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约所有女子未出阁前都曾幻想过她日后会嫁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在沈棠宁眼中,她的夫君不必多高大,却可以为她遮风挡雨。
不必家世门第多么显赫清贵,只要两人能够意趣相投,琴瑟和鸣,便是低嫁她也不会介意。
只是郭氏不会同意她低嫁,一切只能是她美好的愿想。
直到遇见萧砚,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听懂她琴音的男人。
两人第一次相遇,是在普济寺中。
那几日,她与萧砚虽隔着一扇缭墙,从未见过彼此,却仿佛深谙对方心事,宛如多年的知己好友。
所以她不会把谢瞻当成她的夫君。
于她而言,皮囊之相转瞬即逝,自她长大成人,人人皆夸赞她样貌出众,国色天香,然而美丽的容颜带给她的却是无尽的烦恼。
所以出众的容貌,显赫的家世,她通通都不在乎,她只希望自己的夫君是能够懂她心意,与她倾心相许之人。
更不必提,除此之外,她与谢瞻门第不相配,性情不相合,两人一见面,不是吵架便是在争执。
最重要的是,谢瞻心里还念着永宜县主,为她宁可不纳妾,对她毫无男女之情。
其实相处这段时日,沈棠宁也看明白了,她的这位夫君虽脾气喜怒无常,却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情中人。
有时,她甚至还会羡慕他的桀骜肆意。
与之相比,她处处忍让处处谨小慎微,活得实在窝囊。
“夫君人很好,他重情重义,这段时日不仅帮了我们一家许多,待对我也十分敬重。”沈棠宁说道。
“傻女儿,娘当然知道他对我们一家好了。”
温氏含笑道,片刻后,她却慢慢收敛了笑意。
“我是问你,你觉得他待你如何,是只有好吗,你们两人,莫非平日里就没有磕磕绊绊?”
沈棠宁哂然。
那怎么可能没有,毕竟谢瞻讨厌起来的时候能把气得她牙根痒痒,恨不得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捶两拳才解恨。
她含糊道:“唔,还好……我们两人平日里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是……他偶尔喜欢捉弄我而已。”
“他怎么捉弄你?”温氏追问。
简直罄竹难书!
偷看她换衣服,随意枕她的枕头、盖他的被子,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还有每回和她说话都要凑过来,脸恨不得贴到她脸上……
且她说过他许多次,他都不肯改!
只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又怎么好意思同母亲去说。
温氏见女儿低头不语,以为她是害羞,便摸摸女儿柔顺的发笑道:“傻孩子,男人是喜欢你才会捉弄你!只是他们平日里做事不拘小节,不似咱们女子心思细腻,所以你若有心里话,娘希望你能开口告诉他,凡事莫要憋在心里头,叫他去猜你……”
温氏担心女儿驾驭不了谢瞻,便耐心传授了她不少御夫之道。
沈棠宁无奈地耐着性子听。
两人说着说着,温氏顿了一下,好一会儿后才忽低声问她道:“团儿,你出月子也有一段时日了,生产之后,从何时开始和姑爷同的房?”
沈棠宁闻言大窘,急忙捂脸道:“娘,您问这事做什么!”
温氏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事她不问还能由谁来问?
女儿身子娇弱,又是刚生产完,女婿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担心女婿贪恋女儿美色,会在床笫之间委屈女儿。
“乖团儿,快和娘说,你生完圆儿,姑爷他是多久才碰的你?”
沈棠宁脸红如滴血,尴尬极了。
她该如何和温氏解释,她是准备过不久就和谢瞻和离,怎么可能会和他再行夫妻之事!
“团儿,他不会趁你还没出月子就……强迫你了?”
温氏见女儿支吾着总不肯说,以为她有难言之隐,一时抓住她的手急道。
“没有没有!”沈棠宁忙摆手道:“您误会了,他从没强迫过我!”
温氏方松了口气,露出笑颜,连连点头。
女儿和女婿的成婚始于一桩始料未及的阴差阳错,始末她已从陈妈妈那里尽知了,对于和女儿有缘无份的萧砚,她虽对这个前女婿喜欢到心坎儿里,如今也只余一声叹息。
温氏毕竟是过来人,女儿既为了人妇,有了孩子,如今冷眼瞧着女婿待女儿也算事事体贴,上头婆婆仁厚大度,这就足够了。
再说两人盲婚哑嫁,凑到一处过日子,焉能要求事事圆满?那实在是吹毛求疵了!
陈妈妈昨日还同她说,她这个女婿在军中颇有建树,那是握有实权的,不似那些一无是处只能靠祖荫庇护的官宦子弟。
生得更是龙章凤姿,一表人才,和姑奶奶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相得益彰,生出的圆姐儿跟个雪团子似的好看。
温氏越想越高兴,对谢瞻就满意极了。
姚氏却是嫌谢瞻太过倨傲,婚前都不见他去上门拜见她这个岳母,温氏那时和姚氏便颜悦色地笑说,姑爷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又是个极有本事的男子,傲气些在所难免。
何况他如今不也为着她的女儿,乖乖低头喊她一声岳母,认温济淮姚氏舅舅舅母了吗?
温氏对谢瞻,大约便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心喜,嘱咐沈棠宁与谢瞻好好过日子。
沈棠宁心里头苦笑,却不敢叫温氏看出来。
谢瞻正帮温氏医治眼疾,倘若这时候她再和温氏提与谢瞻和离的事情,温氏定会责备她过河拆桥,好好的日子不过,绝不会答应。
罢了,这事还是先从长计议吧。
上回圆姐儿满月宴的时候,姚氏寻了个无人的地方还悄悄问她,和离一事想的如何了。
沈棠宁说了自己的顾虑,姚氏觉得这样也好,给圆姐儿找个好的后娘,总好过谢瞻自己去找,找个佛口蛇心的女人,以后苦得还是圆姐儿。
日影西斜,沈棠宁看着天色不早,恋恋不舍地起身与温氏辞别。
出门时谢瞻说晌后他下值,正巧过来接她回家,这会儿不知为何不见人影儿。
沈棠宁等了两刻钟,怕回家迟了王氏担心,便叫人套了马车先走了。
……
马车里,沈棠宁疲倦地靠在车壁上。
她没猜错,萧砚的确回来了。
韶音的兄嫂原本在平宁侯府当差,温氏从侯府搬出来后,郭氏被大理寺捉走,沈弘谦休了郭氏,来求沈棠宁时,托人把锦书和韶音一家卖身契都递还给了沈棠宁。
锦书自小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韶音一家还表示愿意跟她,沈棠宁便令韶音爹娘都去了温宅伺候温氏,平日里帮她照看母亲。
适才在温宅,韶音的哥哥王敬寻了个空隙找到她,说萧砚已经回了京都。
那日冯茹告诉沈棠宁萧砚断腿,害得沈棠宁情急之下半夜突然发动,那是冯茹不怀好意地诓她。
萧砚在涿州运送粮草时的确被契人偷袭左腿中了火铳,不过没有伤及骨肉要害,如今已然痊愈。
她一早在大街上看见定北王回京述职,没有看到萧砚,是因为萧砚受了伤,在山西养了段日子的病,回京的日期应当会比定北王还要晚几日。
他没事就好。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今往后,他们二人应当都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
沈棠宁有些疲倦,阖目歇了会儿,心绪又飘到了别处去。
如今最叫她烦恼之事,便是帮谢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夫人,以及如何跟温氏开口提与谢瞻和离一事。
先前她帮谢瞻遴选的几个女子,她自以为样貌是不错的,环肥燕瘦皆有之,谢瞻却一直没给她回信儿,她等了十数日,某晚实在忍不住了问他,谢瞻却露出一副“怎还有这事”的表情,原来他早把这事给忘了!
想到此处,沈棠宁不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脑中乱糟糟地琢磨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砰”的一声巨响,马车猝然停住。
“出什么事了?”
沈棠宁掀开帘子。
“世子夫人,车轱辘陷进泥淖里了,烦请您下车略等一下!”
昨日京都刚下过雨,巷子里积了水,道路泥泞,天色昏暗,一不小心马车就扎进了泥地里,车夫搬了个楠木脚踏过来,满脸歉疚地道。
“无妨。”
沈棠宁扶着锦书下了马车。
因是回娘家,这次出门就没带太多的人,除了韶音、锦书和车夫,还有一个跟车的小厮,两人吃力地搬着沉重的车轱辘。
眼瞅着金乌摇摇西坠,即将落幕,街上的行人也愈发地稀少,韶音不免焦急了起来,走过去问车夫和小厮道:“你们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车弄好了没?”
“没呢!韶音姐姐,这车轮外层的铆钉掉了一只,我和车夫在修呢!”小厮回道。
沈棠宁披了件披风,和锦书站在一处绿荫下,望着不远处的小径垂眸静思,微风徐徐,吹拂在人的脸上。
天边云蒸霞蔚,霞光五彩斑斓,中央一轮煌煌红日灿烂高悬。
就在这片绚烂的霞光中,她看见不远处一个黑点般的人影骑马朝她缓缓而来。
直到那人的眉眼轮廓愈发明晰,陌生又熟悉的面庞,浓黑的眉,清润的眸,眼底眸光闪烁,倒映出落日炽红的影子,最终停在离她几步之遥处。
他手握马缰,薄唇紧抿,一语不发地与她遥遥相望着,眼角眉梢落下细碎参差的暗影。
“姑娘!”
直过了好一会儿,锦书迟疑着低低叫了一声。
沈棠宁仿佛被惊醒般猛地转身,她想离开。马上那人就急忙跳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她,却不敢再往前,只敢站在离她远远的身后痛苦地唤了一声。
“团儿!”
……
谢瞻十指紧握成拳,蓦地发力一拳捶在一侧的老树上。
木屑刺进他的指间肌肤,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从宫城下值,长安门奔出,策马一路狂奔来接她。
在临近黄昏,行人匆匆,倦鸟归林的街道上,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她的旧情人站在一处,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那着青衫的男人想来便是她念念不忘的萧砚了。
两人站在一道浓荫下,萧砚侧对着他,看不清脸,看嘴型他是一直在说。
沈棠宁始终低头不语。忽地,萧砚挨近她,与她并肩而立,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上的一片落叶。
她微微迟疑,也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即使隔着那样远,谢瞻都能看到他嘴角展露出的无限欣喜与温柔,动了动唇——
这男人唤了世子夫人的乳名!
长忠下巴都要惊掉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主子。
只见他那张僵硬的俊脸上,不过是在勉强维持平静,后槽牙咬得死死,唇角泄露出一丝不阴不冷的笑,以至于面容都透着些许的扭曲。
长忠骇异不已,默默后退几步,要是这两人待会儿打起来,他是应该上去帮忙,还是回府找人劝架……
哪知谢瞻咬牙看了片刻,竟霍然转身,大步上马离开。
长忠忙追上去,也爬上了马。
谢瞻一路回府。
天光惨淡,映着漫天残阳如血。
府医曹全明日休沐,准备下值回家,经过一处抄手游廊时,有人龙行虎步,气势汹汹朝他走来,行动间带起一股森然寒风。
曹全抬头一看,是世子,忙不迭避让行礼。
“世子!”
谢瞻猛地顿住步子,扭头朝曹全看去,眯了眯凤眼。
“曹大夫?”他冷声道。
曹全直觉世子心情似乎不大好,周身散发一股寒气,擦擦脸上的虚汗,小心回道:“是小人!”
曹全平日里专替沈棠宁请平安脉,沈棠宁怀孕期间的身体就一直是他在调理。
片刻死寂的沉默中,曹全听谢瞻缓缓开口。
“世子夫人近来身体如何?”
曹全舒了口气。
“世子夫人近来有些不思饮食,小人给世子夫人添了两张调理脾胃肝肾的新方子,并食疗膳食进补,春夏之交,人易心浮神躁,阴虚火旺乃常见之症,不足为惧,想来世子夫人不过多久就能脾胃健合,见效好转。”
“嗯。”
谢瞻淡淡地应了声。
“倘若行房,她可受得?”片刻后,他再问。
“……”
曹全瞪大双眼。
好一会儿,确认自己耳朵当真没有听错,老脸腾得一红。
大约一个月前,沈棠宁刚出月子,谢瞻也如是问过他。
年轻小夫妻嘛,成婚时就大了肚子,禁.欲太久,难免猴急,人之常情。
曹全轻咳了一声道:“世子夫人恢复得很好,可行敦伦之事……不过世子夫人素来身子单弱,又是刚生产不久,世子若行房事,还请体谅则个,不宜……咳,”委婉道:“不宜过于激烈。”
谢瞻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抬脚走了。
-
沈棠宁回府后才得知,谢瞻先她一步回来了。
府内已经掌灯,她打发锦书去告知了王氏一声报平安,旋即回了寻春小榭。
屋里隐约传来孩童含糊呜咽的婴语声,沈棠宁心一软,脚步轻快许多。
走进屋内,谢瞻怀里正抱着圆姐儿,逗哄着四处走,见她走进来,眼皮撩了下,淡淡地问了句。
“怎回来的这样晚?”
沈棠宁脚步一顿,下意识避开了他看过来的目光。
“回来的路上,马车半道坏了,就……耽搁了些时候。”
沈棠宁不确定今日随她出门的小厮和车夫会不会把白日里她遇见萧砚的事情告诉谢瞻,这两人都是国公府的仆人,平日她出门大多也是这两人跟着。
谢瞻看着她。
“我今日朝中有事,看天色不早了,以为你已经回家,便没去接你。”
一看见娘亲,圆姐儿大眼睛一亮,两只小胖手冲着她就有力地挥舞了起来,口中“呜呜”叫着。
沈棠宁从他怀里接过圆姐儿,圆姐儿眼巴巴地瞄着娘亲的胸口,爹爹的胸膛太硬,她觉得一点儿也不舒服,但她知道娘亲那里储藏着甘甜的乳汁,所以一进到娘亲馨香柔软的怀里就迫不及待地就往她胸口拱,小手咻咻乱抓。
沈棠宁惊呼一声,忙去按女儿的小爪子。
尽管类似尴尬的情形已经遇到许多次,她还是免不了有些羞臊。
以往这时谢瞻会很自觉地背过身离开,给她留下单独的空间喂圆姐儿奶,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他直直地杵在她的面前。
沈棠宁一面安抚女儿,一面疑惑地抬起眼看他。
不知是不是灯光有些晃眼的缘故,她莫名觉得谢瞻脸色阴测测的,凤眼黑黢黢地深不见底,里面透出抹骇人的精光。
她一惊,再仔细看时,谢瞻却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我先出去。”
沈棠宁没放心上,走进屋里,解开衣服,喂饱了女儿。
谢瞻一去不回,她打发安成去问要不要给他留饭。
过不会儿,安成回来,叫沈棠宁先吃着。
沈棠宁不饿,简单吃了点垫肚子,冲完澡,有些累,便歪在床边一面做针线活,一面心不在焉地发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她见到了萧砚。
她万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萧砚。
“团儿,我试过,我忘不掉你……”
他凝视着她,眼底是深深的懊悔与痛苦。
重逢时,她的心绪同样是复杂而痛苦的,使得她仍旧无法忘怀过去坦然面对他。
他却像一个多年不见的友人般与她叙旧,笑容和煦,吩咐他的长随帮忙把她马车的车轮修好,询问她的母亲如今身体如何,问起她孩子的乳名……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体贴,从容,温和。
可逐渐地,他也沉默了下来。
两人一道看着对面正在修补的马车,相对无言,忽地,他清润的眼眸望向她,眼底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似自嘲,又似苦涩,低低地说。
“团儿,我试过,我忘不掉你……”
她抬头看着他。
分离半载,他黑了,也瘦了,连夜赶路,神情也憔悴许多。沈棠宁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仿佛堵了块棉花似的不上不下,叫她如鲠在喉。
“团儿,在离开京都的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有哪里做的不够好,我时常会想的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我望着头顶碧蓝的云,想到的是与你相处时的ῳ*每一个日夜,我看着脚底吹落的枯叶,想到的是你琴声里的哀愁寂寥,我看着你赠我的香囊荷包,想到的也是你与我相处时的一颦一笑……”
“够了,够了!我不想听!”沈棠宁颤着声打断他。
“不,我要说!”
她想要走,萧砚就抓住沈棠宁的手腕,将她拉到四下无人的巷子里。
“为什么不敢看我?团儿,还是你心里有愧,你不该骗我?”他扳过她脸问。
“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
“我想明白了,你是被郭氏所迫,对不对?团儿,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被郭氏逼迫才和我说了那些狠心绝情的话,你是为了孩子才嫁给谢临远的,对不对!”
他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到她的脸上,那股熟悉的男子清香扑面而来。
还是她亲手做给他的香囊,里面是他最爱的松檀香。
仿佛一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沈棠宁停止了挣扎,苦笑着闭上越来越湿润的目。
当年萧老夫人离开普济寺后,萧砚曾约她在普济寺后山见面,约定两人私奔离开京都。
那时候他说,他不在乎锦绣前程,只想跟她白头偕老。
可她深知他的宏图之志,又怎么能拖累他的前程,让他众叛亲离,远离故土,抱憾终生。
而她的母亲温氏体弱多病,她也不愿离开母亲,为了追求自己所谓的幸福苟活一世,甚至把自己的快活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做不到。
所以她才对萧砚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斩断他的念头。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的确是看中了谢家的权势,我也的确婚前便与他私通。”
沈棠宁一根根掰开他的手,“孩子都生出来了,你难道以为我还在骗你吗?仲昀,你未免太过自负。我今日便只告诉你一句,我叔母曾给我算过命,说我生来便是显贵通达之命,将来要嫁入豪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想要做的是国公夫人,绝不只是一个小小的侯夫人!”
她平静地说着,一字一句,无喜无悲,然而每一句却都掷地有声,仿佛尖刀般一下下扎在了萧砚的心上。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狠心,你沈团儿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信你真的就这么把我忘记了,否则你为何都不敢看我!”
萧砚固执地扳过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沈棠宁并不看他。
“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干。”
“好,好!那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谢临远他待你好吗,他懂你的琴声吗?团儿,他会像我一样给你亲手做转鹭灯吗,他带你去看过夏夜的星空吗,他知道你最喜欢海棠花吗?他为你种过海棠花吗!他知道一个人彻夜未眠,从天黑到天亮想念一个人的滋味是什么吗……”
“够了,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沈棠宁推开他,刚一转身,萧砚又从身后将她紧紧搂住。
“是我错了,团儿……别不理我,求你原谅我!”
……
她怎么会不知道,一个人彻夜未眠,从天黑思念一个人到天亮的滋味。
沈棠宁放下针线,阖目疲倦地靠在枕上。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睡了过去,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棠宁揉揉眼睛,坐起来。她鬓发蓬乱,双颊淡红,看起来很没睡醒,走到明间一看,发现是谢瞻。
谢瞻手中提着两壶酒,也看着她。
“你睡下了?”他微微笑道。
沈棠宁歉意地捋了捋发,“没有,在床上歪了一会儿,”看着他手中的酒壶,不解,“你这是……”
“金华酒,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沈棠宁婉拒道:“我还要喂圆姐儿,你自己喝吧,”顿了顿,又柔声说:“你用过饭了吗,不要空腹吃酒,对身子不好,我叫人给你做些小菜。”
谢瞻定定地看着她,没做声。
沈棠宁只当他忙得还没功夫用晚膳,出去招呼了锦书给谢瞻做几个小菜端上来。
经过他时,谢瞻忽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坐下吧。”
沈棠宁顺着他的动作坐了下来,以为他要和她说什么话儿,谢瞻却在她面前放了个杯盏,里面倒上满盏的金华酒,淡淡的酒气沁入她的鼻端。
沈棠宁皱了皱眉。
说实话,她是不喜欢吃酒的,并非是不喜欢吃酒——一来她酒量太浅,酒品差,二则先前在东宫,她便是因为喝酒误事,才与谢瞻有了圆姐儿。
谢瞻似看出她的迟疑,解释道:“我知你酒量浅,这酒不醉人,比不过你上次吃过的茉莉酒,我吃过。”
片刻,见她不回应,谢瞻自嘲地笑了声,仰头饮下一杯。
“罢了,我不愿强人所难。”
两人在一块生活这么久,沈棠宁也算是了解他。
他这人心肠倒不坏,只是过于倨傲了些,凡事都不肯低头,性情呢又喜怒无常,就仿佛是铜浇铁筑出来的人,怒时如雷霆震动,容不得旁人忤逆,喜时反而不形于色。
便是沈棠宁如今与他熟稔了,寻常还是不敢去招惹他的。
只她甚少见他有疲惫或是心绪不佳的时候,因此他这会儿表露出来的一点失意,就显得格外脆弱可怜。
谢瞻就是利用了沈棠宁心软这一点,果然,他说完那话之后,沈棠宁并没有再拒绝他,顺从地喝下了他递过来的那盏金黄色的金华酒。
果如他所说,酒味儿并不是很浓烈,反而透着一股清香。清而不涩,甜而不俗,香醇浓厚。
……
“不,不行了,我再喝就要醉了……”
沈棠宁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儿醉了,一只手撑着自己晕晕的脑袋,一面摇头去推他递来的酒盏。
“再陪我喝一杯。”
沈棠宁还要去推拒,下一刻就被他直接捏住下巴,从嘴巴里灌了下去。
“你……唔,咳咳!”
她呛了好几口,微浊的酒水顺着洁白的脖颈淌了下来,滑入衣领当中。
渐渐地,她又觉得眼前变得模糊了起来,有些晕头转向。
她想晃一晃脑袋,浑身却软绵绵没有丝毫力气,连动一下都轻飘飘地,仿佛踩在云端似的。
她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倒去,倒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别……”她喃喃。
脖颈上传来湿热的触感,一点点地舔.舐着她跳动的脉搏,痒痒的,麻酥酥的。
酒水混合着美人香润馥郁的皮肉,吮咬一口绵软滑嫩,实在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味。
秀.色.可.餐,活.色.生.香,也不过如此了。
谢瞻舔干净她脖颈上的酒水,再将那酒盏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随手扔到地上,堵住那两瓣柔软的唇,渡到两人交融的唇齿之间。
他的气息滚烫而霸道,吻得也着实称不温柔,叫人既痛,又几乎不能呼吸。
沈棠宁本能地扭动身子去躲,却被他一只手牢牢摁住后颈。
她哪里经得起他孟.浪,呼吸不由也乱了,身子软成一摊春.水,嘤咛出声。
娇柔的嗓音颤颤巍巍,似春天的药般激得人浑身血液倒灌上涌。
“团儿,你今日是不是背着我见萧仲昀了?说!”
他哑声说,紧跟着,便是“啪”的几声轻而脆的拍打声。
“呜……”
迷糊间,沈棠宁感觉有人掰着她的脸,狠狠吃咬她的唇瓣,她的臀也被人又是捏又是拍地扇了几掌。
真是疼极了。
谢瞻搂紧她,等她慢慢不再挣扎了,才像亲密无间的情人一般吮住她的唇瓣,一字一句低语道:“这回便算了,下回你若再见他,我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