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太年轻,未免意气用事,宗景先却不同,此人老谋深算,当今盛世,除非他昏了头,否则绝不可能反!”
谢瞻知道他不愿去相信,只把信揣进了怀里。
“迟早有一日,宗缙不想反,也会被黄皓逼反,宗缙反的那一日,他自不会拿陛下如何,但黄皓,你,都将会成为他口中借以清君侧的奸臣贼子,谢家只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你既然一开始便与他相对,过后就别想当缩头乌龟,再置身事外。”
宗缙势大,威胁谢璁是毋庸置疑的,谢璁欲除宗缙,前段时日看朝中风气一致,趁机上书,奈何隆德帝不容旁人质疑他的英明决断,偏听偏信,非要保下宗缙。
兼之谢璁这几年也逐渐察觉到隆德帝在许多事务上已经不再倚重而猜忌他,且就去年,还将谢瞻从边关调回京都,出于谨慎的考虑,他无奈之下方才决定不再插手去管宗缙之事。
宗缙在朝中树敌太多,就算他放过宗缙,黄皓一党也绝不可能叫他平安顺利地回到蓟州。
他的确存着侥幸的心思不假,不过就目前来说,自隆德帝当政以来,轻徭薄赋,虽是有几分穷兵黩武,天下却已是海晏河清多年,宗缙绝不可能反,毕竟局势并不利于他。
直过了好一会儿,谢璁坐倒在椅上,如是安慰自己道。
……
“喏,那就是我二哥了。”
六角小亭里,谢嘉妤摇着纨扇,指向不远处的人道。
黄丹娘抬头一看,果然远远瞧见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正朝着这边大步走来。
只见那男子身着件家常的黑色长袍,腰间围着一条深红的革带,足蹬鹿皮靴,高鼻薄唇,剑眉星目,便是冷峻的神情也架不住那张极富男子气概的英俊面庞。
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明知这种男人难以驾驭,危险至极,尤其是他身上那种寻常男子身上没有的倨傲不羁的气质,黄丹娘只看了一眼却还是深深地迷醉在了其中。
谢嘉妤叫了两声没听见回音,扭头见黄丹娘看着前方正一动不动地呆站着,心里有些好笑。
黄家近些时日与镇国公府来往颇为频繁,黄丹娘是次辅黄皓的小孙女,黄老夫人携着孙女儿上门来吃茶,王氏便打发谢嘉妤来款待了黄丹娘。
对于这种场面,谢嘉妤早已习以为常,又拍了下黄丹娘的肩膀道:“你别看了,我哥哥和嫂子关系蜜里调油好着呢……”
“可是你嫂子已经抱着孩子回娘家了,这京都城谁人不知?”黄丹娘说。
谢嘉妤有些不大高兴道:“回娘家怎么了,大周哪条律法规定出嫁妇不能抱着孩子回娘家省亲?”
黄丹娘一愣,刚想反驳,谢瞻已快走到了近前,连忙止住话头。
谢瞻走过来,眼光掠过一眼谢嘉妤,谢嘉妤出于礼貌介绍了黄丹娘。
谢瞻听罢,皱了下眉,目光第一次落到了黄丹娘身上。
黄丹娘脸早已红透,想到来谢家之前娘黄夫人嘱咐她的话,羞答答地垂下了头去。
谢瞻岂能不知黄皓那老东西的心思?算盘珠子都蹦他脸上了。
本来心情就郁闷,还要被人算计,冷淡地应了句就走了。
这一晚,谢瞻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斫了一夜的琴。
斫琴是件雅事,却绝不是件易事,相反,应当是件枯燥而又严谨到叫人焦躁挠头的苦差事。
木料与琴弦的选择,槽腹的深浅,甚至面板的厚薄都会影响琴声与音色。
好在这些难不倒他。
兵贵神速,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制作出结实耐用的攻城器械是基本功。
何况边关苦寒孤寂,长夜漫漫,当身边连一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时,不做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真是熬不住。
谢瞻就喜欢做木工活打发时间。
譬如他如今手中的这张威力无穷的白虎弓,便是他自己亲手所制。
凌晨时睡了半个时辰,第二日一早,谢瞻早早便拿了谢璁给他的信去五军营处理烂摊子。
……
当日谢瞻无功而返,离开前温氏答应帮她劝说沈棠宁,沈棠宁知道温氏不会同意她和离,是以在没有要到谢瞻的和离书前,她决定暂时不和温氏透露当中的隐情。
隔了几日的一个午后,天朗气清,她哄着圆姐儿睡了,自己也小憩片刻。
步入孟夏,天气越来越热,沈棠宁在自己的闺房里就没那么讲究了,里面穿件水红色的抹胸,外面只披件薄薄的杏子衫。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女儿又在拱自己的胸口,她眼睛也不睁地就把衣衫撩了起来。
圆姐儿越吃越有力气,她渐渐地就没了睡意,清醒了过来。
低头一看,女儿胖嘟嘟的脸蛋儿睡得通红,小家伙闭着眼睛,一面有力地吮吸着,一面小手乱抓。
沈棠宁回娘家住后,温氏担心喂夜奶累着女儿,本来想花钱叫陈妈妈暂时给女儿找了奶娘先使着。
王氏却打发琥珀带了些补品,连惯常给圆姐儿喂奶的宋奶娘一并也送来了,如今宋奶娘就住在温宅里。
说起来,王氏当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婆婆。
沈棠宁心里叹了口气,低头看女儿,余光无意瞥见自己胸口和肩膀上的几枚红色的吻痕。
痕迹已经消的差不多,她用手揉了揉,颜色更淡了些,不禁又想起那晚谢瞻将她压到床上亲吻啃咬的情景,心里头一阵烦躁。
等女儿吃饱喝足了,隐约听到外头似乎传来嘈杂的声音,便翻了个身起来,把胸口的衣衫拢住。
“外面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锦书和韶音两个站在廊下,伸长脖子不知朝着远处打量什么,见她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锦书说道:“咳,是……”
“哎呦我的姑爷,您可小心些,这屋顶高着呢!”
正房屋门前聚着一群丫鬟婆子,众人都朝着屋顶上张望着,
那屋顶上,男人挽着袖子挥汗如雨,待将这处崭新结实的瓦当补换完毕,站起身来回抱着稻草和瓦当桶就矫健地走到了另一处,如履平地一般的走法吓得陈妈妈冷汗直冒,一面挽着温氏,一面着急地冲着屋顶喊道。
“贤婿,这屋顶滑得很,你千万当心那,还是快些下来吧!”温氏也忍不住叫道。
谢瞻抹一把面上的汗正要应声,扭头看见下面两个丫鬟并她的主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娘,我没事,您就放心吧!”
谢瞻大声道,顺道冲着下面的沈棠宁呲牙一笑。
头顶上火辣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的脸庞上,衬得那一口森森白牙晃得刺眼。
“团儿,你来了!”温氏忙道:“你快劝劝阿瞻,叫他下来,上面实在太危险了,我话都没说完,他就跳到屋顶上去了!”
沈棠宁连忙上前扶住温氏,又是无奈又是心累地埋怨道:“娘,您怎么又叫他进来了?”
温氏立即瞪她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女婿要进门看我,我难道还能拦着他不成!”
沈棠宁哑然。
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谁肯当她娘的女婿,她娘就喜欢谁。
谢瞻今日上门来,恰巧温氏住的那间正房这几天漏雨,找了个泥瓦匠过来补屋顶,谢瞻二话不说,接过泥瓦匠手里的物什三两下就爬上了屋顶。
谁能想到他堂堂国公世子竟会补屋顶,温氏现下对这个女婿是愈发满意了。
家里除了个老苍头没有男人的衣服,等谢瞻补完屋顶下来后,沈棠宁已经离开了。
陈妈妈去端了热水给谢瞻简单擦了擦头面,刚要给他换第二盆水,回来的时候谢瞻人就不在客房里了。
……
“你莫多想,今日我是想来看看女儿。”
隔着帘子,里间,沈棠宁尚未开口,谢瞻便率先解释道。
沈棠宁只好道:“那和离书你写好了没有?”
“我与母亲提过了,她还不同意,叫我劝你回家去。”谢瞻面不改色地道。
沈棠宁不由失望。
“你别心急,慢慢来吧。”
谢瞻转了话头,指着地上的一物道:“这是前几日我给圆姐儿新做的摇床,今天拿过来给她试一试。”
自上次铩羽而归后,谢瞻打定了主意,这次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绝不朝沈棠宁发火的,他要让沈棠宁看到他的诚意。
“团儿,我也是圆姐儿的爹,就算你不想见我,让我见见女儿总行吧?”
谢瞻等她片刻,见她不做声,便放缓了声音恳切道。
比起上次,今日刚见他时沈棠宁便发现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一些,嘴边上还起了几个燎泡,瞧着怪可怜的。
沈棠宁犹豫了一下,又见地上那摇床果真比圆姐儿现在睡得这个宽敞不少,里面还装着几个小玩具,想了想,还是走到了屏风后,示意他进来。
“你以后,不要管我娘叫娘。”
“呜……”
圆姐儿刚吃完奶,含着根手指头,被爹爹抱进怀里也不害怕,好奇地睁着大眼睛滴溜溜转,肉乎乎的小手试着去抓他手中的拨浪鼓,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你……我是同你说话呢!”
见他不答话,只顾低头逗着圆姐儿,沈棠宁有些着恼地又重复了一遍。
“唔。”
谢瞻终于动了下,把拨浪鼓给女儿,转向她坐的屏风那面,慢吞吞地道:“你坐的太远了,我没听见。不叫就不叫,是你娘爱听,我和她老人家投缘罢了,说了她高兴。”
沈棠宁很是头疼。
其实也怪她娘,她真想不明白,她娘怎么就这么喜欢谢瞻?
当初两家换庚帖的时候,谢瞻可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三朝回门都是她独自回的家,若非是知道谢瞻这人一向倨傲自负,她都要怀疑是谢瞻偷偷给她娘灌迷魂汤了。
说实话,谢瞻的确是和温氏投缘,因他先前对温氏并不算很尊敬,但是至今,温氏对他不仅无半分记恨,反而一直撮合他与沈棠宁。
谢瞻对这个岳母,心里是十分感激的。
见她没有再做声,谢瞻便主动开了口,聊起了家里的一些近况。
王氏与谢嘉妤自然都是沈棠宁关心且感兴趣的话题,只是除此之外,他先前对于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实在屈指可数,以至于除了亲近的亲人,挑不起旁的话头,没两句话两人就冷场了,默默然相对无言。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待走出门口,过了会儿谢瞻又踅了回来,咳嗽一声道:“忘了嘱咐你一事,我知道你想找你兄长,其实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帮你四处找,我在西北军与西南军中皆有相熟之人,他们都答应替我留意你兄长,有他们相助,想来不久就能有好消息。”
“你如今虽然是回了娘家住,但最好也别见外男,尤其是你那位前未婚夫,否则瓜田李下,传出去不好听……”
谢瞻是想说,萧砚能帮她做的,他同样也可以。
只是他这番话在沈棠宁听来,意思却似乎是他帮她找哥哥,是为了避免她与萧砚传出什么闲话出来,并不是出于本意为之。
沈棠宁淡应了声。
直到外面彻底没有声音了,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女儿已经睡了,看见床边的小几上摆了一排三个,立得整整齐齐地面朝着墙面的小木偶娃娃。
沈棠宁疑惑地拿起第一个小木偶娃娃,那木偶娃娃瘪嘴八字眉,面上几滴泪,做出一副哭泣的模样。
她撇了撇嘴,接着拿起第二个木偶娃娃,木偶娃娃竖眉瞪眼地看着她,做出一副气咻咻的模样。
她哼了一声把木偶娃娃丢到床上,再拿起第三个木偶娃娃,那小东西竟冲她翻着白眼,沈棠宁气得戳了下她的眼珠子,谁知那眼珠子上下翻动了一下,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黑眼球,配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竟有几分笑得讨好又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儿。
沈棠宁忍不住唇角一弯,被这个木偶娃娃逗笑了。
“姑娘在笑什么,这样高兴?”
锦书一面收拾圆姐儿的尿布,一面笑着问。
沈棠宁收敛了笑意。
“没什么。”
她低头端详着手里这个小木偶娃娃的脸,发现这木偶娃娃雕刻得简单质朴,居然奇异地有几分她的神韵,而且这木偶娃娃的眼睛子不知是怎样做的,用手戳一戳还会转动。
“夫人来了。”
韶音和陈妈妈扶着温氏进来道。
沈棠宁赶紧放下手里的木偶娃娃,上前小心扶着温氏坐到床上。
温氏摆摆手,示意大家都退了下去,问沈棠宁:“圆姐儿睡了?”
“刚睡下。”
温氏点点头,往后一挪,手无意中摸到个木头似的物件儿,她拿起来摩挲着道:“这是何物?”
沈棠宁忙夺走。
“不是什么,就是个木偶娃娃。”
“我怎么不记得圆姐儿还有这么个小玩意儿?”
“是他送来的,给圆姐儿做的吧。”
沈棠宁顿了顿,说道。
她这话里不冷不热的,温氏一时也拿捏不准女儿的意思。
说来,她这个女儿外表看信柔弱,其实从小到大就很懂事,做事也很有主见。
沈棠宁年幼时容貌不显,渐渐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才显露出娇艳的容颜,郭氏有回碰到她,惊讶地赞不绝口,还特意带着礼物来西府来和温氏套近乎,一口一个亲热地含着沈棠宁侄女,言谈间透露出要带着她出去交际的意图。
郭氏明摆着是要利用女儿去攀高枝,温氏焉能同意,一口回绝,晚上母女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沈棠宁却说服温氏,她愿意跟着郭氏出门交际。
一来,她不愿平宁侯府就这么没落下去,二来,她待在家中不出去见人,又怎能有机会嫁个如意郎君?
其实温氏明白,女儿是不舍得她受苦,倘若她顺从郭氏,郭氏可以给她们母女更加优渥的生活。
只是沈棠宁铁了心,温氏阻拦不得,只能由她去了。
那时候她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女儿能遇见一个不在乎她的家世门第,真心待她的男子。
温氏叹了口气道:“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团儿,女子这一生,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能遇到一个敬重爱护你的夫婿,慈爱贤德的婆母多么不易,你回娘家这些时日,你婆婆不仅没怪罪过你,还三五不时地打发人过来瞧你,你的夫婿也亲自上门请了你两回,你便是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沈棠宁沉默不语。
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阿翁,温氏本来是不想搀和小夫妻俩的闲事,奈何两人一吵架就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温氏便是想装聋作哑都不成了。
温氏正色道:“团儿,你跟娘说句实话,你和阿瞻闹着要和离,是不是因为仲昀?”
沈棠宁连忙道:“娘,您别乱想,我几时说过要同阿瞻和离了?”
温氏重重地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少见地发了脾气道:“团儿,娘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棠宁心一沉。虽然知道温氏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地心虚了起来,不敢去看她。
之前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怎么和温氏说这事,毕竟谢瞻于他们二人有恩,且就目前看来,温氏还颇为喜欢他这个女婿,为了谢瞻,温氏已经不止一次地劝过她回娘家。
说了实话,温氏可能会一时接受不了,何况谢瞻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实在令她难以启齿,叫她怎么好意思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
但不说实话,温氏肯定觉得她狼心狗肺,放着这么好的女婿不要偏闹和离。
其实沈棠宁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谢瞻,只是谢瞻的性子太过阴晴不定,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谢瞻对她做的事情,把她压在床榻上像疯子似的撕碎她的衣服,沈棠宁就不寒而栗,无比后怕!
沈棠宁咬咬唇,下定决心道:“娘,既然您问我了,我就和您说实话吧……其实我的确是想跟他和离,不为别的,我们从新婚之夜就约定好,我们两个人只做假夫妻,等到我给圆姐儿找了合适的继母之后,我们二人便会和离!”
“什么假夫妻!你这孩子浑说什么!”
温氏腾得就从榻上站了起来,却因为眼睛视物不清险些跌倒在地上。
“娘,您别着急!”
沈棠宁忙扶住温氏重新坐下,一面帮她抚背顺气,一面低声认错。
“娘,我真没胡说……对不起,是我之前是我骗了你,我怕您担心,就没和您说实话,您别生我的气好吗?”
温氏好歹把这口气顺下去了。
“团儿,你……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好,既照你说的,那阿瞻为何不愿跟你和离,还来一次次请你回家?”她着急地道。
沈棠宁手一顿,绞着腰间的系带嘟哝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婆婆不答应,他这个人最孝顺,婆婆说什么他都不敢忤逆,我只能这么耗着他。”
温氏又好气又好笑,叹了口气。
谢瞻不敢忤逆王氏,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孩子婚前连礼节都懒得周全,他能不敢忤逆王氏?
傻孩子,他不是不敢忤逆王氏,一个顶天地里的男儿之所以会在一个女子面前做低伏小,他是为了你啊!
温氏苦口婆心道:“团儿,我晓得仲昀回来了,你心里意难平,可是他再好,也与你有缘无份!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已经和阿瞻有了圆姐儿,你今日或许不喜欢他,不代表明日依旧没有感觉。”
“你就听娘的话,别为了这事和他闹了,阿瞻对你多好,他不仅帮娘惩治了郭氏和沈弘谦,从平宁侯府脱身,还给你娘买了这样的一座宅子,他待你这份心意,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沈棠宁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娘,这事和仲昀没有关系,您以后不要再提他了,即使我日后与阿瞻和离,也绝不会再回头跟他。何况我和阿瞻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难道我还不了解他吗?他不仅不喜欢我,对我连半点兴趣也无。”
“他不愿和离,就是为了婆婆,您是没瞧见他对婆婆有多言听计从,他先前那样讨厌我,我婆婆责备他几句,他没办法就只能搬来和我一起住。”
“还有,您听他一口叫您一个岳母,您不知道他那脾气有多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我每天都战战兢兢地,有一回他气得,把我屋里屏风踹倒在地上摔成了几扇,真是把我吓得够呛,都晕过去了,我真是和他过不下去!”
“总之,我这次一定要跟他和离!”
为了防止温氏再逼问,沈棠宁索性推脱有事,不顾温氏的挽留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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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七八日过去,快要到了圆姐儿的百日宴,谢瞻那厢却依旧没动静,中间他倒是来看过圆姐儿一次,可惜沈棠宁不爱搭理他,两人刚起头几句便又是不欢而散,此后他就再没上门过。
王氏派了琥珀亲自上门来请沈棠宁。
那日不光来了琥珀,还有谢嘉妤,谢嘉妤临走时悄悄拉着沈棠宁的求她。
“嫂子,就当我求你了,圆姐儿的百日宴那天你若再不回来,总不能叫外人看咱们镇国公府的笑话吧?”
说得沈棠宁羞惭不已。
说心里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那日琥珀离开之后,沈棠宁接连几夜都没睡好,总做噩梦。
那晚她被谢瞻吓到,以至于慌乱到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匆忙从镇国公府回了娘家,后来她又不敢再回镇国公府——
还有个缘故,也实在是她无颜再去面见王氏,想着不如借此与谢瞻和离罢了,总之王氏那里有他代以周旋,不必她出面去说。
奈何谢瞻始终不肯松口,昨日沈棠宁没忍住打发了个丫鬟去镇国公府找他,却被安成告知不在,这几日谢瞻都忙得很,据说是朝中出了些事,已是几日不曾着家了。
“呜……”
头发被怀里的小圆姐儿狠揪了下,沈棠宁疼得轻嘶一声,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圆姐儿正伸着小手企图扯母亲鬓边垂下的碎发玩耍,见到母亲看过来,这小丫头毫无愧意地呲牙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红通通的牙床。
这小丫头极会看人脸色行事,似乎知道母亲看着好说话,在母亲怀里时就喜欢肆意地撒娇卖乖。
这会子小白腿蹬了两下,把手指嗦进嘴巴里,口中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接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瞄向了母亲的胸口。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是她饿了。
她的母亲果真没怪她,只温柔地笑了下,拿出女儿的小手擦干净,刚解开衣襟,这孩子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吮吸起来。
大约是这几日思虑太多,一直没睡好,沈棠宁搂着圆姐儿躺在床上,慢慢觉得有些困倦,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月色静静地铺陈在庭中的长阶上。
一个黑色的身影轻轻地踏过地面的白霜,门没拴,他径直便推门走了进去,没发出一丝声响,上夜的婆子和丫鬟没一人察觉。
纱帐被挑开,床身微微凹陷进去。
沈棠宁素来觉浅,夜里睡不大安稳,不过后来和谢瞻睡到一处,大约真是陈太医说的那个缘故,和谢瞻同床共枕这段时间,她睡眠竟逐渐好了起来。
便如此刻,她在睡梦中察觉到似乎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长睫也只是颤了颤。
朦胧的月光罩在她白净的面庞上,她朝里躺着,满头乌发披在身后,伸着一双藕臂揽着怀里胖乎乎正流口水的圆姐儿。
……
一个矫健的黑影从墙头闪了过去,上夜的婆子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墙头唯有横斜出的一把树杈在风中摇摇晃晃。
…………
近来的京都阴雨缠绵,小雨淅沥下了半日,锦书冒着雨从外面回来,韶音一面给她剥下身上的湿衣服,一面抱怨道:“今年这天怎的老下雨……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你出去的时候还是个艳阳天!”
“你守着门,等会儿别让人进来!”
锦书来不及回她,将伞丢给韶音,就直冲着屋里去了。
“怎么了?”
屋里,沈棠宁正抄写经书,见锦书似乎有话想说,便放下了手中的狼豪笔。
锦书把门一关,就飞奔到沈棠宁面前,焦灼地道:“姑娘,你可知这段时日侯爷为何不在?他去了蓟州!是为了定北王!不光是侯爷,还有世子,我刚送走刘管事和阿顺,回来的路上听见几个香客在议论,定北王怕是已经反了!”
这夜,因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难行,沈棠宁便只好在普济寺留宿了一晚,夜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砚曾与她约定,倘若她想见那位可能知晓哥哥下落的刘管事,可随时让韶音回家与阿顺联系。
为了方便见面,昨日沈棠宁便借口来到了普济寺礼佛,并命韶音去联系阿顺。
今早,沈棠宁顺利见到了刘管事,且如今几乎可以断定,那会吹羌笛的少年并非沈连州。
在刘管事的形容中,那少年除了年龄与沈连州对不上外,样貌与沈连州仿佛、同样吹得一手好羌笛。
只是生性顽劣,在这群被卖往北契的奴隶中,常喜欢偷盗与欺凌比他弱小的少年。
听到此处,沈棠宁便明白了:这少年,十有八.九不是沈连州。
因为她相信他的兄长即使再落魄,也绝不会做出欺凌偷盗之事ῳ*。
如今她骑虎难下,如果不想求谢瞻,便只有萧砚能帮她找到哥哥。
这两个男人,沈棠宁自然哪个都不想求。
可若说对这两人没有丝毫的担心,那也是假的。
沈棠宁不懂朝政之事,白日里锦书告诉她定北王在蓟州谋反,沈棠宁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宗缙在蓟州根基深厚,深得民心,萧砚与谢瞻却年纪轻轻,他们两人真能对付得了定北王吗?
还有女儿,自从回了娘家,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女儿分别这么久,出门时本想带着她,又担心磕碰着,就狠心将她撂给了奶娘,也不知道女儿此刻睡了没,有没有哭闹……
沈棠宁辗转反侧,既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
夜凉如水,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走出庭中,隐约能听见远处嘈声阵阵。
开始时她想事入神,并未在意,后来声音竟犹如雷声轰鸣,震得人耳朵都异常难受。
沈棠宁心中忽有不祥之感,想到白天锦书说过的话,立时提裙登上一侧高台。
普济寺位于京都城西西山山顶处,山脚下为什刹海,月色凄迷,映照着什刹海上一片波光粼粼,水面震动如波涛。
就在永定门外,早已是流血漂橹,尸横遍野,无数黑甲士兵汹涌着用云梯爬上城门楼,肆意杀戮。
而此时京都最北,天子居所,却是一片凤箫声动,歌舞升平。
今晚,正是隆德帝五十岁大寿!
伴随着沈棠宁的呼喊声,普济寺很快灯火通明一片。
普济寺主持万明大师今年已年过花甲,所幸临危不惧,有条不紊地安排强壮的武僧们执杖看守在门墙处,又将今夜暂歇在普济寺中的几位夫人小姐们安排到普济寺最中心的大殿之中。
本朝崇尚佛道,每逢京都谋逆动乱,乱臣贼子通常会着意避开寺院庙庵。
然而今夜不知为何,什刹海旁寺院林立,竟有一群黑甲军全然不顾,从山脚下直直冲着普济寺而来。
此刻大雄宝殿之中,夫人小姐们早已抱着哭作一团。
“传闻这定北王杀人如麻,我爹爹和兄弟都还在城里,他们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娘,我们母女该怎么办啊!”
说着便哽咽起来。
那姑娘的母亲叹道:“乖儿别哭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只能祈求你爹爹兄长逢凶化吉了!”
众女闻言更是涕泪涟涟,啼哭不止,更有甚者当场吓得晕死过去。
宗缙本就是犯上作乱,倘若借此在京都中大开杀戒,定会失尽民心,如果宗缙还残存理智,便不会愚蠢到做出此举。
沈棠宁冷汗涔涔,同样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心里为娘、女儿和舅舅一家向神佛祈祷。
这次出门,她只带了锦书、韶音,车夫以及两个跟马的小厮。
如果叛军真的攻打进来,他们连一成的胜算也没有。
“主持,来人是定北王世子宗瑁!”
混乱之中,有武僧认出了那为首之人,在门外大声喊道。
沈棠宁闻言蓦地睁开双眼,心一沉。
锦书和韶音也不约而同地看向沈棠宁,花容失色。
“女檀越们,只怕寺门支撑不了多久了,赶紧收拾东西和小僧等离开此处,到后山避难!”
宗瑁这次带来乃是蓟州骑兵,个个兵壮马肥,凶猛异常,两相交战,普济寺很快便落了下风。
半个时辰后,普济寺寺门被攻破,七八个僧人各自手牵着一匹骏马跑来,扶着沈棠宁等人上了马。
三人在前,四人殿后,护送女眷们一路沿着普济寺后山的一条小道仓促逃去。
然而几个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怎能跑得过一群训练有素的敌军。
可宗瑁却只围攻,并不出手,反倒像逗趣一般将众人往山林尽处追赶。
显然,他不是来杀人,而是来寻人的。
“锦书!”
锦书韶音共骑一匹马,沈棠宁也骑了一匹马。
不知跑到了何处,锦书韶音俱已精疲力竭,沈棠宁忽然顿马叫住两人,把遮住自己身形的披风也一并摘了下来。
“锦书韶音,从小我们三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所以今日我命你们保护好自己,回家去以后,也代我照顾好圆儿和我娘……无论如何,你们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姑娘,别做傻事!”
锦书和韶音仿佛已经意识到沈棠宁要做什么了,声嘶力竭,泪如雨下。
“放心吧,他既来寻我,便不会要我性命。”
说罢,沈棠宁最后看一眼两人,不再犹豫,娇喝一声,扭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策马而去。
夜幕宛如编织的大网笼罩下来。
耳侧刮过猎猎的风声,夹杂着呼喊声、救命声,犹如鬼魅一般的哀嚎。
沈棠宁本就是一弱质芊芊的女流,又是刚生产完,这般奔走大半夜,很快便气力耗竭。
行至一处陡坡,马失前蹄,骤然向前一折。
移瞬间天旋地转,沈棠宁从马上跌下,滚到了灌木丛当中。
草叶刮得她的脸、脖颈生疼,直到撞到一个树上。
…………
她半睁开眼,幽微的烛火中,一个黑影朝她大步走来。
接着,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