或者是去各个官署上值,但皇城门、宫城门还没有开的时候,他们就等在小南口的朝房里,所以这附近轻易不会有什么宅邸。
因此即便萧奇兰的宅邸没有悬挂匾额,明宝清还是没废多大的功夫就找到了,一则是小南口的宅邸本来就少,二则是因为那宅门口的家丁看起来就像羽林卫。
片刻后,一个婢女来引明宝清进去,萧奇兰果然没有去试院。
她,不必去。
那宅子并不大,但很深纵,一个门洞一个门洞地走,宅子里造景很妙,连漏下的光影都是设计过的,但明宝清没有心思欣赏。
婢女带她跨进了一处屋子,那不是堂屋,看方位和陈设,应该是主人家起居的房间。
帷帐后,那人斜倚榻上,正在闲下一局棋玩,身姿举止,肖似圣人。
明宝清想到这一层上,下意识低垂了脑袋。婢女从两旁将帷帐撩起,明宝清看见红木的脚踏和华丽的裙摆。
“姐姐来了,可惜来得迟了,桂花如今不鲜了,只留下一些糖渍的。”
说话时萧奇兰没有看她,似乎很专注那局棋。
棋盘上棋子白黑皆如冻冰,全是琉璃做的,落子清清脆脆,夏日里听着消暑,冬日里听着却有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她一子一子地下,像是冰层一寸一寸裂。
明宝清刚要开口,萧奇兰又笑道:“我知道姐姐是忙人,没事也不会来找我,讲吧。”
但凡是个人就有软肋,除非一根根都藏起来。
明宝清敛着目光,缓声道:“我小弟原先在温泉庄子上做活,可昨个被拉去宫中,说是内侍不够,要他去。萧娘子有没有法子可以将我弟弟从内侍省要出来。”
萧奇兰抬眸看着明宝清,又睇了身侧婢女一眼,问:“为什么明娘子会想到来寻我来解决这件事呢?”
明宝清余光看着那婢女走出去,决定开门见山,“我以为,萧娘子与圣人关系亲密。”
“何种关系呢?”萧奇兰又问。
“斗胆猜想,总该是血亲。”明宝清说这话的时候,朝她行了一个躬身交臂的大礼。
过了很一会,萧奇兰站起身走了过来,轻轻抬了抬她的胳膊。
“如果我帮了明娘子这一遭,那么你就是欠我两份情了,不知道将来要怎么还给我?”
明宝清道:“但凡我能替萧娘子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只是不知还有一份情是什么时候欠下的?”
萧奇兰看着明宝清一笑,忽然转了话头,道:“其实三娘比你更适合做官。”
“那么幸而三娘年华正好,圣人春秋鼎盛,她的前程海阔天空。”明宝清斟酌道。
“是啊。”萧奇兰说着一拽明宝清的腕子,将她也带到榻上坐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转而替自己斟茶时,萧奇兰施施然道:“我可以救你弟弟出来,但条件是,你需得杀了严中侯。”
明宝清端着茶盏的手还是稳的,摇晃的只是她的心神。
她不明白这两件事是怎么关联到一起的,定了定神才道:“萧娘子为何要杀严中侯?”
“不可以吗?”萧奇兰不答反问,抬眸看向明宝清,明宝清也看她,目光不躲不闪。
“兄弟重要,还是情郎重要?”萧奇兰又问。
明宝清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这口热茶喝进去,呼出来的气却反而是冷的。
“就算不是杀严中侯,只是杀任何一个清白无辜的人,都不可以。”
“那么不清白不无辜就可以了?”萧奇兰见明宝清认真思量,然后说‘也许’,就笑问:“为什么?”
明宝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就轻轻摇了摇头,问:“严中侯可有什么地方开罪萧娘子了?”
“没有。”萧奇兰干脆道。
明宝清默了一会,又问:“我早先欠萧娘子的人情,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严中侯原先的去处不好,在圣人面前提了一句,荆统领就提拔他去羽林卫了。”
萧奇兰说得随意,片刻后却听明宝清轻轻开口问:“严观有什么值得圣人在意的地方吗?”
“明娘子何以这样问?”萧奇兰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又笑问:“他自己与你说什么了?”
“很少,我也没有问。”明宝清道。
“明娘子不好奇?”萧奇兰笑道:“全然不怕他那些未知的阴霾会再度给你,你的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明宝清一下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都白了,缓缓点了点头,道:“从前愚钝,被一时情爱所以迷,但现在怕了,多谢娘子指点,还望您能再指一条活路给我。”
这个回答似乎在萧奇兰意料之外,她抿了下唇,道:“倒也不必这样说。”
明宝清抬眸看她,目光里冒出一丝丝探究。
萧奇兰知道自己说岔了话,故作镇定高深地说:“到底是陈年旧事了。”
但就是这么几个字,也够有意思了。
明宝清暗道,‘如果圣人在射红场上对于严观的试炼是为了判断那个皇室中人是不是死在他手里的,那么圣人如今应该有把握了,即便没有把握又怎样,圣人要谁死,还需要寻什么由头来说服自己吗?杀就杀了。可她没有要了严观的性命,反而提拔他去了羽林卫。那圣人要判断的是什么事?羽林卫啊,细想想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有意思的差使,管祭祀仪仗,狩猎鹰犬。管狩礼?难道严观杀的是……
想到这,明宝清下意识抬手掩面,就听萧奇兰轻笑一声道:“三娘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不动声色的,不像你。”
“也没有吧。”明宝清放下手。
“那是她对你不设防。”萧奇兰说着,饶有兴致问:“想到了?”
明宝清脖颈后的筋在一抽一抽地疼,她摇了摇头,道:“没有。”
“无趣,明明想到了又不说,”萧奇兰拈着茶盖在盏沿上划圈,瓷片摩挲发出的声响令明宝清莫名有些战栗,“不就是杀了晋王为母报仇嘛。”
明宝清猛地抬眸看萧奇兰,见她笑容舒展,还眨眼道:“这可谓,大功一件。”
萧奇兰的话还没有完,她伸手虚点了明宝清一下,道:“你也帮忙了,记得吗?论起来,你与他的缘分开始得还真早。”
明宝清记得,她当然记得,原来她和严观是两个配合那般默契的凶手。
“后悔吗?”萧奇兰轻声问:“如果晋王没死的话,明家如今一定更上一层楼。”
明宝清沉默着,她想起自己在那夜
与严观说的话,她记得自己说,‘从前的日子是好,但我跳出来之后再回看,其实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
她虽然还是这么认为的,却一时间不能接受是自己杀了晋王,让明家遭受那样的祸事。而严观对此一清二楚,却是只字未提。
“不。”明宝清竭力平复情绪,艰难吐出一个字。
萧奇兰看得出她不好受,也看得出她在掩饰压抑,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九五至尊这个位置又不是靠运气就能坐上的,尤其是先帝子嗣众多,其中不乏佼佼者,圣人是女儿身,她坐上龙椅势必要比那些太子、王爷更困难,但圣人还是做到了,我不知她这些年是如何运筹帷幄,但我知道,即便晋王不是死在狩猎场上,总也会死在别处。”
萧奇兰本想说‘你好大的胆子’,却见明宝清眼眶微红,神色坚毅地道:“所以我是顺应天道,拥立明主,我不后悔。”
萧奇兰意味不明地看了她良久,久到茶水一丝热气也无,久到新炊的软糯桂花糕都变得干硬。
起先退出去的那个婢女又折了回来,俯身在萧奇兰耳边说了些什么,萧奇兰朝明宝清示意了一下,那婢女就对明宝清道:“这事儿是内侍省拿的主意,秋日里那一拨本本要进宫的内侍笼统一二十八人,但因为官署里也缺奴才,所以就被司农寺令要去了五十八个人。进内侍省的才七十人,阉后又死了五人,一共六十五人,教养了几个月,能称得上好苗子的也就六七个吧。这七八个里,养到能去御前伺候行走的,有三四个都算不错了。圣人登基后倚重尚宫局和北衙军,内侍省那几个大太监眼瞧着后继无人,前个又是被司农寺截了人的,就管司农寺要了簿册,着意挑些小奴才去教养。”
‘如此说来,内侍省是事出有因,而真正的因由是在司农寺这边。’
明宝清想了一想,就听萧奇兰道:“我会把你弟弟要到我府上来,留着做个小侍从,不会苛待他的。”
“多谢。”虽然不知往后会如何,但不管怎么说,明宝清来的目的达成了。
明宝清谨慎地等待着,再没有听见萧奇兰说什么要她杀严观的事了,仿佛方才所言,只是个笑话。
她起身又要朝萧奇兰行大礼,萧奇兰只是挥袖,道:“罢了,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话,明宝清真不好接下去多说什么,退下时萧奇兰却又叫住她。
“冬月廿二田狩礼,姐姐跟着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