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因是秘密行军,讲究急速且不宜声势浩大,谢瞻便仅领了一万余朝廷军,八月初三由临清出发,大军疾行了十天十夜,终于在十三这日赶到了河北与山东交界的顺德县。
自叛将张元伦进攻河北以来,节节挺进,已经攻克下了大半城池,三天前谢瞻接到斥候消息,如今张元伦正位于河北中部的河间府,全力围攻饶阳。
叛军人数众多,是谢瞻所领人数的十倍之多,故强援不可取,只怕最后还会落得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大军是在这日的晌午到达的顺德,当天顺德县令就安排谢瞻住进了驿馆,作为他的夫人,沈棠宁自然是被安排与他住在一间房里面的。
今天一到顺德,谢瞻人影不见了,在驿馆之中,沈棠宁却见到了一个让她倍感意外惊喜的人。
锦书一见到沈棠宁,本来还在笑着,笑着笑着跑过来抱她,待摸到沈棠宁身上瘦弱的腰肢和背脊,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边哭边心疼地道:“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姑娘了!”
沈棠宁也是一阵心酸。
当日在普济寺后山她给锦书和韶音托付后事去独自引开宗瑁的追兵时,确实是存了死志,只是没想到后来会为谢瞻所救,两人一路流离逃亡,与锦书还会有再相见之日。
在路上这十天都是沈棠宁照顾谢瞻,不过除去等圣旨的那半个月外,自圣旨到达后谢瞻就没好生地躺在床上养病过。
沈棠宁与锦书许久未见,诉罢衷肠,方知那日她独自引开追兵后,锦书一行便被后续赶来的谢瞻给救了。
谢瞻命长忠将她们暂且安置在深山中,等第二日战事平息后再护送到镇国公府。
那时温氏已经由王氏做主接到了镇国公府避难,可后来沈棠宁和谢瞻两人音讯全无,甚至有传言说两人已经死在宗逆叛军手下。
谢温两家上下那段时日简直乱做了一团,温氏几乎每天坐在窗边等消息,晚上偷偷掉眼泪。
“一月前世子给国公府和夫人递信报了平安,想让从前伺候过丫鬟来照顾您,说如今各地不太平,姑娘您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京都,奴婢想着您许久没回家,一定想念夫人和小娘子得紧,所以便同长忠一道过来了。”
锦书自告奋勇,保险起见跟着信差侍卫们一路走水路坐了船过来,所幸一路并未遇到追兵,跟锦书一道过来的还有谢瞻的小厮长忠。
沈棠宁迫切地想知道家中目前情况,下午的时候两人便一面聊天一面收拾屋子和行李。
不知不觉说到了傍晚,听到外面传来些嘈杂的声音。
谢瞻回来了。
锦书下了炕笑道:“我去看看晚膳。”
走到帘下时,谢瞻正好走进来,锦书给谢瞻行了一礼走开。
谢瞻走进来,沈棠宁已经拿起了一本医书看着,谢瞻咳嗽了一声。
“茶水呢,过来倒茶。”
锦书刚走到帘下,听屋里的女主人动也不动,犹豫了一下,进去给男主人倒了茶水。
谢瞻喝着茶水,眼睛却朝沈棠宁瞟去。
他原以为见到锦书沈棠宁会高兴坏了,可事实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坐着连喝了两碗茶水,沈棠宁仍旧一动不动,谢瞻终于坐不住了,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道:“你给我重新换一下药,身上发了汗,我觉得不大舒服。”
“让军医给你换。”沈棠宁说。
“以前都是你给我换,他们毛手毛脚的,没有你仔细。”
“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沈棠宁把书合上,冷冷说道:“我看你伤势恢复得也差不多了,从今晚开始你自己一个人睡吧,我让人给我重新收拾了一间屋子。”
谢瞻脸色微变,挡住她道:“谁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把衣襟就一扯,指着胸口上的一处刀伤道:“我没拿你当丫鬟,你看,这道伤口是有些发炎,何况旁人又不知你我要和离,你若搬出去了独自住,让我颜面何存?”
谢瞻常年使弓,两臂和胸口的肌肉都十分发达,无一丝赘肉,尤其胸膛处沟壑分明。
尽管沈棠宁曾为他脱了好几回上衣换药,但乍见他毫无羞意地在她面前袒露身体,还是感觉很不自在,忙垂了眼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扭头就要拿着书走,岂料肩膀被人握住一扳,强行扳了回去。
“为什么我一回来你就给我甩脸子,我以为看见你的丫鬟你心里会高兴。”谢瞻低声道。
“你让我怎么高兴?这一路有多危险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让锦书过来,我身边难道还缺伺候的人吗?谢将军,我真不敢给您甩脸子,您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不高兴就要大发雷霆,我怎么敢惹你?”
自打知道冤枉了沈棠宁,那玉牌是被萧砚自作主张扣下摔碎的之后,再加上赵庆后来还偷偷告诉他,若不是萧砚故意拖延救援,也就不会死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和弟兄,谢瞻心里简直恨毒了萧砚。
他知道,萧砚对他是动了杀心,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就算他不死,也要用那块玉牌来离间他与沈棠宁,且就算日后他告到隆德帝耳边去,这事也是萧砚占理。
谢瞻心中自然也是十分懊悔,枉他自负聪明了一辈子,竟会被萧砚三言两语轻易挑拨,一时的嫉妒冲昏了头脑,误以为沈棠宁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和萧砚双宿双栖,还把他送给她的玉牌随意地送给了萧砚,这才气得怒火中烧,对她说了那些十分难听的话。
明明这段时间眼看着沈棠宁待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就因为那几句话又把她气哭,就算他装得可怜能留她一时,却已经叫她心里留下了疙瘩。
萧仲昀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霁月光风,难怪他第一眼见到此人便心生厌恶。
只是沈棠宁特意叮嘱赵庆,叫他不要把萧砚软禁她的事情告诉谢瞻,沈棠宁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毕竟事已至此,外患未平,朝廷内部却内讧起来,极容易叫叛军抓住把柄,她不愿再因此多生事端。
而谢瞻对于他和萧砚之间的那些破事,也不想让沈棠宁知道,所以才千方百计要来了锦书,想借此讨她欢心,却没想到是弄巧成拙。
谢瞻沉默片刻,解释道:“我让他们走的是水路,不会有危险的,何况长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既想让锦书过来陪我,为何不与我事先商量?那回在去济南的路上,你也是这样,直接打晕我让赵庆把我送走,一点解释都没有,你若好好和我商量,难道我还会与你置气不成?”
沈棠宁今天其实挺生气的。
见到锦书,她固然欢喜,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四处流民饿殍,他让锦书从京都千里迢迢来河北照顾她,实在是莽撞,她身边有谁来伺候不好,万一锦书在路上遇到叛军可怎么办?
她讨厌谢瞻的自作主张,刚愎自用。
他纵有千万条优点,脾气差些,她也能忍了,唯独这一点她最是难以忍受。
反正谢瞻身体好的也差不多了,如今锦书也过来了,沈棠宁不想再忍辱负重伺候他了,不论他答不答应,给不给她和离书,她都要和锦书一起回京都。
谢瞻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想开口挽留,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弥补,也不想挟恩图报,用他救了沈棠宁这件事来威胁她。
那是他的底线,他可以装可怜,只是想试一试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厌弃了他,但他的自尊却决不允许他用挟恩图报的方式去留住一个女人。
“你也知道我这人有时说话冲,我和你道歉,”他轻轻抚住沈棠宁的肩,放缓了语气道:“团儿,你别这样,我身上真的不舒服,再过两天我便走了,你体谅体谅我好不好?”
沈棠宁冷哼道:“你不舒服,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自己不好好养伤的。”
“谁活该,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他立即问。
“你活该。”
“你再说一遍!”他沉了声。
沈棠宁正在气头上,闻言也不禁有些恼怒了,跺脚道:“你活该!”
“再说一遍。”
“你活该,你活该!”
“再说一遍。”
“你……”
沈棠宁抬起头,看他满脸戏谑的笑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他给逗耍了,气得粉拳锤砸在他的身上。
谢瞻就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口中道:“是我活该,你怎么打我都行,别打脸就成!”
沈棠宁又捶了他好几下出气,突然双眉痛苦地皱了起来,捂住小腹蹲了下去。
“团儿!”
谢瞻一惊,连忙收了嬉皮笑脸,将她打横抱到一边的炕上盖上被子,抬手时却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沾染了大片的血迹!
“你何时受了伤,怎么半分不提!”
谢瞻严厉地说道,迅速掀开被子去检查她的腰臀处。
沈棠宁浑身疼得发紧。
她此时才觉得,活该的那个是自己才对。
适才和谢瞻斗气,使出吃奶的力气和他犟,本来这两天小腹就总坠得难受,料想是癸水将至,一不小心气血上涌……
她推他好几下,奈何那小身板和力气就挣不过他,眼看他就要解开她腰间的系带掀开她的裙子了,情急之下一脚踢了过去。
谢瞻只当她害羞,精准无误地攥住她的脚踝。
“团儿,我知道你这伤处隐秘,但你莫要讳疾忌医,让我给你看看,简单包扎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
“我真没事了!”
沈棠宁死死压着自己的裙边,怀疑他是故意欺负她,几乎都要哭了。
“你……你难道不知女人的小日子……是天癸!混蛋,快放开我!”说着一脚朝着谢瞻的脸就狠狠踢了过去。
谢瞻被沈棠宁踢愣了。
二十多岁的男人,又在军营里混,怎么可能不晓得天癸。
但他实在不知道,天癸会流这么多的血……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尖利喊声:“姑娘!”
锦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原来锦书在隔壁屋坐着,听到沈棠宁哭着喊什么混蛋放开我,以为主子遭遇了不测,连忙就往屋里冲去。
两人的屋门没拴,她刚冲进去便见自家姑娘泪眼婆娑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雪白的脚踝和足被男主人抓在手中,扛到了肩膀上,衣裙上还沾染着大片的血渍,怎么看怎么像……
锦书瞪大双眼。
“滚出去!”
伴随着谢瞻的一声怒吼,锦书急忙捂着眼滚了出去。
在门口焦急地站了一会儿,听到那人似乎是大步流星地从屋里出来离开了,忙又返回去扑到床边,看着沈棠宁欲言又止。
“姑娘,你……”
“你身上还不方便着……怎么能这样犯傻,不爱惜自己!”憋了半天嗫嚅道。
“……”
显然锦书误会了。
沈棠宁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没力气再解释,只能闭着眼一语不发。
过会儿有大夫来给她把了脉,说她是体虚精气不足,又一路颠簸,这才疼痛难忍,给开了些滋补气血的药。
夜色深了,锦书服侍着沈棠宁睡下,在一边给沈棠宁守夜,心里忍不住埋怨谢瞻把沈棠宁弄成这样,却又半天见不到个人影。
说曹操曹操就到,谢瞻悄然从外面进来了,对锦书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走到床边,见她脸蛋苍白若纸,娥眉颦蹙,与从前和他吵架时脸蛋通红的模样大不一样。
默默注视着她坐了许久,忽轻手轻脚地脱了衣物,也不管她白天说的话,上就床与她盖了一床被子,还把人搂在了怀里。
宽厚的大手得寸进尺且轻车熟路地钻进她的衣襟里,落在了绵软的小腹上。
睡梦中,沈棠宁感觉仿佛有一团热气聚在她坠疼的小腹上,舒服得她哼了几声。
继而,紧皱的双眉也松开,沉沉睡了过去。
-
三日之后,谢瞻预备与卢坤义进攻距离饶阳只有二百里的常州。
临走之前,他又回了两人的屋里。
沈棠宁不想和他睡一屋,这两天他只好都睡在了外间的地上,看着脸儿白白的沈棠宁,谢瞻实在有些词穷。
沈棠宁见他一语不发地坐那儿,终于主动开口。
“你有事?”
谢瞻挠了挠头道:“你肯理我了?”
沈棠宁垂下眼,看着膝上的书。
“我记得,你以前最是讨厌我。”
谢瞻怔了一下,“那ῳ*不一样,我现在是把你……当成朋友的,我若有错,你能直言不讳告诉我,我很高兴,但你若不理我,我心里也会难受。”
沈棠宁讶然看着他。
谢瞻似乎有些不太自在,扭过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和离书,并非我不愿放你走,那日我说的都是气话,是我……讨厌萧仲昀,你求他来救我,我一时口不择言才会说那些气话,而且我其实也知道,萧仲昀不愿来救我……”
沈棠宁暗暗吃惊,刚要开口,谢瞻便继续道:“团儿,你不必跟我解释,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有男人间的解决方法,但如今大敌当前,我自不会不顾全大局与他争斗,那只会叫小人钻了空子。”
他说得如此坦然,倒叫沈棠宁心里愧疚了起来。
她不知萧砚与谢瞻从前有什么样的龃龉,两人至今都闭口不愿谈论,可萧砚不愿去救谢瞻,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
“陛下命我讨伐张元伦,我今晚要走了,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顿了顿,“虽然我知你心里不情愿,但我仍希望能暂时留在顺德,不要回京都。如你所言,这一路流民四起,叛军不知凡几,你一人上路我不放心。”
“且如今陛下刚对我委以重任,正是我施展抱负之时,团儿,你若在此时与我离心离德,执意和离,会让我沦为众人笑柄,甚至遭御史弹劾,说我德行亏损,国公府家宅不宁。”
他眼底有着恳求之色。
沈棠宁心下两难。
她自然也不想因为自己妨碍了谢瞻的仕途,可……
犹豫了半响,终于还是点头应道:“我答应你,你就安心去吧,这事我暂且不会提了。”
谢瞻松了口气,这是他想了数日才想出来的好借口,微笑道:“好,那你先安心住在这里,一旦有事,退可回济南,等我拿下张元伦项上人头,届时亲自来接你回京都!”
“嗯……”
沈棠宁说完了,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架势,便轻声道:“怎么,你还有其它事?”
谢瞻“唔”了一声,说道:“也没什么事了,就是你这两天还流那么多血?我今天出城巡视的时候顺道给你打了野鸡,已经叫灶上炖给你了……”
“好了我真没事了!”
沈棠宁大窘,为了防止他再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打断他道:“你明儿一早不是就要走吗,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第二天凌晨大军开拔,沈棠宁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睡不着,索性让锦书扶了她出去。
天色昏蒙蒙的,大街上除了排列整齐鸦雀无声的士兵,一个人也无。
谢瞻开拔的手势刚落下来,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沈棠宁对他点了下头。
谢瞻似乎还有话想说,周围的人已经行动了起来。
他最终好像也朝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
谢瞻不在,有锦书陪伴的这段日子沈棠宁倒也不算太寂寞。
安全起见,谢瞻离开后安排沈棠宁住进了当地的县衙中,那县令夫人得知她是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了巴结她,十分殷勤地邀请她搬进当地富商所建的大院。
沈棠宁婉拒了。
她本就不爱交际,以前都是被郭氏逼的,近来迷上了看医书,因为谢瞻离开时叮嘱她不要总出去,她闲来无事就只能呆在县衙里看医书,几乎与世隔绝。
一转眼两个多月过去,期间谢瞻给她写了两封信。
那时是谢瞻刚离开的第一个月,他便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仅用一万多名步兵骑兵,三千人的弓弩手就攻克了河北的常州县,俘虏了张元伦的亲弟弟叛将张玄,并从张玄口中得知了取胜张元伦的良策。
对于这事,虽然他在信中一笔带过篇幅不多,却能看的出来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得意自负。
沈棠宁看着也忍不住一笑,仿佛他高傲的模样就浮现在了眼前。
信的内容不多,除了这件事,便是简单的几句寒暄问好。
沈棠宁没什么话说,也就回信嘱咐他注意身体。
收到第二封信是两个月后了,谢瞻说常州失守后张元伦立即就领兵气势汹汹地包围了饶阳。
而他则按照张玄的计策按兵不动以逸待劳,时日一长,张元伦率领的蓟州骑兵果然疲惫松懈,锐气大减。
此时谢瞻再与饶阳坚守的朝廷军里应外合,把张元伦的三万叛军打得屁滚尿流,一路沿着沱河仓皇而逃,卢坤义又率领了三千人埋伏在张元伦援军的必经之地,全歼了来增援的叛军。
这一战后,朝廷军便成功收复了常州九县,士气大增。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棠宁坐了马车驱车前往城门处。
这是她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出门。
县令夫人与她约定好这两日都城门口开仓赈济因战争无处可去的流民,因县令夫人家中有了急事先行离开,下午时分结束沈棠宁便与从人一道回了府。
马车穿过胡同行到大街上,因恰好是开市时间,街上人来人往,行至一处马车忽撞上了块大石,“咣当”一声停了下来。
沈棠宁不得不下了马车。
长忠仔细查看,发现马车的车轴被撞断了,离家还有近半个时辰的车程,总不能走不过去。
长忠遂告知过沈棠宁,并指挥小厮赶紧去重新买一辆马车过来。
谁知等他准备转过身要去引沈棠宁到旁边的阴凉下站着稍作休息时,前面突然发生了混乱。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菀菀姑娘来了!”整个大街瞬间犹如沸水入锅一般沸腾了起来,众人疯狂地朝着前面跑去,转眼的功夫整个大街就变得拥挤不通。
沈棠宁被夹在人群中间像后挤去,她的声音也淹没在了众人呼喊声中。
不知不觉中,有人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大力向后扯去。
“放开我!锦书!”
沈棠宁一面挣扎,一面扬声喊着锦书和长忠的名字。
锦书和长忠急忙四处环顾,却只能隐约听到沈棠宁微弱的喊声,就是看不到人。
沈棠宁怀疑自己可能遇上拍花子了,急中生智,急忙拔下头上的发簪和耳环向一侧的人群中丢去。
“谁的珍珠耳铛和赤金簪子丢了!”
接连喊了数遍,果真大家都转而争着去抢那黄灿灿的赤金簪子,沈棠宁也终于看到了长忠和锦书。
正要再开口呼唤两人,突然嘴巴被人捂住向后拖去,让她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动作也比先前更加迅速果决。
不知拖行了多久,就在沈棠宁即将绝望之际,那人却莫名停住了。
捂在她嘴间的手被人强行扯下,攥着她手腕的那双手也被迫松开。
“滚!”男人低声喝道。
接着,她便因几乎窒息而晕眩着跌入了一人的怀中。
“夫人,夫人……醒醒!”
脸上传来清晰的痛感,被人用力拍了数下,沈棠宁呜咽两声,终于睁开了眼。
“你没事吧?”那人问道。
这是个陌生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着淡青色的长袍,面庞清俊,气质儒雅温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宛如鹰隼般坚毅锐利,正关切地看着她。
见怀中女子睁眼向他望过来,青年不禁一愣。
只见怀中女子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柔媚似水,她的肌肤更雪白若凝脂一般细腻,竟是个十分美貌青春的小妇人。
饶是这青年见过不少的美人,眼底还是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
虽是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十分礼貌规矩。
沈棠宁被他扶着站定,感激地道:“多谢公子相救,不知恩公名姓,来日妾身必定亲自上门道谢。”
身后的锦书和长忠这时也赶了过来,青年却温声道:“某路过而已,夫人不必上门道谢。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常有心怀叵测之人企图浑水摸鱼,夫人生就天香国色,日后在路上还是多加小心,切勿一人独行。”
待这青年走远后,锦书和长忠将沈棠宁扶上了新买来的马车,沈棠宁先行回府,由长忠派人去搜查那几个拍花子。
傍晚长忠方归。
“属下无能,那几人似早有预谋,围聚的人群散去后属下便立即带人去寻,那几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城内遍寻不得。”
沈棠宁说道:“你既说他们早有预谋,又怎会让你轻易抓到,不必自责,这事不怪你。”
女主人不仅没有追究他无能,还反过来安慰他,叫长忠心中忐忑顿时去了大半。
当初谢瞻传信让他来河北,长忠还以为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心情无比激荡,谁知主子离开前却命他留下照顾沈棠宁,长忠觉得大材小用,还曾暗暗有过不满。
但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女主人善解人意,温柔和善,长忠愈发觉得自家主子找了门好亲事,待沈棠宁比先前更多了十分的真心和用心。
沈棠宁叫锦书给长忠搬来锦杌端来热水,长忠忙谢着接过。
“夫人,我们白日见到那青年似乎并非我们周人。”
沈棠宁一怔。
“何以见得,我见那青年言谈举止分明都是中原人的模样。”
长忠说道:“属下随世子曾北征契人两年,那青年言谈举止的确活脱脱周人模样无疑,但他的两名随从走路姿势却如同扎马步般,这是因契人常年骑马留下的走路习惯,绝不会差。至于那为首的青年为何看不出丝毫异常,我实在便不知了。”
沈棠宁默了片刻。
长忠担心沈棠宁放了那三人,立即道:“夫人万不能因那青年救了您便掉以轻心,如今咱们大周内有叛军作乱,外有契人虎视眈眈,正是内忧外患之际,夫人决不能心慈手软!”
“我晓得,”沈棠宁轻声道:“长忠,你去查罢,我信你,倘若那三人胸怀坦荡,自不用担心被查。”
“夫人英明!”
……
朱仪君看着沈棠宁的马车逐渐远去,皱眉道:“她怎么会在此处?”
朱仪君的父亲睿王封地便在河北,睿王前段时日正奉命平叛,而他平日里却是无诏不得离开封地。
河北距离京师只有四五天的路程,因此朱仪君自年幼时起便时常会随着母亲秦氏去京都拜见太后和隆德帝。
丫鬟说道:“姑娘忘了,谢世子如今不是正在饶阳攻打叛军张元伦吗?”
说起这事朱仪君便生气,谢瞻来到河北竟不去拜见她的父亲,要知道她的父亲可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我当然知道!可男人打仗她一个女人过来掺和什么!”
“这,这奴婢便不得而知了。”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郡主的脸色。
朱仪君不想再见到沈棠宁,立即让自家马车调转了马头。
却说今年朱仪君年方二八,正是碧玉年华,以她的年纪和尊贵的身份原本应当早早就定下了婚事,然而这两年她却迟迟不肯定亲,见着谁都不满意,可把母亲睿王妃秦氏给愁坏了。
奈何朱仪君是秦氏老蚌怀珠,三十五岁时意外怀上的,因此与睿王都格外疼惜这个小女儿些,几乎是集万般宠爱与一身,当做眼珠子来看待。
朱仪君不愿定亲,每回被催婚都撒娇说还想多陪爹娘几年,睿王不知,秦氏却是心知肚明。
女儿恋慕的是那京都中的镇国公世子谢瞻,若是那谢世子的确是个极好的婚配对象。
可朱仪君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谢瞻的父亲谢璁手握重权,除非隆德帝昏了头,否则绝不会让两家联姻。
朱仪君正是知晓其中关键,黯然神伤,这才多年来不肯成婚,只因她觉得见过了谢瞻那等英武能干的男子,其它的男子便如鸡埘豕圈中的烂泥一般庸俗无用。
朱仪君自是不知宗逆叛乱当日京都中发生之事,今日无意见到沈棠宁,以为是谢瞻打仗之时都离不得沈棠宁,要带上她,更是难受极了,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回到家就缠缠绵绵生了场大病。
在她生病的这一个月的时间,京都及前线战场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日朱仪君无所事事地坐在她的闺房中弹琴,睿王妃秦氏忽欢喜地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屏退左右,握着女儿的手上下看着笑,越看心里越高兴,说道:“瞧瞧我女儿如今出落得碧玉似的人儿……女儿啊,你终于要得偿所愿啦!”
朱仪君疑惑地看着秦氏。
“母亲说的,女儿怎么一点儿不明白?”
秦氏笑吟吟道:“还能是哪件事,自是你心中夙愿!陛下有意将你许配给镇国公世子谢临远为妻呀!”
朱仪君腾得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惊喜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