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那颗鲜艳的朱砂痣就怼在眼前。
为了显示它确是痣, 丽妃甚至还用指尖蓄力搓了几下,将四周的肌肤都搓红,那痣也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变化。
当头落下道晴天霹雳。
徐温云呆楞当场,完全被震住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当真有人会因为短短月余的露水情缘,而一直恋恋不忘了四年,更何况这人还是皇上?
且陆煜在男女之事上贪欲甚重,又是龙精虎猛的年龄,四周美女如云, 他怎么可能憋忍得了四年不行房事?
可这颗朱砂痣, 赫然在目。
又岂会有假?
丽妃后来又说了些周全撮合的话语,徐温云却再也听不下去, 满心满脑只想着那颗朱砂痣。
她不禁抬眸,朝玉阶上的帝王望去。他原在与几个朝臣说话, 似有所感抬眼直直望来,那深如寒潭的锋锐眸光, 对上她眼的瞬间,眼波流转, 柔润如春日暖风。
视线在空中交汇缠绕,擦出细微花火。徐温云瞳孔微扩,立即垂头不敢再看, 一颗心七零八散,落不到实处。
宴席要散未散的当口…
庄兴上前禀报, 道内阁大臣已在养心殿侯着与皇上商讨朝政要事, 就这么着将李秉稹请走了。
身上有差事的男宾, 也都各自归散回衙署。
而因着思及女眷们难得入宫,太后留下几个许久未见的老姐们, 以及挑了些得心的外命妇,前往慈宁宫继续作陪说话,徐温云也在其中。
因着那颗朱砂痣。
徐温云一直心乱如麻着,勉力打起精神应对完郑明存,而后就随大流跟在其他外命妇身后,僵着身子往慈宁宫走。
太后是个老练成精,颇有成算的。
若非躲过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在大风大浪中翻滚过,又岂会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中屹立不倒至今?
经方才储秀宫那遭,一眼看出徐温云这容国公府的嫡长媳不好当,心生了些慈爱之心,言语多有抚慰之意。
不过说了没两盏茶的功夫,太后就觉得有些疲乏,只留下几个关系相近的老姊妹打叶子牌,至于如徐温云这几个辈分小些的,便全都打发出宫了。
在宫婢的引领下,徐温云跟在那几个外命妇身后,不疾不徐走在黄墙红瓦的宫巷中……脑子空下来后,姜姣丽的话便又重新浮现在脑中。
……其实就算姜姣丽的守宫砂是真的又如何,那也不能代表她的话就能全然相信。
指不定就是在李秉稹的授意下,特地说谎来诓骗她,引诱她与郑明存去和离的。
清醒一点!
那可是心狠手辣的帝皇,岂会无端对她生出那么浓厚的感情?
遥想当年,为了更好善后……
二人除了晚上勾缠在一起,她在白天已是极力避免与他接触,平日里也是放飞自我,表现得大多是颐指气使,尖酸刻薄,不服管教的那一面。
快到津门的离别前夜,她更是故意与他针锋相对,二人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他更是在受激之下差点将她掐死!
都反目到那般地步。
皇上究竟还忘不了她什么?
是忘不了她一直嫌弃他穷酸落魄?
还是忘不了她出口伤人,刻意撇清,满嘴谎言?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她绝对不能因为姜姣丽寥寥几句话,就被荧惑得动摇了心神。
就在这些念头在徐温云脑中一一闪过,她方才觉得略略心安,忽身前迎来了个小宫婢,见手掌往前一送。
“郑夫人,悦和县主请您去云玉宫说话。”
悦和县主,便是皇上登基后不久,在民间收的那个两个义女之一。
虽说后来被人接入皇宫养着,也得太后的眷顾,可终归不是皇上亲生,所以就算平日吃穿用度是按照公主的规格供应,却也只得了个县主的封号。
鲜少在人前现身,存在感极低,没有几个外命妇见过。
所以徐温云接到此番邀请,略微觉得有些莫名,神色为难,脚步踟蹰。
“……我素来与县主并无交集,不知县主寻我所谓何事?”
小宫婢笑笑,
“郑夫人去了就知。
夫人放心,我家县主并无恶意。”
其实说起来,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需要防着李秉稹一人以外,另两个正经主子,对她实在算得上和善。
且那悦和县主又还只是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实在是让人生不起戒心。
徐温云到底还是行至了云玉宫。
谁知在殿中候着的不是旁人,竟是中秋节前在云玉宫中扎纸时,伺候在身侧的月儿。
她眼睁睁见那小宫婢行至月儿身侧,恭恭敬敬禀告“县主,郑夫人来了”。
而月儿她已褪下宫女的衣裳,穿了身合身的华贵宫装,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小荷才露尖尖般俏丽立在殿中。
徐温云一时间不明所以,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反而是月儿笑盈盈走上前,牵起她的指尖。
“……当年在潭州罗吉街时,我年龄还小,又蓬头垢面的,也难怪事隔多年,夫人认不出我来。”
?
潭州,罗吉街?
某些尘封已久的模糊记忆,忽然随着这月儿的话语,逐渐开始变得清晰……
徐温云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震动,满脸都是不敢相信,接下来月儿的话,无疑更加做实了她的猜想。
“我就是当年在罗吉街,被夫人花两百二十两救下的那个女童。
后来父皇登基,以为夫人溺水身亡了,为着让自己心里有个念想,也为了给您在世上留个香火,便将我与妹妹收为义女,过继在夫人名下,还特意开恩将我们留在宫中。”
“当年若非夫人路见不平,我们姐妹二人绝熬不过那个寒冬,您虽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可委实恩同再造,哪怕是此生此世,悦和都没齿难忘。
母亲在上,受悦和一拜。”
李悦和说至此处,神色肃然,提起裙摆双膝跪地,小小的身板倾倒,额间触地,冲着徐温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徐温云瞳孔紧缩,浑身都开始微微发颤。她好不容易才从姜姣丽的话语中缓过劲儿,已经极力说服自己,达到了某种程度的自洽。
可现在李悦和的出现,以及她口中的这声“母亲”,瞬间将徐温云之前的所思所想,全都击至粉碎。
徐温云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瞳孔都有些涣散,只呢喃低声道,
“岂会如此,怎么可能,他岂能当真做到此等地步……”
“怎得母亲不信么?
悦和所言字字属实,父皇他对母亲实在是用情至深,莫说关照我与妹妹,就连这云玉殿,也是为了母亲特意修建的,里头暗含了母亲的名讳以及父皇潜龙时的封号。”
以李悦和的年龄,还不足以能够理解得了二人之间发生的爱恨纠葛,可多年下来,李秉稹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
惦念多年的女人并未亡故,却嫁作了他人妇,这对父皇来说,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缺憾呢?
李悦和并不奢望二人能够破镜重圆,可总觉得父皇多年来的默默付出,实在不该就此淹没,总该让徐温云知晓这番情深义重才好。
李悦和站起身来,牵起徐温云的指尖,将兀自怔愣的她,牵引至云玉殿二楼东南向的暖阁中。
“母亲之前在云玉殿扎灯时,何处都能自由来去,唯有此间屋子不能踏足,想必也好奇过这暖阁中有什么……
您今日看过后,便一切都明白了。”
暖阁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明媚的秋阳顺着窗橼的缝隙洒入房中,光射而下,浮尘飘空。
此处算得上是间佛堂。
高殿之中,房中的彩绘细密且精致,写满了符文的条幅,按照五行八卦阵有序悬挂着,金丝楠木的横桌上,堆砌着海量的珠宝玉石,珊瑚珍翠,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灯油佛香味。
两侧奉着金玉材质的两尊佛像。
正中供得是块牌位,上头写着“周芸”两个大字。
“这间佛堂,除了父皇与我们姐妹二人,以往从未有外人踏足过,落烛与香灰都是由我亲自收拾的。
以往父皇无事时,会神情落寞,来此小坐上半个时辰,每年中元节也常来亲自祭奠。母亲,父皇待您的这片心,实在是苍天可见。”
李悦和上前,轻摇摇徐温云的臂膀,略略带了些哀求的意味,
“……所以无论旁人如何误解父皇,母亲都切莫要与父皇生分。我知您现已嫁人,只是若是平日里得闲,也入宫陪父皇喝喝茶下下棋,好么?”
。
。
。
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辰哥儿在院中玩闹一通,又端坐书房中好好练了几篇字,现在乳母的照料下,已然睡着了。
没有孩子的搅闹,院中更安静了。
静得让人发慌。
阿燕心中尤其忐忑不安,站在正房外的廊亭之下,不断扭身探头,往正房中望。
今日主子入宫赴宴,阿燕就担心其中有诈,毕竟谁知皇上又会搅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可惜不能同主子一同赴宴,阿燕便只能枯守在府中,心惊肉跳地等,好不容易等到到夫人安然无恙回了府……
可人是毫发无伤。
魂却像是丢在宫中了。
脸色煞白,脚步漂浮,七魂丢了六魄,连她迎上去说话也懒得搭理,只自顾回房,坐在梳妆台前,摸着多年前那根镶金碎玉钏丝如意钗发呆。
以阿燕服侍多年的经验,知道必是那宫宴上又再生了事端。
在极度好奇心的驱使下,以及对自身安危的极度恐惧……就算没有得到徐温云召唤,阿燕也终究还是小心翼翼踏入了正房中。
她言语嗫嚅,轻声问道,
“如若宫中出了什么变故,夫人还需同奴婢说一声才好,哪怕明日要上断头台,奴婢也好做个心里准备,今夜将脖子洗干净不是?”
自从知晓当今皇上就是辰哥儿生父后,阿燕也是日夜寝食难安,真真是在掰着手指头等死期。
主子并未说话,而是深深舒了口气,而后掀起眼皮望她,眼神十万分之复杂。
“阿燕,皇上确对我余情绵长,他说只要我与郑明存和离,他就迎我入宫。”
阿燕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欢喜,望向主子的眸光中甚至有些怜悯。
“不会吧,夫人不会是因着此言而在纠结犹豫吧?之前可是您自己说冷血帝王无真心的,难道现在又转了念想么?”
今日入宫参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以至于徐温云心绪确实有所动荡,在阿燕声声反问中,薄唇轻抿,虚声弱气地解释。
“我倒并非是转了念想……
只是由种种迹象看,他好像确实对我…”
阿燕看主子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压根都不稀得再听她讲了什么,只出声截断她的话语。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奴婢就这么着问您,皇上虽说要迎您入宫,可许诺给您什么位分了么?”
没有。
就算有位分,理应也高不到哪去。
顶天了也就是贵妃,难不成还能奢望他封自己为后?既当不了皇后,那就还是妾。
眼见主子沉默不语,阿燕自然对她的答案心知肚明,又蹙着眉头道。
“久别重逢,自然新鲜,可夫人当真有自信,在辰哥儿身世大白之后,皇上依旧对您爱若至宝?”
回应阿燕的还是沉默。
徐温云终究彻底缓过神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二人都不可能从头开始。李秉稹就算是个情种皇帝,却也绝不可能是个圣人。
再退一万步讲,在经历那么多谎言与背叛后,就算他宽宏大量选择了原谅,她又哪里再有脸面对他?
她会心虚不宁,会恐慌卑怯,今后绝对无法再坦然面对他……这俨然已是副死局,谁人都无法破解,便只能这么生生耗下去。
徐温云缓缓阖上眼,将胸腔中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起身行至书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而后将它交给阿燕,轻声嘱咐道。
“……去帮我把这些东西置办齐全。皇上的情意珍贵,指不定哪天,我能靠着它挣出一丝生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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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养心殿。
李秉稹处理完当日的政事,整躺靠着那张金丝楠木的官帽椅上,抬着指尖轻轻捏按这高耸的鼻根。
“……她那头没出什么岔子吧?”
虽是没头没尾地这么一句,可庄兴却福至心灵明白万岁爷在说些什么,立即上前,笑着欠身。
“皇上放心,哪儿出得了什么岔子?
丽妃娘娘是个乖觉的,压根不用皇上交待,自己个儿就上郑夫人面前解释去了,悦和县主又极其有孝心,在郑夫人出宫之前,特意带她上云玉宫的佛堂中走了圈……郑夫人就算再迟钝,现在怎么着也该回过味儿来了。”
有些事情,李秉稹拉不下脸,也不屑去说,且就算主动说出口,凭着二人相认后徐温云表现出的漫天戒心,说不定也不会信。
反而通过旁人嘴中得知,或许更能起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李秉稹期盼着,期盼着她能懂得自己对她的情意,期盼着她能够按照他说的话去照办……只要她动了和离的心思,那接下来的事便无需她操心,他自会打理好所有一切。
比起她那个虚伪夫君伪装出的深情,自是他这个帝王的真挚的情义更加可靠些。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听完庄兴的禀报后,李秉稹心生出些愉悦,他只觉徐温云入宫不过就是迟早的事儿,甚至已经开始有几分隐隐期待。
他嘴角上扬,浮现出几分笑意。
“去,命人将云玉宫上下好好洒扫一遍,再让人去将皇陵的衣冠冢填了,至于那间佛堂……留着晦气,拆了也罢,让人好好装潢成间寻常暖阁便是。”
趁着皇上高兴,庄兴自然是要拣漂亮话说,他喜笑颜开,朝前呵声,
“得嘞,奴才就说今晨怎么听得喜鹊欢叫,原是后宫即将有好事发生,待新主子入宫安定好,那太后娘娘心心念念的皇孙,想必也不会远了。”
李秉稹闻言,难得畅笑了两声,
“狗奴才,今后少不了你的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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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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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直到亥时一刻,由鸣才搀着郑明存出现在院门口,听见动静,徐温云立即迎了上去。
只见平日滴酒不沾的郑明存,今日却浑身酒味,喝得面色坨红,脚下步子也漂浮着,几乎整个人都趴在由鸣身上,嘴里还呓语连连……
此反常之举,也让徐温云惊了惊,不禁朝由鸣问道,“这是怎得回事儿?”
由鸣只道,
“以往下了值也常有同僚邀宴,主君是从来都不去的,今日却随着他们去了仙客汇,敬酒的来者不拒,灌了两坛子女儿红。”
由鸣将郑明存搀扶着入了正房,将其好好安置在榻上后,复又退了出去。
若非顶着妻子这个名头,徐温云是当真不想管床上那瘫烂泥,醉醺醺的,将满床的枕被都染上了难闻的味道。
徐温云担心他酒醉之下说错话,也不敢让其他婢女入内,只能在阿燕的帮衬下,支起他沉重的身子,将外衫与鞋袜褪了,又吩咐婢女烧好热水端来,预备给他擦身……
可这人躺平了没一会儿,就支起半个身子,将脑袋探出床榻,得亏阿燕眼疾手快,才将个盂盆递到他嘴旁,只听得“哇”得一声,由胃中吐出许多秽物。
徐温云无法,只得上前轻拍他背部,掏出巾帕擦拭着他的嘴角。
许是吐了这么一通,郑明存意识些微恢复了通,倒更有气力折腾了,嘴中的呓语也更清晰了几分。
“完了,都完了……
什么声名,什么美誉,通通都是只剩一场空…”
郑明存自从宴散后,就心里憋着口气,淤堵着一直散不出来。
他是嫡长子,自小就担负着振兴容国公府的重担。父亲的看重,母亲的期盼,族人的期许……全都压在肩头,致使他从未松快过一日。
费尽心思从父亲手中够到了接力棒,却因着朝廷权柄另移,容国公府日落西山,几近垮台。
……现在就连平日里积累的几分名声,也在一场宫宴上毁于一旦,这如何能让人不沮丧?
郑明存实在找不到个发泄情绪的出口,便纵着自己醉了一场,此时醉眼惺忪着,暖黄微亮的灯光下,是温柔貌美的妻子。
他忽就心生出许多委屈。
一把抓住妻子纤细雪白的皓腕,哼哼唧唧,语无伦次道。
“云娘,你去同他们解释,就说我们确是真心相爱。我若不爱你,岂会舍得让你在珍翠阁买那么多钗镮首饰;岂会为了你的弟妹四处费心费力;岂会将你的孩子视如己出……
云娘,这些你都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我爱你的啊……”
徐温云闻言,面色没有丝毫动容,只默不作声,将湿巾帕拧干,又为他擦了把脸,甚至动作都算不上特别轻柔。
“……你喜欢的不是向来都是桂花糕么?常让小厮去买来着,我记得啊,就是福记的桂花糕…又是何时变成了桃酥……”
福记的桂花糕,是辰哥儿爱吃的。
她喜欢的,一直是甜味斋的桃酥。
徐温云眼底闪过丝讥诮。
又撑着半个身子,伸手去够床榻靠内的秋被,想着秋夜寒凉,总得将将给他盖上……
谁知此时郑明存许是不仅喝醉了酒,还吃错了药,竟伸臂将她搂在了怀中!
“云娘,所以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终究是有这个家的,对不对?否则今日你岂会回到宴上……你还能回来,还能呆在这个家里,你是不知我有多开心……”
徐温云压根就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只顾着在他怀中挣扎,颇有些气急败坏道,“郑明存,你是不是疯了,放开我,阿燕你看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阿燕闻言,立即放下手中的水盆,两个人通力合作下,才将徐温云从这醉鬼怀中拖了出来。
郑明存怀中一空,醉脸上立即涌现出几分落寞。
“我可不就是疯了么?便是被这隐疾逼疯的……云娘,若没有这病,若我是个正常男人,你我是否就能心心相印,白首不离,不至于走到今日这番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