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是我的妻子,只要我们两人一日不和离,便一日是夫妻,今日就算是个陌生女子,我也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说这话时,谢瞻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好像在他眼中,为了救她受这么重的伤也不过是件寻常事。
“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谢瞻从沈棠宁手中夺过她用石头捣成的药泥,随意糊在自己的伤口上。
药泥和伤口接触的那一瞬,裸露血肉的伤口骤然被煞得刺痛了起来,那滋味,绝不亚于再把刀往身上砍一次。
谢瞻心里头几乎是立即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直冒,他急忙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强忍着不在沈棠宁面前表露出分毫的脆弱。
“马车跌落山涧时,我的刀卡在马车上,一时脱不开手,这才随你掉落山涧。至于宗瑁,他是我手下败将,我谢瞻从不怕他,即使今日在他手中的是个陌路之人,我亦会倾力相救,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他继续解释道。
沈棠宁唇动了动,看了他片刻,口中的话,终究没有再问出来。
“嗯。”
换好药,谢瞻吃了几个沈棠宁摘的果子。
条件有限,昨夜睡的时候沈棠宁便靠在了谢瞻怀里。
眼下谢瞻醒了,两人便各自在干草堆上凑合着睡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谢瞻醒得早,起来把衣服盖到沈棠宁身上,出去查看地形位置,顺便摘了些野果子。
把个头小的酸涩的先在路上捡着吃光了,剩下七八个个头大,表面泛着胭脂红色的果子擦洗干净后小心兜在怀里,回去捎给沈棠宁。
昨日从普济寺后山追赶宗瑁,一直追出了城。
登上远处四处眺望,才发现北方京都城周围的方向,已经换上了宗家蓟州卫的黑龙军旗帜。
谢瞻眉头越皱越深。
不光如此,宗瑁大约还是不见棺材不死心,命人在这座山四周四处搜寻,山脚下已经有不少的黑甲卫聚集起来,大约是搜寻他与沈棠宁的“尸体”。
沈棠宁一摸身旁没了人,吓得她连忙坐起来喊谢瞻的名字。
刚匆忙跑到山洞口,迎面和一人撞上。
“阿瞻,你去哪儿了,你吓死我了!”
待看到他怀里兜的野果子,这才明白他一早出去是找觅食了,忍不住责备道:“你还受着重伤,怎么能随便坐起来乱走动!”
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了干草堆上解他衣服,要去查看他的伤势。
当真是奇怪,明明昨日他这伤口还流着血,说话声都有气无力的,不过一晚,伤口却已呈现愈合的态势,看起来恢复得还相当不错。
谢瞻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野果子上的水珠,递给她道:“我是怕你一早醒来见着我要晦气,万一碍着你的眼,你日后再不许我去看女儿。”
沈棠宁哪里吃的下,见两人这般境地已是快要急得掉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虽然谢瞻告诉她,他已命人将锦书一行护送到了安全地带,但是京都城如今战况如何,娘和舅舅一家有没有逃脱宗瑁的魔爪,她仍一无所知。
就连两人如何离开这处山涧,接下来应该去哪儿都毫无头绪,怎么能不沮丧担忧。
“既来之,则安之,你不吃饭,咱们现在也飞不出这座大山。”
谢瞻把果子塞到她的手里,告诉他自己刚刚观察到的情况,怕她担心,便并未说明京都城已沦丧敌手。
“赶紧吃吧,宗瑁已经在搜人了,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赶路。”
沈棠宁才勉强吃了两个。
这果子倒是酸甜可口,且个头都不小,相比起昨日她摘的几个酸涩无味的果子,真犹如珍馐美味般。
“我吃饱了,你吃这几个吧,我吃不了这么多。”她把剩下的果子推给他
谢瞻却硬是往她嘴里又塞了一个。
“别废话,叫你吃你就吃,我在路上早就吃过了。”
沈棠宁听他如是说,便闭口不言了。
吃完果子后小心问他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还回京都城吗?”
“先不回了。”
谢瞻把剩下的果子包好揣进了怀里ῳ*。
“去灵武。”
-
临走前,谢瞻踩灭了火堆,用刀砍了些灌木草丛堆在山洞旁,直到完全看不见山洞的入口才牵着沈棠宁的手离开。
山中丛林密布,宗瑁一时半刻也寻不到两人的身影,沈棠宁不知谢瞻是如何判断的方向,见他时而去观察溪流,时而抬头望向天空。
有时往某个方向走了足有一炷香,又扭头向相反的反向走,一面走还一面掩盖两人走路的痕迹,便猜测他是在迷惑宗瑁。
她也不敢多问,谢瞻怎么做,她便学着怎么做。
走了大约有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不远处隐约有一条平直的道路。
那应当是官道,说明两人方向没有走错。
但走官道太危险,谢瞻便毫不犹豫换了另一个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沈棠宁早就精疲力竭,头晕眼花,渐渐追不上谢瞻。
谢瞻察觉到了她的力不从心,手一伸,不顾她的反对将她直接背到了背上。
也是两人运气好,走到约莫晌后时分,竟然遇到了一匹在路边吃草的马。
附近战乱,想来是不知从谁手里头逃脱了,这马不怕生人,谢瞻吹了几个口哨,这马便很自觉地跑到了两人身边。
一路骑马向东边的灵武出发,脚程就快上许多了。
灵武乃宁州州治,位于京都城西南方向顺德府,隶属河北境内,与山东交界。两人休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继续赶路,连赶三天路,终于在接近晌午的时候,丛林掩映之中,一条小道近在眼前。
谢瞻没再继续往前走,四下环顾,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洞旁,抱着沈棠宁下了马,让她在阴凉的大石块上坐了下来。
沈棠宁看着他把缰绳拴在了一旁的大树上,再回身走向她,慢慢蹲下身,握住她的双肩。
她的心不由跟着一紧。
“团儿,你在此处等我,哪里也不要去,除了我,等会儿无论是谁过来喊你的名字,你都不要出来。”
谢瞻的表情很是凝重,“若一个时辰之后我没有回来,你就不要再等我,骑着马沿这条小路向南方的成都府的方向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听明白了吗?”
这两日,许是知道她心情低落,谢瞻时不时地会拿话逗她两下,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也让她感觉到万分的忐忑不安。
“可我们不是要去灵武吗,为什么你要让我在此处等你?”
她抓住他的手,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担忧。
谢瞻回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别担心,我只是不确定灵武是否落入敌手,十之八.九不会,但为了以往万一,我得先去探探路,一个时辰之后,我会回来接你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沈棠宁忙道。
谢瞻断然道:“不成,你去了可能还会给我添乱,必须得听我的!”
没奈何,沈棠宁只能目送着谢瞻走远。
在树下坐着等了一会儿,拿出谢瞻留给她的果子,明明今早吃起来还是甜脆可口,此时看着却是索然无味,一口也吃不下,索性又塞回了怀里,摘了些草喂马。
半个时辰过去了,小道尽头依然不见半个人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耳旁依旧只有风声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沈棠宁几乎要绝望了。
……
她呆呆地坐在石块上,回想着谢瞻离开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从来没有出过京都城,谢瞻让她逃去成都,可成都府在何处,她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通常会寄所有希望于神佛。
万一再等一等,谢瞻就会回来了呢?
沈棠宁也不例外,她强迫自己在心里念金刚经,告诉自己谢瞻不会死,她是最清楚他的,身手矫健,久经沙场,又是那么聪明果决,他不会出事的,只要她肯再耐心地等一等。
或许是神佛听到了沈棠宁的祷告,不忍心她再继续空等下去,当看见小道尽头那个横刀立马的黑衣身影时,沈棠宁鼻子一酸,几乎是喜极而泣,提着裙子就跑着迎了过去。
谢瞻喝停了马,伸手将马下的沈棠宁轻轻一抱,挟到了马上。
“你哭了?”
他仔细端详着她通红的眼圈,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解释道:“路上有事,我便耽搁了会儿,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想去追你。”
“没有,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沈棠宁赶紧去抹眼角的泪,脸上冲他挤出一个笑。
明明该高兴她心里始终牵挂着他,可这话听着却叫谢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从前他一直想,如果有一天沈棠宁能像她喜欢萧砚那样喜欢他,为了他哭为了他笑该有多好。
现在他却觉得,他还是喜欢看沈棠宁对他笑。
谢瞻曾跟随耿忠慎在灵武巡视过边防,是以知晓有这么一条捷径小道可以直通灵武城中。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天前京都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宁州指挥使郭尚想必是已有所察觉,不光将城门紧闭,更勒令家家户户不许出门,大街上卫兵来去巡视,或运送备战物资,戒备十分森严。
凡有可疑人等,一律盘查户贴牙牌,倘若交不出来,便直接以细作下大狱中。
谢瞻和沈棠宁在都司衙门前下马。
适才他已经进过一次都司衙门,是以这一回衙门里外畅通无阻。
郭尚今年四十有三,身高七尺,身形魁梧圆润,一把美髯,看着倒好亲近,见到谢瞻,圆胖的脸上立时露出了笑,从公案上下来接他。
论官职,谢瞻为五军营都指挥使,与郭尚平级。
但论身份,谢瞻为正三品国公世子,郭尚不及他尊贵。
“谢世子,你终于把人带来了!”
说罢看向一侧沈棠宁,愣了下,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艳,很快便神色如常,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这位想必便是尊夫人吧?当真是生得国色天香!”
“见过郭指挥使。”
沈棠宁看了一眼谢瞻,见他点头,方屈膝施礼道。
沈棠宁并不知道,其实谢瞻去接她的时候,没有告知郭尚接的是谁。
可对方不过稍微思忖了会儿便把沈棠宁是谁给猜出来了,当真是聪敏。
谢瞻眯着凤眼,也笑了起来,上前两步握住沈棠宁的手,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面前道:“郭公,这是拙荆,先前是我忘了与你介绍!”
沈棠宁的手被他那双厚实的大手包住,下意识地想挣开他的手。
郭尚口中道着哪里,扭头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两个婢女模样的少女来延引沈棠宁。
“团儿,我与郭公有要事相商,你先去歇歇吧,等会我去找你。”
谢瞻嘱咐沈棠宁的时候,郭尚也不说话,就在一旁继续捋着胡须笑。
回来的路上沈棠宁也曾好奇问谢瞻,为何如此笃定郭尚不会投靠宗缙,毕竟此人连重镇山西的最高指挥官都能买通,离开顺天府后,他想到的第一个去处却是灵武。
“那人向来忠心耿耿,我相信他绝无二心。”谢瞻说道。
沈棠宁在后院见到了郭夫人,郭夫人看起来年长她不少,与郭尚年纪相仿。
言谈间是个爽快人,就是话挺多,从见到她起嘴里的夸赞都没听下来过,一路上啧啧赞叹不已,拉着她的手左相看右相看,不是夸她生得美,便是遗憾自己儿子没娶上这样漂亮的儿媳妇。
“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我适才见过了谢世子,生得那叫一个俊美风流,你与谢世子站在一处,真真是一对极般配的璧人!”
听得沈棠宁大为汗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郭夫人领着她进了一间干净的小院,让她暂且在这里住下,屋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不算丰盛,倒也可口。
沈棠宁依旧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些,婢女再伺候她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天色不早了,她实在疲乏困倦,还有话想问谢瞻,便和衣趴在案几上睡了。
约莫是这几日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一闭眼就睡到了第二日一早,早晨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了,床下摊开一床被褥。
看样子,昨夜谢瞻回来睡过,因她睡得太死,都没察觉到动静。
沈棠宁梳洗完毕后,谢瞻才回来。
“昨夜看你睡得熟,我便将你抱回了床上。”
谢瞻说道,看着脸色却不大好,眉眼间似有倦色。
沈棠宁以为他是不太舒服,问他有没有看过大夫,他只含糊着说看了。
若不是沈棠宁坚持脱了他的衣服,才发现他压根是在胡说八道,伤口早不知何时被衣物磨破,连里衣都染上了血。
沈棠宁又气又急,连忙去找郭夫人喊了大夫过来,郭夫人又找来了郭尚,一番折腾下来,她方知这人昨夜也就休息了半个时辰,与郭尚等人夜谈到半夜,早晨天没亮便出门去了卫所里。
看他这能说能干,和人争执时中气十足,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郭尚甚至都没看出来谢瞻身受重伤。
大夫给谢瞻查看完伤口,道了句没大碍,只是伤口有些发炎流脓,开了几贴药。
郭尚见那伤口狰狞,正提心吊胆,眼下听了大夫的嘱托总算松了口气,到一边嘱咐郭夫人细心安排谢瞻起居。
听到谢瞻仿佛在同他那位美貌的夫人说话,便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只听他压低声音说道:“我早说过了没事,你还非要劳烦郭公与郭夫人过来。”
声音听着却有些干巴巴的。
而他那位夫人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端了给他擦身的血水就走了出去。
……
沈棠宁本来还是很生气谢瞻不爱惜自己,后来到底没忍住,给谢瞻包扎好了伤口,看他匆匆吃了几口饭便再度要消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谢瞻却只叫她不要太担心。
郭夫人怕她寂寞,陪她过来说话。
因着大战在前,两人各自担心,难免都有些心不在焉。
郭府园子里栽种了不少海棠树,这几日风大,吹落一地的落英,竟有颓败之态。
沈棠宁见了,心里越发堵得慌。
走到一处粉墙下,隐约听到远处似有打斗之声,郭夫人停了下来,问婢女道:“前面发生了何事?”
沈棠宁似乎还听到了谢瞻的声音,不由诧异,这时婢女匆忙回来,看了她一眼才道:“是卢同知和谢世子打起来了!”
沈棠宁吃了一惊,担心谢瞻的伤势,急忙就要往前阻拦。
郭夫人却及时拉住了她。
“谢夫人,稍安勿躁。”
沈棠宁不知她意,随她悄悄走到另一侧的花窗下。
透过花窗,只见庭院中央,谢瞻赤手空拳,正与一彪头大汉打得难解难分。
“那便是宁州卫的卢同知。”郭夫人解释道。
郭尚两日前收到前往附近州县的斥候送回来的消息,七月初五当夜隆德帝大寿,宗缙趁机作乱谋反,幸而撞上当夜及时赶回的卫国公裴廷易大军。
双方在京都城中一场恶战,最终将宗缙的蓟州兵暂时赶出了京都城。
然而情况不容乐观,京都城附近的保定、真定、河间三府俱已沦丧敌手,更不必提山西都司谋逆通敌,往北的契族几百年来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
京都城,当真是成了一座岌岌可危孤城。
是以当初谢瞻没有和沈棠宁逃去保定等地,反而沿着密林南下来到河北,绝对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
昨夜谢瞻与郭尚等人商议回京都勤王事宜,但如今灵武守备军不足三千,大部分精锐兵力都被抽调去了前线——
也就是半个月多前随裴廷易和谢瞻去往蓟州的三十万朝廷大军,留在灵武的守备军多为老弱病残。
宗缙的得力干将边豫正率领十万蓟州军气势汹汹而来,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便到,如今的宁州不堪一击,除非坚壁清野,闭门不出,根本无法与边豫硬碰硬。
可宁州城的粮食至多供所有人坚持一个月的时间,如若这一个月再得不到援军,或者根本抵不过这些叛军破城,依据边豫的手段,愤怒之下,宁州城的下场恐怕便唯有被屠。
宁州卫指挥同知卢坤义主张为今之计是带上主力军立即弃城,绕过河间,借道青州驰援京都,勤王救主。
这意味着要放弃整座城池,放任这几千百姓于水火之中。
谢瞻自是不肯同意,在都司衙门与卢坤义争执了一夜。
说到此处,郭夫人叹了口气。
说句大不敬的,隆德帝固然重要,可是这整座城池的百姓同样无辜。
隆德帝是谢瞻的亲姑父,对他一向宠信有加,谢瞻救主的急切之心必定不会比卢坤义要少。
更何况,如今他们的家人也全都被围困在京都城之中。
正当沈棠宁揪心之际,只听那卢坤义大叫一声,竟是被谢瞻绊倒在了地上。
沈棠宁暗暗松了口气。
“宁州这所谓三千的老弱想要与边豫的蓟州军对战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往好处想,即使能够突破重围,等去到京都,也不过是狼入虎口,根本无济于事!”
卢坤义躺在地上喘着气说。
“自开国以来我朝便素以仁义治国,前朝文帝惜十家之产,基址既成而一台不筑,遂成富庶之林。当年陛下在宫中之时,也尝教我民为国之根,陛下为尧舜之君,宗逆犯上作乱,因一己之私致使天下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我想即使今日是陛下在场,他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决定。”
卢坤义年纪不小了,被谢瞻这么个年轻小子差点掀翻在地上,不光面子上挂不住,老腰还疼得要命。
磨得嘴皮子都要破了这人始终就是固执己见不肯听他的,气得他心里直叹气,刚起身,谢瞻便朝他伸出了手。
“卢同知,承让了。”他面不改色地道。
腿脚厉害也就罢了,偏嘴皮子还如此利索,怪不得能把一向和耿老将军有龃龉的郭指挥使也哄得团团转。
卢坤义心里嘀咕,到底叫他扶了起来。
……
最终在郭尚的协调下,诸位长官决定暂且带上城中百姓继续南下,前往济南,与济南卫所会合。
届时调集整个山东河南的卫所士兵,再共同商讨如何回京勤王。
第二日凌晨,大军便要简装出发。
沈棠宁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谢瞻昨晚回来一次,叮嘱她跟紧了郭夫人。
第二日几乎三更时分,城内所有的百姓与一千士兵便齐齐汇聚在宁州城南城门前,留剩下的两千士兵守城。
由于马车数量有限,沈棠宁被安排与郭夫人坐在一辆马车上。
沈棠宁帮着郭夫人清点府内人数,天色未明,正举灯费力核对着花名册,忽见身旁一个骑马的身影闪了过去。
“阿瞻!”
沈棠宁叫道。
那人果真顿住马,仔细辨认片刻。
发现是她,立即从马上下来,走到马车前,不由分说把披风解下来披到她的身上,皱着眉道:“不是让你多穿些吗,怎么还是穿得这样单薄?”
昏暗的烛火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肩膀处传来他掌心温热的温度……
沈棠宁轻轻一侧,避开了他按在他肩膀处的大手。
谢瞻的手僵在半空。
默然片刻,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说道:“今早,我收到了安成从京都城传来的信……”
“信上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沈棠宁便猛地抓住了谢瞻的袖口。
“阿瞻,信上说什么了?”
见他不答,她又着急地问了一遍。
谢瞻睃了一眼她的手,“唔”了声道:“不太记得了,大约是没什么要紧事罢。”
“怎会不记得呢?你再好好想想,家里人最近都如何,一切是否还好?”沈棠宁软声说道。
谢瞻拿了下乔,得她软语相求,方才继续道:“想起了,本来想告诉你,只是一直没得到空闲。安成说圆儿和岳父、舅舅一家都没事,如今已经搬到了镇国公府中住下。”
“京都城还能再支撑三个月,可边豫的大军明日就能赶到,我也不能眼睁睁丢下宁州城的百姓们……”
“我明白的,阿瞻。”
沈棠宁望着他轻声道:“我没有怨你,我们的父母亲人都在京都城,我相信你心里的焦灼不必我少半分。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郭夫人告诉我,只要我们能尽快赶到济南,便会有足够的时间驰援京都。”
月光下,她乌浓的双眸清亮而柔和。
谢瞻心里松了口气,笑了。
“好,我必不会叫你失望的。那我走了,这两日忙,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让郭夫人叫我便好。”
“等等!”
沈棠宁几乎一整天都看不见他半个身影,现在不给,也不知道还要等到几时,便拉他到没人的地方,从袖中悄悄抽出个布包。
“这是我刚刚缝的里衣,缝的有些仓促……你别介意,里面夹层放了我和大夫讨来的止血止疼药,你做事总是不管不顾,横竖我也劝不了你,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贴身穿上,就不会担心敷好的药蹭到衣服上了。”
沈棠宁说完不见他应答,只是双目直直看着自己,一时被他看得有些毛毛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咳……这真是给我的?”
“自然,这是我亲手做的呢……”
担心她又变卦,谢瞻迅速夺过她手中的布包塞到怀里。
最后临上马前,突然俯身轻捏了下沈棠宁的脸蛋,趁她还在发愣没反应过来,便飞快跃上了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