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夫人, 你怀上了,怀上了!
你可以同郎主交差了,再不必担心被发落打杀了!”
徐温云压根不敢动弹, 只屏气凝神,依旧将眸光定然落在那丝发尖上。
许是因为只是孕相初显,那发丝旋转地并不明显,只微微震颤,但肉眼可见,确实与前几日的毫无反应不同”
此情此景下, 徐温云反而冷静了下来, 为了稳妥起见,她又立马再扯下两根发丝, 故技重施了两次。
结果三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阿燕激动到几乎要哭出声来,
“一次或还不准, 可接连三次结果都一样,这还能有假?夫人, 你这是真真怀上了!快快躺下好好歇着,奴婢这就再垫些软褥子, 也好让您躺得更舒适些。”
徐温云在阿燕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轻柔躺了回去,这次不敢再把双腿合拢并高了, 只规规矩矩仰面躺平,甚至丝毫都不敢动弹。
怀胎是大事, 只用此等土方法来检验, 显然不够谨慎, 且若当真只是误诊,不仅是空欢喜一场, 后果并不是她能承担得了的。
她伸出手掌,轻放在平坦至极的小腹上,神色肃慎,对阿燕道,
“待到了下榻的村落,你便陪我去出去走一趟,咱们再寻个医馆,找大夫好好搭搭脉,若有人问起,你只道我连日奔波,身体不适,其他的话不必多说。”
阿燕正色点点头,
“夫人放心,奴婢省得的。”
今日路途顺利,酉时八刻,就已抵达了当夜下榻的林隐村。
此处就在天津卫境内,离津门约莫就只有两三日路程,这林隐村不是偏僻的小村庄,放眼望去,屋舍连成了片。
众人都在忙。
镖师们往返不停地搬运镖品,好放在指定地点,以便于晚上统一看管,雇主们赶了一天路,大多也都累着了,忙着办理入住,沐浴休息。
徐温云瞅准时机,带阿燕溜了出来,二人特意向当地百姓打探一番,寻到了当地最具盛名的医馆。
为掩人耳目,甚至都不敢光明正大走入,而是偷偷摸摸,在药房伙计的指引下,由巷子的后门进入了医馆之内。
徐温云眼见那大夫年岁已高,双鬓斑白,衣装素减,眸光却是精神烁亮的,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她坐在诊桌后的官帽椅上,抬起如羊脂玉般莹润的右手手腕,轻置在身前长方形的软垫上。
那大夫虽是老者,可眼见她是女子,未避免肌肤相触,还是取出了块薄如蝉翼的透明巾帕,盖在了她的皓腕上。
指尖轻搭在其脉搏上,聚精会神垂头号脉,大夫是个经验丰富的,且此脉脉相明显,倒也未费什么功夫,就有了诊断。
在徐温云紧张探究的灼灼目光下,大夫晃着脑袋,平静道了句,
“如盘走珠,尺脉利滑。
此乃喜脉无疑。”
徐温云听得这句,心头怦怦狂跳,她僵着身子,按捺住心头涌出的各种复杂情绪,暗吞口唾沫,小心谨慎问道,
“……小女并非信不过您老的医术,只是此事重大,难免多问一句……这喜脉理应不会是错诊吧?”
那大夫不仅医术好,医德也不错,并未因为徐温云多问一句,就面露愠色,只耐着性子解释道,
“老夫在这医馆坐诊开方,诊断出的有孕滑脉不说一万,也有数千,所以必不会出错。
由着小娘子的脉相来看,有孕应当不足一月,脉相倒是强劲的很,略略一探便知。”
此言说罢,大夫捋着胡子朝她望去,只见这小娘子嘴角含笑,眸光中却涌出泪光,似喜又似悲,竟晃神呆楞住了。
大夫行医多年,经手过的患者不计其数,其中绝大多数诊出孕相的娘子,都是欢天喜地,激动万分的。
而以眼前这位娘子的反应,以及她走巷道后门就诊的鬼祟行迹来看……这腹中胎儿,绝非正经来路的婚生子。
所以大夫免不得多问了句,
“小娘子是要保胎,还是要落胎?
若要落胎,一副通经活血的红花灌下去,既对娘子身子无碍,亦能永绝后患……”
此时却见这位娘子顿然抬头,眸光中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保胎。
大夫,我要保住这个孩子。”
这位娘子的决定有些出乎大夫的意料,所以大夫老眼中闪过丝始料未及,却也笑着颔首,按照徐温云的要求,开了几颗在路上方便服用的丸药。
徐温云主仆二人,复又在药房伙计的引导下,由后门中悄声行出了医馆。
直到此时此刻。
徐温云才涌上了几分即将为人母的实感,她将指尖落在小腹上,内心感受十分复杂。
那大夫必定是瞧出了什么蹊跷,所以才会问她是否需要落胎。
毕竟她确实与寻常受孕女子不同。
旁的女子怀孕,大多都是同自家夫君鹣鲽情深,两厢情好得来的。
而她腹中的孩儿,却是被夫君以弟妹性命相威胁,推她出去借种求子怀上的。若真论起来,它来得真真是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立道不明。
可孩儿啊,既你能有缘托生到为娘的腹中,那今后前路不管如何凶险跌宕,也必要护得你一世周全。
“夫人,既已诊出喜脉,那咱们还等什么?现下就可立即脱离镖队,辙道去与郎主汇合!”
徐温云停直起身子,抬手抚了抚鬓边,指尖触到发髻上的那枚钗,她淡然笑笑,
“傻阿燕,哪怕是逢场作戏,那也要将这出戏做全套了,断没有草草收尾狼狈落幕的道理。”
。
这头。
随着中秋越来越近,朝堂中需要打点之事也越来越多。联络宦官,勾拢朝臣,调遣兵将,押运粮草……万事巨杂,都需陆煜一一费心。
在陆煜每夜下榻的屋舍,有十数个影卫飞檐走壁,以近乎人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来回传送着消息。
“经过月余时间探查,终于寻出确切证据,证明陛下确是遭人谋害,所以才会骤然发病。”
“贵妃娘娘已将那致使人昏迷不醒的毒药,偷梁换柱成了良药,派了心腹日日守在龙榻前,相信皇上不日便可转醒。”
“三日前有直士御史奏疏,斥责太子十二罪状,道其结党营私,乱政滋弊,贪戾妄为,草菅人命……实乃我朝疮疥之疾。
结果那人当日就被押入昭狱,受断骨锤脑,割肉凌迟之刑,没捱过半日就死在狱中,朝中臣子气愤之余,人人自危。”
陆煜越听,眉头就蹙得越深。
太子不过掌政半年,朝堂就被折腾得乌烟瘴气,若此毒瘤不除,今后必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他又埋首,望向手中已死御史上书的奏章。
只见那字里行间义愤填膺,字字泣血,对朝堂现状痛心疾首,看得出来,自落笔的瞬间,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是个难得的忠义之士,可惜,生不逢时。
如此有志孤臣,既愿以命做博。
那便借用他的血,化作无锋利剑,狠狠扎向太子党的心脏。
“去,将此份奏书誊写拓印下来,以京城为中心,投送至祁朝的每一个角落。”
处理完这桩要事,陆煜又看了几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文……将一切尽数打点妥当,才后知后觉溢上些疲惫,干脆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抬手轻捏着鼻根。
这种闲暇时候,他脑中就不由浮现那个小寡妇的身影。此离到津门就只有三天的时间了,届时他自会对她表露真实身份。
周芸这么个夫死母亡,父亲流放,受夫家坑害,命运多舛的小寡妇,一手稀烂的牌,原本是人生再无指望的。
可偏她眼光好,运气也好。
她铁定想不到,自己死缠烂打上的江湖草莽,竟是个皇亲贵族,至此以后,她便可凭此逆风翻盘,逆天改命。
实在是无法想象,她得知真相后,会是何等欣喜若狂的反应。
其实这接连多日相处下来,他也明白这寡妇日日在镖队中混迹着,难免沾染上许多市井气息,常常财迷心窍,话语中艳羡别人家的郎君有多么腰缠万贯,出手阔绰。
那待今后,便赏她座金山又何妨?
她终究还是缺些见识,眼皮子浅到,区区块玉玦就能让她欢喜成那样,今后破天的富贵砸下来,不得欢喜得找不着北?
陆煜思及此处,薄唇上扬,只觉心情格外愉悦,此时远门处传来阵脚步声,只听得远门“吱呀”一响。
是她回来了。
陆煜坐定在椅上,压根未动。
毕竟以往她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会裙摆翩跹,如蝴蝶般轻盈跑到他身边来,神情明媚,巧笑嫣然着,来同他分享些的趣事儿。
要么就是今日叶子牌又赢钱了。
要么就是又上哪儿游玩了。
要么就是品尝到了什么稀奇食材。
……总之都是些招猫逗狗,日常生活中的琐碎,陆煜原也有些不耐得听,可后来习惯了,倒能从其中咂摸出些乐子。
只是今日倒奇了怪了
等了个许久,却未见她主动过来。
陆煜心中觉得纳罕,只得站起身来去寻,只见她并未进屋,兀自站在檐下,望着院中那颗枝叶几乎掉光了的银杏树发呆。
不似以往那般开朗,面色略显疲累,一副提不起劲儿来的模样,秋风一刮,她的身影就随着夜灯晃荡,显露出些落寞来。
“怎么了这是?
今日赌运不好,又输银钱了?”
既他这么问,徐温云也只好恹恹答了句,
“可不是么,又输了三两银子。
满打满算,我这一路都赔进去十二两银子了……”
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
谁知她竟为了二十两银钱惆怅住了?
所以说嘛,她就是个如此简单,心境清净之人,哪怕是生活中的些微动荡,都足以让她心思摇摆,沉浸其中。
“莫说区区二十两,就算你将全副身家都输进去,今后也自有我养你。”
我养你。
这是句多么梦幻的话语。
就像个漂浮在空中,绚着斑斓炫目光彩的泡沫,虽说一戳就破,可却依旧充满了无声 的魅惑与勾诱,引得无数女子身陷。
“养我?”
徐温云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复又翻滚了遍,不禁垂头吃吃笑了几声,眼底充满了嘲弄,嘴角却上扬浅笑着,饶有兴致问道。
“……煜郎这全身上下都是我置办的呢,却要说养我,那煜郎不妨同我说说,今后拿什么养我呀?”
她向来温婉乖顺,嫌少有如此锋锐的时候,陆煜微扬扬眉,只当她今日心情不佳,只负手而立,下巴微抬,一副桀骜骄矜的姿态。
“享天家食奉,得万民供养。
如何?”
。
这番话说得气势盖天,可落在徐温云耳中,却听出了另一番窘迫的深意。
毕竟以陆煜混迹江湖莽汉的身份,她在内心将这句话,以更加切实的情况,文转文翻译了下:
种地劳作以天为生,沿街乞讨吃百家之饭。
。。
也实在难为他,竟生生将此话,说出了种君临天下的意味。
陆煜眼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她打从心底不相信,又或者是被彻底震住了,不过当下也并未解释太多,只上前将佳人搂入怀中,又重新强调了遍,
“芸儿,你只放心。
既跟了我,今后必不会让你为生计发愁。”
今后?
他们二人压根就不会再有今后。
徐温云闻言,只抿唇不语。
其实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对她来说已无甚紧要,毕竟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想要图谋之物,已经到手了。
既已诊断出了身孕,那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她再也无须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装出那副温柔小意的姿态。
若非正好顺路,而徐温云又不愿太早回归到之前的生活轨迹中,或许她确实就脱离镖队,不告而别,回到郑明存身边了。
可既还有两三日。
那不妨再此期间,将这段关系彻底斩断,以绝后患。
徐温云轻然挣脱了他的怀抱,将指尖从他十指交握的掌心中抽了出来,未免让自己的行为显得太过割裂,还是依旧那般柔声细语的,耐着性子道。
“煜郎,连日赶路乏累的很,身子又有些不适,今夜咱们各自安歇可好?”
这个借口,倒并未引起陆煜丝毫怀疑。
这小娘子有多娇嫩柔弱,他是知道的,若非后来另取了神丹妙药为她擦抹,只怕身上各处都还有淤痕。
“今夜不闹你,但也不必各自安歇,搂抱着共眠,不好么?”
不好。
徐温云现在初初有孕,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应对他?
可她到底摸清楚了陆煜几分脾性,若这么着直直怼回去,只怕他未必肯依,若是又争执拉扯一番,或还有可能伤及胎儿。
硬的不敢来。
还是来软的吧。
“……煜郎若搂抱着我,当真能憋忍得住?人家今夜不能同房,所以煜郎还是抬抬手,让我好好歇歇吧,便知你是这天地下最最贴心之人。”
她这接连几日都主动索取,今日却率先求饶,可见确是身子不适遭不住了,既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陆煜也自然不会强求。
可分明只是一夜不能见她,心中却纵生出万般不舍,复又将她搂入怀中,深嗅着只独属于她的馨香。
带着缱绻与眷恋,在她额间落下浅浅一吻。
“芸儿,明天见。”
当夜。
房中烛火跳动,暖和的光亮,斜斜映照在徐温云的侧脸上,很有种平静温和的娴静。
她沐浴更衣后,心事繁多,有些睡不太着,干脆起身枯坐。
身前的置盘中,摆放着两样物件。一件是陆煜在岳州时赠送给她的防身发簪,另一件,则是他在襄阳城的箭场中为她赢来的玉玦。
眸光落在它们身上,霎时间,二人这月余来今日的种种,便全都闪现在脑中,心境不由有些纷乱。
阿燕由后为她披上件御寒的氅衣,紧而贴抱上去,一言不发,只摩挲着她的薄背。
徐温云感受到这无声的安慰,轻拍了拍阿燕的手背,回应了个淡然甜美的微笑。
而后凑近闪烁跳跃着的烛火,呼声吹去。
世界复又回归到一片黑暗之中。
*
翌日。
秋晨已泛出些凉意,瑟瑟冷风刮着,卷着地上的枯枝与黄叶,有种万事俱休的凄凉。
庭院中,传来兵器破开空气的微锃声,只见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在练刀。
刀路独特,凌厉无比,起落之间如龙蛇盘旋,既有威猛之势,又有轻捷之态,男人的身姿在跳跃翻转间,翩若惊鸿。
汗水沁出,顺着发梢,缓缓沿着英武的面庞滴落,在率真中,又有种原始而野性的美。
收刀。
定身。
沉功。
陆煜执起巾帕,将脖颈间的汗渍擦拭一番,沐浴更衣之后,腹中传来些饥饿,回到厅堂中,正打算要食指大动一番……
谁知桌上却并无早膳?
且莫说饭食,以往那个为他忙前忙后,照例与他一同用早膳的佳人,也没了人影?
陆煜剑眉轻蹙,心中虽有些纳罕,却也并未不快。
虽说这连日来,周芸在吃食上都对他侍奉得极为周到,可毕竟人总有倦怠之时,想着她许是昨日未曾安歇好,所以才错漏耽搁了。
也无妨。
继续吃回面饼,将就一餐罢了。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享用惯了香甜可口,热气腾腾的珍馐美食,调转过头来,再嚼着干冷面饼,陆煜只觉涩口难咽,实在是如同嚼蜡,食之无味。
且以往饭桌上,总有周芸同他温言软语几句,现下身侧无人,清净倒是清净了,却显得有些孤落落的。
陆煜喝着水,将那面饼嚼咽下去,原想去偏房看看她,谁知不巧,马镖头此时遣人请他去前厅商讨镖队事务,所以也就只能暂且作罢。
镖队预备出发,镖队人马集合在一处,马上就要到最终目的地津门,这最后关头绝不能出任何岔子,马镖头站在高处,正拉长了脖子清点人头。
雇主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曲静霞迎上来,将徐温云打量一番,只见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禁调笑道。
“这还没入冬呢,芸娘怎就穿上薄袄了,瞅瞅,这指尖脖颈都捂得严严实实,只差再戴个抹额,你就能去坐月子了!”
听闻孕妇受不了寒,所以徐温云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稍稍穿得暖和些,月子今后也是要坐的,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徐温云绝不想让人将她与什么怀胎啊受孕啊扯上关系,且她向来是个嘴上落于下风的,所以只掀起眸子道了一句。
“御寒保暖,如此方为养生之道。
曲娘子也合该好好保养身子才是,这入秋都好一阵了,你竟还穿着夏日的裙装,仔细以后老了脚踝疼哈。”
曲静霞不依不饶,只咋咋唬唬问道,“……我昨日才听得你干呕了几声,今日又这番装扮,莫不是当真在外头寻了个野汉子,现下已经珠胎暗结,怀上了?”
二人平日里玩笑惯了,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忌讳,可偏偏曲静霞今日说中了关窍,声调还不小,引得四周的雇主们纷纷含笑朝她望来。
此时若是急着辩白,只怕会起到反效果,所以徐温云稳住心神,只面不改色道。
“怀上了?
给谁怀,给曲娘子你怀么?”
谁知曲静霞今日格外不知趣,只扬着眉,睁圆了眼睛,煞有其事道。
“给陆客卿怀呀!
陆客卿他英俊潇洒,武艺超群,莫非怀上他的孩子,你还不愿意么?”
“且说真的,你俩之前不是打得火热?这一路你们又是同住院落,又是贴身护卫的,这眼瞅着镖队就快要散,你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跟他上家去,这后半生的着落不就有了么?”
这最后一番话说得真情恳切,倒有了几分闺中密友交心的意味。
只是今昔不同往日。
对比初入镖队时上赶子往上贴的行径,她现下只盼着那人今后莫要来沾边。
所以徐徐温云只风轻云淡道了句。
“陆客卿?同他又不熟。”
“这人闷得很,又无趣。
我不喜欢。”
远处。
那个被评价为既闷又无趣的那人,闻言顿时剑眉紧蹙,将晦暗不明的眸光,投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