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我的儿, 你怎得,就这么糊涂啊……”
这声叹息中,包含望子成龙期待的落空, 亦有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视线中充满了各种复杂滋味。
眼见垂垂老矣的父亲,原本是该颐养天年,却还如擎天柱般支撑着容国公府,如今更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收拾烂摊子, 郑明存心头不由泛上一丝酸涩。
那些腌臢之事无法当着众人的面言说, 郑明存也只能眼中含泪,轻道了声, “儿子不孝,让父亲操心了……”
落在宾客们眼中, 这俨然就是副父慈子孝,夫妻恩爱, 幸福美满的画面。压根就看不出来这是对子非亲生,面和心不和, 即将劳燕分飞的怨偶……所以都在拍手叫好。
身为嫡子,郑明存携妻带儿磕头拜寿完毕后,又陪着父亲郑广松游走在宴桌之间敬酒……
应酬完宾客, 父子二人行道后院厅堂中,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郑明存走出来时, 好似被抽去了一身反骨, 已是副麻木萎靡的模样了。
“郑大人,皇上有话交代。”
此时庄兴适时迎上前来, 将他引到无人的偏僻处。因着处理这档子事儿,皇帝已在容国公府滞留了许久,又另处理了朝堂军中的几桩要务,现正在楼阁中养神,由庄兴处理这些细枝末节。
李秉稹是个眼里不容沙的人。
以郑明存的罪责,就算是慢刀子割肉,凌迟处死也不为过,现却反而将郑明存从昭狱中拎了出来,还容他现身寿宴,成全了容国公府的脸面,做圆乎这场阖家美满的戏码,自是另有原因。
“万岁爷之所以放郑大人出来,另有要事需郑大人周全。”
“一则,皇嗣是要认祖归宗,可却不能背上污名。今日阁公寿辰,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皇上让您不管用什么方法,在不能有辱云夫人声名的情况下,向外澄清皇嗣并非郑家血脉。
旁人佐证,总是比不上您自己个儿去说。”
“二则,约束容国公府众人的言行。
今日皇上可以对容国公府高抬贵手,可今后若得知由府中,传出半句有辱皇嗣及云夫人的话语,那便再无半分情面可留。”
庄兴话语声顿停,将一直揣在怀中的,刚由户部取出的和离书,摊开在了郑明存身前,又递上只墨笔。
“皇上是个按章办事的人,郑大人还需走个流程,签下这纸和离书,自此以后,云夫人便不再是容国公府的嫡长媳,今后与郑家再无瓜葛。”
其实这几件事,就算无需郑明存出面,略施些手段也能做到……
“要紧的是最后一桩事儿。
皇嗣年幼,现还不知真相,只认大人做父,您若一朝消失,孩子免不了要忧心哭闹。圣上开恩,容大人最后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去同皇嗣告个别。
郑大人,待会儿到了皇嗣面前,可切莫再胡言乱语。”
郑明存由暗无天日的昭狱走了一遭,亲眼见识到以往在朝堂中叱咤风云的人物,现如今变得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后又被郑广松殷殷嘱咐一番……
再硬的骨头,在阖府数百条人命面前,也都软了。
“微臣尽听皇上安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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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寿宴,已快要接近尾声。
辰哥儿方才在庭院中看蹴鞠,精神振奋了许久,现由乳母招呼着用过膳后,困得直打哈欠,被抱到后院睡去了。
而郑明存由后院走了趟回来,就走到宾客中应酬起来,也不知在忙活着些什么……何宁也与娘家的亲眷叙旧去了。
徐温云真真正正空闲了下来。
半天的功夫,算得上是历经波折,可此事摊开之后,她忽就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主仆二人终于有空闲说上两句话。
阿燕方才虽被吓得有些魂飞魄散,可现在也有些回过味儿来……
“不知是因着辰哥儿,还是因着夫人,皇上到底没对容国公府下杀手,现估摸着正在想该怎么处置我们呢。
……奴婢有个不情之请,盼望夫人能够答应。”
徐温云只当或是什么要紧事,
“你说。”
阿燕垂头抿唇,面上流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略微踟蹰道,
“如若皇上开恩,免了咱们主仆二人的死罪……那方才买冰酪的银钱,能不能给奴婢报销一下?甜味斋的冰酪贵得咂舌,十几个孩子每人一碗,生生花去了奴婢小半月的月俸。”
。
好好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婢子竟还有功夫操心那点子银钱?徐温云实在拿她没有办法,斜觑她一眼,无甚好气道,“报,给你按十倍报,行了吧?”
道完这句,徐温云忽想起桩要紧事,前头这么锣鼓喧天,可李秉稹现下却独自在后院,孤家寡人的,估计都没顾得上用膳。
那庭院被御林铁卫守得如铁桶一般,就算下人去送膳,估计也进不去,她免不了再跑一趟。
去后厨装上食物,徐温云带上阿燕又来到后院,这次御林铁卫没有拦她,庄兴入内禀报了声,就让她进去了。
男人依旧端坐着,双目闭阖着养神,修长的臂膀搭着半圈椅背,伸出骨节分明的指节支着脑袋。
墨一般乌润的眉眼,鼻梁高挺生出覆影,姿态闲适,在矜贵无双绛紫色的衬托下,没有半点烟火气,像是尊端坐着的神佛。
那阵熟悉的馨香窜入鼻中,而后耳旁传来细微摆放碗筷的瓷器碰撞声,以及庄兴略带 夸张的赞叹声。
“哟,到底还是云夫人贴心,特意来给万岁爷送膳,且奴才打眼儿瞧着,这几道菜都是皇上平日里爱吃的,云夫人费心了。”
呵。
当年入京时,他的膳食一应都是她照料的,她自然晓得他爱吃什么。只是时隔四年,她竟还没忘?
冷热菜肴俱全,汤羹都有,甚至为了谨慎起见,碗筷都是银制的,方便用以验毒。要不怎得说她处事周到,当年能瞒天过海呢?
李秉稹掀起眸子望去,剑眉微挑,由鼻腔中轻呲出声,晦暗的眸底透出锐利的锋芒,语调清泠泠地,言语讽刺中带着调侃。
“……倒是难得。
以往呈到朕身前来的,不是什么牛鞭虎鞭,就是壮阳疏筋羹,十全大补汤,怎得这次竟没有么?”
空气骤停。
落针可闻。
庄兴呆楞当场,笑脸瞬间僵滞。
阿燕不忍直视,干脆偏身到一侧。
皇上怎得忽就想起此事来?
徐温云玉面瞬间红透,又是羞又是臊,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她立即跳进去。
她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略微恭维的意味,暗吞口唾沫,由牙缝中艰难道出一句,“……那时也是为皇上龙体着想……且其实皇上原也用不上那些。”
李秉稹眼皮半耷拉着,倒也并未再为难她。他确有些饿了,料想容国公府也不敢下毒谋害天子,干脆开始用膳。
庄兴眼见徐温云要上前给李秉稹盛汤,立即凑近上前阻拦,“这都是奴才的活计,用不着动夫人的玉指,您坐在一旁陪着万岁爷就行。”
徐温云哪里敢坐,只站在一旁侯着,后来还是李秉稹冷道了句“莫要挡了朕的风”,这才无奈坐在了他对面的椅上。
庄兴是个惯会揣摩圣意的,眼瞅着万岁爷待这位云夫人如此不一般,那这借种求子之事,想必也对她责罚不到哪里去,于是轻声上前禀报道……
“陛下,郑明存已签了那和离书,如今云娘子与容国公府已无任何干系。
小主子今后必是要入宫的,可云娘子这个生母应该何去何从,还请皇上示下。”
李秉稹执箸指尖微顿,眉眼沉落。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二人初初重逢时,他满心满眼都庆幸着她没有死,这种巨大的惊喜,甚至能够覆盖二人以往发生过的龃龉。
他不在意她嫁过人,生过子。
甚至愿意说出甘愿做情夫这样的话,循循善诱,以图二人能有个重来的机会……一旦时机成熟,他总是要再重新将她夺回来。
可她为何要配合那郑狗,掩盖这借种求子的弥天大罪?
且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她不止骗了他一次,而是一骗再骗,用一个谎言去遮盖另外一个谎言……
起初若说是害怕,李秉稹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在丽妃展露完朱砂痣,被义女带着去看过那间佛堂之后……她也总该明白他的一片心才是。
可她倒好。
直接选择与那郑狗一起,带着他的儿子远走高飞。
帝王多疑。
他已给了徐温云从未有过的最大信任,可她却一再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再深的情意,再大的耐心,也几乎要被消磨殆尽。
庄兴眼见皇上不说话,便只试探着道,“……皇子到底年幼,离不开生母。奴才记得宫中还空了好几座殿宇,那云玉宫也是照着皇上之前的意思打点好了,其实就是位份的问题……”
李秉稹不欲取她性命。
可她都如此谎话连篇,屡次犯上到这个份上了,他没有施以重刑就已是宽宥,莫非还要上赶子纳她入宫,让她做嫔妃,做皇后么?
所以听到此处,李秉稹将指尖的筷箸,“啪”地一声轻搭在碗沿上,眼底一哂。
“什么入宫,什么位分?以她现在的德行,连宫墙的半点边都沾不上。
孩子需要适应,母后也还未知真相,先去附近寻间宅子将他们母子安置下来,今夜就挪过去。”
或许是因为将期待放得足够低,所以就算这番话中尽是羞辱之意,徐温云却也并未觉得难受,她甚至觉得庆幸。
毕竟摊上这样的大事儿,不仅保住了性命,并未连累家人,还能与辰哥儿呆在一起……她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不是她能计较名份的时候。
所以徐温云由椅上坐了起来,施施然朝李秉稹行了个礼,“妾身多谢皇上浓恩,今后必定好好看顾孩子,绝不敢再行差踏错半步。”
此女倒是很乖觉。
终于不再自称“臣妇”,而是改口“妾身”了,李秉稹阴郁已久的神情,终于稍霁。
前厅寿宴散得差不多。
辰哥儿小憩了会儿,醒后又到庭院中,与郑家的几个孩子玩耍……此时庭院入口处,出现了郑明存的身影。
他是来办那最后一件事儿的。
李秉稹此时正好用完膳,眼见他靠近孩子,直接抬腿踏出了楼阁,略微带着几分审慎望了过去…
徐温云与两个奴仆立即跟上。
“父亲!”
辰哥儿甜唤一声,撒着小短腿就跑上前去。
郑明存远远望见那二人站在一处,眼底顿痛,仓皇收回目光,屈膝蹲下身,将孩子抱在了怀中。
“父亲,你方才去哪儿了?”
就算这孩子并非亲生,可三年多来,郑明存实实在在将辰哥儿视如己出,也确是在好好学着如何做个好父亲。
他确是太看重脸面,所以才会想到借种求子这招。
可但凡是个世家子弟,活在这豪门大族中,又有谁不沽名钓誉,又有谁想到背上污名蜚语?
一步错,步步错。
当初如若有得选,他又何尝想要去借种生子?
郑明存抚了抚辰哥儿的小脑袋,眼中闪过万千惆怅与痛楚,嘴角扯出个凄楚的笑容来,温声解释道。
“……明日父亲就要调任离京,上峰说差事艰苦,不方便带上妻儿,所以辰哥儿,我与你们母子二人从今往后无法在一处,会另有其他人来照顾你们。”
辰哥儿歪了歪头,童真可爱的脸上,流露出些困惑的神情,
“父亲是与母亲和离了么?”
郑明存闻言一愣,
“辰哥儿怎得知道和离?”
“宇哥儿就是啊,他父母就和离了。
婶娘原本住在别处,和离后就搬回家住了,宇哥儿以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天天和我们玩儿……”
孩子只浅显知道和离这个词儿,却并不能理解这背后的意义,所以就这么轻飘飘说了出来,完全听不出有任何沉重的意味。
所以郑明存也就干脆顺着孩子的话,艰难承认道,“……是,我便是与你母亲和离了。”
辰哥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只是觉得他们二人呆在一起,虽然不像宇哥儿所说的父母天天吵架,可母亲好似也并不开心,和离就和离了吧。
辰哥儿对和离倒并不太当回事儿。
只双手揽住郑明存的脖子,皱着小脸有些难过,“可没有我们陪着,父亲独自大老远离京当差,会过得很辛苦,辰哥儿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这孩子终究没白养。
郑明存鼻头一酸,压下心底的起伏,略带几分苦涩道,“有辰哥儿念着,父亲不觉得幸苦。”
辰哥儿并不舍得父亲,瘪着小嘴有些不开心,可他隐约知道那是去办正事儿,阻拦不了,于是只能问,“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过年能回来么,还是元宵节看花灯的时候回来?”
郑明存用力攥了攥手,有些不敢看孩子,只将辰哥儿用力揽在怀中,声音发颤,“那是桩要紧差事,父亲得时刻在那儿守着,所以或许……再也回不来。”
辰哥儿闻言愣住,愈发不乐意,充满灵气的眼中积了些泪意,小小的鼻头抽了两下,可却还是努力理解,且试图寻找方法,带着哭腔追问道。
“……那父亲在何处当差?你告诉辰哥儿地址,今后每逢年节了,我就同母亲去看你。”
拒绝孩子的好意,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可庭院外,毒酒已经备好,只待郑明存交代完这番话,踏出庭院的瞬间,就要去赴死。
郑明存喉头窒堵,难受而刺痛,声音愈发苦涩,囫囵吞枣道了句,“……指不定在哪儿呢,你们来了只怕也看不着。”
这下,辰哥儿彻底不乐意了。
眼里的小金豆子夺眶而出,颗颗硕大,砸落在地,嗷嗷就开始哭嚎。
“那岂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不要,父亲不准走,辰哥儿不让你走,呜呜呜呜,这差事非去不可么……为什么啊……呜呜呜呜……”
辰哥儿哭得伤心,甚至一度被呛到咳嗽,好似是哭得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小脸蛋通红,眉毛都拧在了一期。
那几个自小看着孩子长大的人,听惯了哭闹声,倒也还好。
唯有那孩子的生父。
哭声扬起的瞬间,就心疼不已,剑眉深重,形成道深深的沟壑,气到牙齿都有些咯咯作响。
眼见孩子抱着郑明存脖子不撒手,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快速转着翠玉扳指,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原是打定主意不留郑明存活口的。
可眼见辰哥儿同他如此难舍难分,如果当真一杯毒酒灌下去,这郑狗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若今后辰哥儿今后知道真相,因此与他生分了呢?看来此事还需缓缓。
可若是当真因此绕过了他,那也绝无可能。其实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朝廷现下正值用人之际,此人也尚算有些才干,不如给他寻桩合适的差事,暂且先打发得远远的……
郑明存正抱着嚎啕大哭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抚慰,此时眼见庄兴走了上来,贴近耳旁低声道。
“郑大人待会儿无需喝那杯毒酒了。
皇上免了大人的死罪,让你去陕甘治理防沙,三年后过年可回来省亲,啧啧,您可快快哄好小主子吧……”
郑明存心中了然,立即轻抚了抚辰哥儿的小脊背,三年对孩子还说还是太久,他担心辰哥儿接受不了,所以并未将话说死,而是温声道,
“辰哥儿先收声莫哭,父亲答应你,会与你经常通信,只要你能好好用心功课,什么时候能将四书全都融会贯通,父亲就何时回来看你,可好?”
这么说,倒让孩子觉得有些盼头。
辰哥儿这才抹了抹泪,勉强答应。
郑明存好不容易将孩子哄好,心中也知到了离开的时候,又与孩子交代两句后,就往庭院外头走。
最后的最后,实在没能忍住,折身回头向佳人望去……她已走下石阶,将孩子抱在怀中,轻声安慰着,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眸光,抬眼与他对视,还是那副一如以往的模样,清清凌凌,面色疏淡,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朝他颔了颔首。
而那个主宰了生杀大权的男人,正将眸光落在她们母子二人身上,眼底透出些难能少见的温情。
…果然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而他终究只是个外人,不过将这幸福偷来了四年而已,郑明存嘴角勾出丝苦笑,虚步离开。
随着此人退场,此事便也算了结得差不多。李秉稹朝中另有要事,现行一步离开。
皇家办事的效率很快。
与容国公府一墙之隔的院落,很快就被腾了出来,而因为预备着要离京,随身的物件儿是早就收拾好了的,直接腾挪过去就好。
徐温云母子二人当天就搬了进去。
因为与容国公府格局差不多,而且又实在离得太近,所以辰哥儿并未表现出丝毫不适应。
晚上将孩子哄睡着,沐浴更衣后,徐温云心中有些烦闷,便带着阿燕在这陌生的在院中散步。
经历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心中不由生出万千感触。
“另置宅院,金屋藏娇,没名没份……没想到四年后,我终究还是做了他的通房。”
徐温云抬头望月。
清辉的月光洒落而下,将她清艳丽绝伦的面容,笼罩上层朦胧的美感,肤若凝脂,轻挽云鬓,玉颈如瓷,尽显倾城之姿。
她唇角微勾,略显凄楚。
“由国公府的妻,变为皇上的通房。
阿燕,你说我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阿燕唬着脸咳了一声,
“夫人岂能这么钻牛角尖?”
“通房的名份虽说不比正妻好听,可您也不看看今后站在您身侧的男人是谁,那可是天下至尊!
且您是普通的通房么?您可是这世上唯一与皇上有过肌肤之亲,给他诞育过皇嗣的女人,那简直就是一枝独秀,无可替代的存在好么?”
这妮子倒惯会安慰人。
徐温云原有的那几分颓丧,在这插科打诨间,忽就消散不见,扑哧抿嘴笑笑。
“听你这么说,我忽就觉得这通房的份量,含金量倒是不低。”
“何止是不低,那简直就是很高。
完完全全不含任何杂质,百分百,纯金,超越贵妃,堪比皇后。”
主仆二人正苦中作乐着,一个婢子忽迎上前来,恭敬禀告了句,“云夫人,皇上来了,遣奴婢来唤您回去。”
听得这句话。
主仆二人脸上的笑容微僵,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今日闹出那么多事,徐温云原以为皇上会再恼上一阵,谁知今夜就来了?莫不是后悔留她性命,来找她秋后算账的吧?
徐温云不敢耽误,立即往正房赶。
她轻手轻脚将门推开,抬眼就望见坐在厅堂正中贵妃椅上的李秉稹。
皇帝一身宽袍大袖,纤尘不染,浓烈的眉眼上还沾染着水珠,似是刚刚沐浴完,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雪松香。
微黄跳跃的烛光下,鬓若刀裁,剑眉星目,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狭长的眼皮掀起,向她投来的淡漠的眸光。
徐温云听到身后婢女关门的声音,她隐约料想到接下来即将会发生些什么,可还是紧张到手心发颤,轻步上前请了个安,抖着嗓子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皇上这么晚来,可用过膳了么,饿不饿,需不需要吩咐下人给您准备些小食…”
李秉稹姿态闲散地靠在贵妃椅上,剑眉轻挑,不咸不淡地开腔。
“今夜来不为其他。
只想着今日在容国府时,未能给你机会,让你施展色**诱献身的手段。”
“此时此刻,倒忽有几分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