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灵州隶属庆阳府,此地几百年来各异族混杂,不服从管教,便是郭尚这等圆滑聪明之人,也被弄得甚是头疼。
趁着中秋佳节,天气转凉之际,张元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兵东契,突袭灵州。
那日与温氏和谢嘉妤等人在青州分别后,沈棠宁到了平凉按时给温氏写信,温氏觉得这总把圆姐儿留在自己身边也不是个事儿,回了京城之后便将圆姐儿送回了镇国公府,如今在王氏膝下养着,只偶尔登门去看一眼外孙女。
沈棠宁每月与温氏和王氏通一回信件,得知女儿会跑会跳会叫人之后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涩。
只是谢瞻这里她仍旧放心不下,预感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究竟将发生何事她心里也说不清楚,那日的老道一番晦涩之言,她隐约觉得或许是其中关窍,并不敢回去。
沈棠宁唯有在心里期盼着、祈祷着这战事能够赶紧结束,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她实在是等了太久太久。
这夜沈棠宁躺在院子里的贵妃榻上纳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中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温柔抚摸她的脸颊。
那掌心很粗糙,但他抚摸得却很轻柔舒服,沈棠宁微微睁开眼,从射入眼眸的光线中,隐约看见她的身旁坐了一个男人静静看着她。
“阿瞻,别闹……”她嘟哝了一声。
那只手猛地一顿。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棠宁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她躺在一棵槐花树下,四下看去,地上落满了白色的小花,可是她的身上却尘埃不染。
沈棠宁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回想刚刚做过的那个梦,那停留在脸上的触感真如发生过的一般,但叫来锦书和韶音一问,二婢却诧异地说谢瞻根本就没回来过。
“夫人的发怎么散了?”锦书奇怪地道。
沈棠宁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绾的发不知何时松散了下来。
那绾发的海棠花白玉簪本是谢瞻送给沈棠宁的礼物,沈棠宁亲自去找,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在院子内外皆找了个遍却都没寻到究竟丢在了何处。
要想找到这簪子尚且要花费不少功夫,这是后话,却说隔了几日节度使府外突然有人求见,来人自称谢七郎,是谢瞻的七弟。
沈棠宁一听是七郎谢睿来了,十分欢喜,忙唤长忠将人延请进来。
谢睿坐在花厅中,打量着厅中挂的三四副丹青。
有黄昏日落,大漠孤烟直,有海上朝阳初升,亦有小院墙角上的一簇盛放的蔷薇花。
每一幅画的末尾都画着一朵并蒂海棠小花,心知这是他二嫂所作的了。
待在门下真正见到阔别两年的二嫂沈棠宁时,谢睿腾得从玫瑰椅上站了起来。
只见来人身着淡青色撒金团花的褙子,外罩墨蓝色比甲,娇绿锻裙儿,满头乌发攒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发髻,簪着几朵绒花,不见有多盛装奢华,却是衬得她雪肤鸦发,香腮红润,丽质天成,
倘若说两年前的沈棠宁是少女的青涩娇美,今日的她神彩照人,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间,竟比之前两年更添成熟妩媚,娇柔风情,叫人都不敢直视。
沈棠宁连唤了两声谢睿的名字,谢睿才反应过来,一时通红了脸,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迎下来回话道:“七郎见,见过二嫂!”
磕巴了两句才把舌头捋直,“二嫂万福金安,替夫人问话,二嫂一向身子可好?”
沈棠宁侧身不受,唤声“七叔”,将他请至客位,问过谢睿的父母后笑道:“我一向都好,说来惭愧,始终寻不得间隙回京城,不知婆母和公爹身子如何了?月前我还曾收到婆母寄来的信,道是家中一切如旧,叫我不必担心,我记着嘉妤这个月及笄,打发人寄送了礼物过去,只是这个月一直没见信件过来,我心里还担忧得紧……”
今年的中秋佳节,她想到了两年前京都城的上元夜。
记起那时她初初嫁到镇国公府,羡慕谢嘉妤的潇洒肆意,也想外出游玩赏灯,却不敢开口表达,是谢嘉妤和王氏鼓励她一道出去玩耍,谢嘉妤纯真可爱,一直撮合她与谢瞻。
万没想到她一走就是整整两年,一直没有机会再回京城拜见王氏与舅舅一家,也没在王氏身边尽过一天做媳妇的责任。
想着,眼眶便不觉有些泛酸了。
两人叙了一番寒温,谢睿也安慰沈棠宁,从怀中拿出两封信交给她。
一封是王氏的信,一封是温氏的信。
原来谢睿这次来平凉是为了运粮到前线,跟随他一道来的还有谢嘉妤的未婚夫,郑国公世子卫桓,两人在平凉城外分道扬镳,卫桓继续前往庆阳府,而谢睿则入平凉城来替家里人送信。
从谢睿口中得知一家人与女儿的近况都好,尤其是圆姐儿格外聪明,小小年纪便会察言观色,撒娇讨好,逗得王氏欢喜极了,又怜又爱,自打圆姐儿回到镇国公府,连谢璁也爱整日往王氏房里去跑了。
晚夕沈棠宁留谢睿吃了顿饭,饭后谢睿便要告辞离去。
“夜路难行,卫世子已去了庆阳,你不急于一时,都是自家人,七叔在这里住一晚又何妨?”沈棠宁恳切道。
沈棠宁盛情邀请,谢睿也就不好意思地留了下来。
“也好,那便叨扰二嫂了!”
……
清早,天不亮谢瞻便率领了一支队伍轻骑出账巡视。
东契近两年来没有强硬有力的首领,老汗王冒鲁昏聩无能,大权被王太后把持手中,眼看即将被西契吞并,恰逢张元伦来借兵。
张元伦厉兵秣马了将近半年,不惜重金借东契兵力苟延残喘,始终不肯投降。
冒鲁倒不是真想帮张元伦,只想借张元伦之力震慑西契,奈何张元伦的势力日薄西山,遇到老对手谢瞻连连吃败仗。
在接连失去平城、靖远等地后,身体境况更每况愈下,索性与谢瞻打起了游击战。
前几日平城之战后便消失在了清水河以北,谢瞻与郭尚大军如今就驻扎在清水河上游的平原流域,全力搜索张元伦余孽。
如果一切顺利,就目下看叛军余孽怕是坚持不到明年开春。
晌午时分谢瞻回到驻扎的营寨,先去见过了中军大帐中找郭尚禀告军务,到自己的营帐时,只见他那小厮报儿在辕门下探头探脑,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来帮他牵住马。
“遇着什么喜事儿了?”
谢瞻下了马,随口问一句。
报儿说:“大喜事!世子,您猜是谁来了?”
谢瞻扔了马鞭子给报儿,踢他一脚道:“有屁就放!”
报儿“哎呦”一声没躲闪开,捂着屁股嘿嘿笑道:“是夫人和七郎君来了,夫人来时尚早,听说您带兵巡视去了,特意在灶帐里给您做饭呢!”
谢瞻一愣,旋即疾步去了灶房的方位。
待到了那用几块木板子简易搭建起来的灶房,果真远远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小妇人挽着袖子用锅铲从锅里掇出刚抄好的菜放入碗中。
另有一人去端碗筷,碰到沈棠宁的手背,又飞快地移开,偷偷看一眼沈棠宁,才将盘端了起来。
沈棠宁柔柔地道:“七郎,这里面油烟重,热得很,你快些出去吧!”
里头那声音笑着应道:“好好二嫂,我这就把饭菜都端出去!”
刚出门,满头大汗却嘴角带笑的谢睿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两三个堆满了粮食的仓囷下的男人。
四目相对,谢瞻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无甚表情,见他出来,只微微眯了起来,凌厉的目光向他射来。
谢睿心一跳,第一反应是像个做错事被大人发现的孩子一般避开了谢瞻的视线。
他在帐中等了许久不见沈棠宁过来,听丫鬟说她在膳房做饭,而自己总在帐子里坐着吃茶也不是个事儿,他晓得男女有别,纯粹是出于一片热心肠过来沈棠宁端端饭打个下手,仅此而已。
哪里想到如此凑巧,他刚来,就遇上了谢瞻。
不过,他既然问心无愧,何须心虚?
想着,谢睿坦然抬起头,迎上了谢瞻的目光,朗笑道:“二哥,你回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房中的沈棠宁听到动静,连围裙都来不及摘便迎了出来,果见谢瞻立在不远处冲她粲然一笑。
沈棠宁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也冲他一笑。
三人一道前往谢瞻的帐子,有谢睿在,沈棠宁不敢和谢瞻表现得太亲近,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谢瞻就光明磊落多了,一只拎着食盒,另一只手拉着沈棠宁的手,谢睿和他说话,他面上一派正色,不时附和谢睿两句,底下却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捏挨个儿沈棠宁的手指手背。
沈棠宁被他捏的脸有点儿热,垂着头不敢吭声,怕被谢睿瞧出什么端倪来。
到了营帐之中,另有一人早在帐中侯着了,谢睿不认识这人,“咦”了一声,沈棠宁见了却喜上眉梢,飞快地丢下谢瞻和谢睿便迎了上去。
“伯都将军!”
直到谢瞻在后面不悦地咳嗽了一声,沈棠宁方才如梦初醒,她不知不觉越过了谢瞻和谢睿,离得伯都过近,尴尬地后退几步。
几人落座,谢瞻分别向伯都和谢睿介绍了对方,两人见过礼,一道用过了午膳。
见沈棠宁与伯都似乎是有话要说,谢睿知情识趣,饭后借口与卫桓复命便告辞离去了。
“谢夫人,虽说如今张元伦已是丧家之犬,苟延残喘耳,但前线危险,张元伦一时狗急跳墙或未可知,你不该前来的,过几日还是早些回平凉城罢。”
伯都温声道。
沈棠宁看了一眼谢瞻,低头乖乖地道:“抱歉,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几日前我收到汗妃的书信,信中说她正全力帮我寻找哥哥的下落,我实在无以为报。这几件菲仪皆是我亲手所做,聊表献芹之心,还望汗妃不弃,请将军回国时能代我捎奉于汗妃。”
命锦书取来一个包裹交给伯都,里面装着一条大红遍地金妆花裙子、一条白绸金丝牡丹裙,三双袜子、三条花样不同的细绫帕,一对白狐毛护手等等,每一样上头都绣着察兰汗妃钟爱的芍药花,是沈棠宁亲手所做。
那包袱伯都掂量着颇为沉重,估摸着便是做也要做上一两个月,可见其中心意,伯都颔首应下,然而看着眼前沈棠宁温柔含笑的脸庞,心内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回契国之后,察兰汗妃便将沈棠宁在她养病期间对她说过的那番话悉数告诉了伯都。
实际上,如果沈棠宁真的是伯都的亲妹妹,察兰汗妃是很希望伯都能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伯都依稀记得他的爹娘都是契国士族家中最下等的周人奴隶,母亲唤作高氏,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被他父亲打死了,父亲叫做胡贵,两年前也得了急病不治身亡。
他的父亲胡贵在他十岁那年卖了他三回,都被高氏捡了回来,最后一次胡贵将他抱进奴隶市场的时候,母亲高氏被胡贵打了个半死,在他离开家门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给他怀里塞了个馒头,眼里面都是泪。
但如今高氏和胡贵都死了,这两人家里也都没有其它的亲人能够证明伯都是否是高氏的亲生儿子。
沈棠宁给了察兰汗妃一副沈连州成年后的画像,看模样的确也与伯都有几分相似,因此察兰汗妃一面根据画像帮沈棠宁找沈连州,一面寻找能够证明伯都身世的亲人。
扪心自问,沈棠宁生得如明珠般璀璨耀眼,而他不过中人之姿,便如眼下伯都坐在她身边时会忍不住自惭形愧,他何德何能能作为她的兄长?
只是对于沈棠宁,打从一开始他心底里就莫名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亲近之意,那种情愫并非男女之情、朋友之谊,而是超越了这两种感情的存在。
……
“你们先下去吧。”谢瞻命令道。
两人出门一道送走了伯都,进门前谢瞻神色淡淡地屏退了左右。
刚进门沈棠宁就被他猛地抵在了墙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吻如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他的吻依旧是那么灼热而急促,像夏天湿热的暴雨一般倾盆而下,迫不及待地与她唇齿交融。
沈棠宁仰着头嘤咛了几声,有些喘不动气。
一吻罢,两人皆是气喘吁吁,谢瞻捧着她的脸问:“有没有想我,快说,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呢,每天晚上都有在想……
沈棠宁咬着唇,红了脸。
这样饱含思念之意的话语,却实在叫一向矜持的她难以启齿。
谢瞻有些失望。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执失伯都,让他给你捎带送察兰汗妃的礼物?”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沈棠宁小声道。
“没有,你能来我很开心,不过你要想我,因为我是你的夫君。”
谢瞻抚弄着她耳边垂下的一缕发。
他刚刚在席间喝了一点酒,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儿。
沈棠宁悄悄抬眼看他,见他意态温柔,眼底深处却隐含晦暗,如狼似虎,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想到待会儿可能发生的事情,不由腿脚发软,脑子也晕头转向起来。
“回答我。”
谢瞻在她臀上重拍了两下。
沈棠宁娇呼一声。
“嗯……嗯……想你,想你的……”
“有多想?”
“……”
“有多想!”他的语气,几乎是在质问她了。
杏眼湿濛濛如雾。沈棠宁说不出来,她搂着他宽阔的肩膀。
比之刚刚的暴雨如注,这会儿的亲密便多了几分温存之意。
“宁宁,我也想你。”
谢瞻靠近那泛红的玉耳,他粗喘着气道:“我想……你。”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令她羞耻的话。
说完这话,谢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细瓷般的脸蛋,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变化,准备等她一旦说个“不”字的时候,就立即堵住她的嘴巴。
桃花的颜色迅速爬上她的腮边、耳根,甚至眼尾两侧,直至整张脸都变得红润如滴血。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接着垂下浓长的睫毛,企图掩去眼底的羞涩慌乱。
她一向是抗拒白日宣淫这种事的,可是,两人真的好久没见了,她也想和他亲近……
谢瞻自是不知她内心的挣扎犹豫,再忍不住,将她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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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睿见过卫桓,忽又想到临走时四妹谢嘉妤的谆谆嘱托,叫他找到二哥谢瞻,让二哥多帮她提点提点未婚夫卫桓,故又原路返回。
待走到副帅营帐后时,似乎听到沈棠宁断断续续,刻意压抑的哭声,谢睿大吃一惊,连忙两步并做作一步上前,把耳朵贴在那营帐上细听。
片刻后,谢睿红着脸倒退数步。
他不是有意偷窥哥嫂的闺房事,没想到他一向不苟言笑,叫人望而生畏的二哥,在床.笫之间也会有如此温柔小意的一面,他那些哄人的话语,当真叫他羞愧自己长了对耳朵。
而嫂嫂那柔媚绵软的哭声,真真听得他口干舌燥……
谢睿春梦时偶尔会将那梦中的对象肖想成沈棠宁,真切听到还是第一次,心里罪过极了,他到底还是个童子鸡,连忙捂着耳朵匆匆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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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两人又相拥了好一会儿,谢瞻才彻底出来,给她仔细清理干净。
沈棠宁昨天赶了一天的路,刚又与谢瞻缠.绵许久,这会儿筋疲力尽,不及他抽身便蜷缩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模样娇憨可爱,一头乌发蓬乱地铺在枕上,脸颊红润,红唇微微嘟起,睡得甚是香甜,如一支春睡海棠娇艳欲滴。
欢愉的时刻总是短暂的,正是长久的分离,才显得相聚相融的这一刻有多么珍贵。
谢瞻盯看了她许久,揉揉她散乱在脸蛋的碎发,又轻轻抚摸她的鼻,眼,唇,时而低头缱.绻亲吻,她身子的每一处他好像都喜欢不够。
将她裸露在外的一对雪白可爱的足都掖进了锦被里,最后俯身在她额头上一吻,心满意足了,这才悄然离开。
出了营帐,姜磐上前低语道:“将军,在黑龙林中发现了宗瑁的踪迹。”
谢瞻淡应了一声,去了中军大帐。
待大帐中人悉数到齐后,主帅郭尚开始分配此次出击战的任务。
入夜后的三更时分,谢瞻和伯都率领一支五千人的队伍绕过黑龙林旁的野狐岭包围张元伦,郭尚和卢坤义率领五万人正面突袭张元伦的营寨,留下卫桓与其余将领镇守营寨。
傍晚,谢瞻嘱咐了谢睿几句,方领这两万士兵秘密离开营帐,向西而去。
有士兵发现谢瞻去的方向似乎并不是野狐岭,而是野狐岭西北方向的聚贤山,不由和伴当窃窃私语道:“咱们将军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咱们将军聪明绝顶,你见他何时走岔路过?”
他那同伴回道:“就算是咱们将军走错了,那位伯都将军也不会,将军怎么走咱们听命便是了。”
正所谓慈不掌兵,谢瞻治军极严,但也不是一味强权政治,他早年跟随耿老将军南征北战,深得耿老将军真传,在军中深孚众望。
凡他与张元伦对战,无不把张元伦打得屁滚尿流,百战百胜,是以他手下的将士平日里摄于他的威严,却又十分爱戴他。
差两刻钟三更时分,两万官兵与契人士兵顺利到达了聚贤山,向聚贤山上驻扎的三个营寨发起了突袭。
宗瑁没料到会被谢瞻找到自己的大本营,张元伦躲到黑龙林中龟缩不出,他本意是想放出张元伦的消息引谢瞻郭尚前去,待张元伦败后趁势绕到官兵背后一起包两人的饺子。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届时他将不费吹灰之力灭掉张元伦与谢瞻、郭尚。
半年前郭尚在追击宗瑁逃回西京途中亲眼看见宗瑁跳下悬崖,实则那已死之人并非宗瑁,而是由宗瑁的侍卫假扮而成的傀儡。
那日后宗瑁便四处狼狈逃窜,在太原、河北等地秘密收拢父亲宗缙的旧部,他自然不甘心就此成为丧家之犬,若非张元伦暗中作梗,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败在郭尚手中!
得知张元伦借兵东契,宗瑁悄悄潜入陇西,一直伺机寻找机会对张元伦以牙还牙,报仇雪恨,哪怕他死也要拉他一个垫背的。
只可惜……可惜,可叹!他终究是棋差一招,败在了谢瞻手中!
一阵秋风吹来,催动那树上黄叶簌簌而落,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血腥之气,尸横遍野,在这寂寥深秋倒也算应景。
大势已去,宗瑁心下无尽悲凉。
想他乃父亲宗缙原配嫡子,八岁以前他的父亲亦不是什么威名赫赫的定北王,或是荼毒百姓的乱臣贼子,只是蓟州一个小小的千户。
那时他一家其乐融融,而他的童年无忧无虑,在父亲的教授下,精通骑射,为父亲所钟爱。
后来父亲得张元伦那狗贼赏识,一路平步青云。
也是自那后,他完全变了。
他变得不再爱他和他的母亲,流连花街柳巷,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妾,母亲抑郁而死后,他因为顶撞他的父亲被他亲手送到京都城为质,一质便是整整十二年。
为了保命,他不得不伪装成纨绔子弟,欺男霸女、章台走马、无恶不作。
谁曾知他当初也是满心赤忱,一心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少年郎。
第一次遇到沈棠宁是在城郊外的金鱼池。
那天是母亲康氏的忌日,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路边不省人事。
是沈棠宁和她的丫鬟们将他扶到凉亭的美人靠上,拿了自己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他醒后闻到那毯上淡淡的幽香,连忙追了过去,却只看到马车的帏帘飘起时,车上一个美丽温柔的侧影。
从那一天起他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沈棠宁。
从来没有女子敢招惹他,因为女人们都知道他不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
其实宗瑁心里也明白,沈棠宁那日之所以敢帮他,不过是因为不认识他罢了。
再后来,他回了蓟州,在宗缙的逼迫下娶了杜氏,再回京都时,她已嫁为他人妇。
他只是沈棠宁生命中的过客。
这样也好……
宗瑁刎颈自尽,鲜血溅在满地的落叶之上。
伯都走上前,看着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宗瑁啊,半响,叹了口气。
“我尝听闻,他登基之后,凡攻下城池,皆对手下士兵约法三章,赏罚分明,从不滥杀无辜,这也是为何他能在短短半年的时间之内便聚集了五万宗缙旧部替他卖命。说来,此人颇有才干,可惜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谢瞻没伯都那么多愁善感,在这一点上,伯都和沈棠宁倒有几分相似,他走到宗瑁的尸体旁,直接割下了他的首级。
宗缙害死了耿忠慎,他没能取宗缙这厮狗命,叫他轻易死了,拿他儿子的首级来抵债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何物?”
伯都从宗缙的胸口中摘下一物,仔细打量,似乎还是根女人的簪子。
谢瞻无意瞥去,忽地脸色难看起来。
还没等伯都仔细看清楚,谢瞻就蓦地从他手中将那物夺过,收入了袖中。
“女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谢瞻转身走了。
“不好!营寨被偷袭了!”
快行至清水河时,隔着远远便见河对面大火连绵,七个营寨几乎全军覆没,地上躺满了身穿红甲的官兵尸体,两伙人打得正酣。
谢瞻心猛地一沉,立时带头飞马奔去。
随着营寨越来越近,拖剌忽从身后拉住伯都,不让他再近前。
“拖剌,你做什么!”伯都皱眉喝道。
“将军,莫再往前了,”拖剌声音听着有些发颤,用契语说道:“您看那和周人厮杀的士兵,是不是咱们的人……”
伯都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大吃一惊。
那群和周人正在厮杀的黑甲士兵,不是旁人,正是他的手下们……
而那领头的士兵,则是他平日里颇为依仗的心腹图雷!
“契人反了!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这群卑鄙小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一声怒喝。
紧接着,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向了伯都和拖剌,以及他们身侧的契人士兵。
谢瞻和伯都率领的这两万人当中,有三千契人士兵与一万余名官兵,适才与宗瑁一战伤亡不大,然而这五千名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契人士兵与官兵却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立即分开队伍倒戈对峙,一个个怒目龇牙,凶相毕露。
“执失伯都,你们契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卢坤义勃然大怒。
拖剌反问道:“你不必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们周人人多,怎知不是你们周人先动的手!”
两军各执一词,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大仗一触即发。
谢瞻拉满白虎弓对准伯都。
“执失伯都,你说!”他双目通红,厉声喝道。
伯都推开挡在他面前的拖剌,毫无畏惧地迎上谢瞻冷厉的目光
他对天起誓。
“我执失伯都以天狼神的名义起誓,背信弃义,袭击军营之事绝非我与汗妃所为,否则便叫我永世不知自己的身世真相,死无葬身之地!”
谢瞻死死地抓着弓弩上的弓弦,额头上青筋暴起。
弓弦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射穿伯都的心脏,谢瞻怒吼一声,忽地转身射去,那箭矢射入了远处一个契人的心口之中。
“走!”
郭尚命在清河水河畔驻扎了五万大军,离开前留下一万余名士兵守营寨和粮食。
如今营寨被人拔了,粮草被烧毁,卫桓身受重伤,所幸谢瞻和卢坤义来得及时,图雷一见援军过来,毫不恋战,抢在伯都之前开口喊道:“伯都将军,图雷幸不辱命,咱们赶紧撤退吧!”
说罢竟率先逃之夭夭。
拖剌拉住伯都急道:“将军!事到如今,咱们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还是逃命要紧,回去找图雷算账吧!”
伯都说道:“此时逃了,岂非坐实了我们反水之名?!”
突然想到沈棠宁还在军营之中,生死未卜,霎时脸色雪白,心口竟一阵痉挛悲恸。
“她还在军营之中!”
伯都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刚走了没两步,颈后忽地一痛。
拖剌从后面打晕了伯都,趁着谢瞻和卢坤义还没反应过来,也不敢再去管图雷了,领着两千人迅速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