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好,和离书,我写给你。”
谢瞻冷冷道。
沈棠宁略有些诧异,没想到谢瞻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既然他答应了,想必心里也不愿和她一块过的。
以防节外生枝,她赶紧去去找了纸笔。
哪知那厢她刚磨好墨,内室里圆姐儿就哼唧着大声哭了起来,沈棠宁只好撂下墨锭进去。
“圆儿怎么了?”
谢瞻跟打仗似的,眉头紧锁地抱着圆姐儿。
“你女儿不肯听话,不要我抱。”
沈棠宁现在哪里有工夫哄女儿睡,从谢瞻怀里接过圆姐儿,在女儿脸上香了一口,用小玩偶哄着道:“乖圆儿,娘等会儿再抱你,你莫哭,娘等会儿陪你一起玩小老虎……”
圆姐儿原本吃着奶正香中途却被打断,这会儿再见到娘亲怎肯罢休,梗着脖子就往沈棠宁怀里去钻,两只小爪子张牙舞爪地抓来抓去。
被小姑娘刚咬过的地方还泛着丝疼,这会儿她没轻没重猝不及防地抓过来,疼得沈棠宁轻呼一声,旋即看见谢瞻又朝着她胸口瞥过来,一时窘迫不已,连忙转过了身去。
“我去找奶娘。”
谢瞻垂眼说道。
“不用了。”
沈棠宁叹了口气,无奈看着怀里歪缠的小女儿。
“我来喂她。”
再不喂,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亲自喂她了。
这几日,只要一想到日后要与女儿长久分离,不能再见她长大成人,沈棠宁的心里便如刀割一般得刺疼。
女儿生下之后,她不去抱她,非是不愿抱,而是不敢去抱。
她害怕自己优柔寡断,舍不得与刚出生的女儿分离,可新婚之夜她便早与谢瞻有言在先,今日不和离,迟早有一日她也要被赶出镇国公府。
长痛不如短痛,她先提出和离,或许还能在离开时离开得更体面些。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若她真能做到无情ῳ*无义,无牵无挂,那便不是人,而是神了。
喂完圆姐儿,沈棠宁把女儿小心地放回了摇床里,重新铺开纸笔。
夫妻两人没人做声,沈棠宁替他磨墨,谢瞻提笔写字,不做思量,笔声沙沙。
沈棠宁驻目看去。
“忠毅侯嫡女沈氏,柔嘉贞静,贤淑温婉,嫁入谢家虽不足一载,孝侍舅姑,勉力养育长女,然今夫妻二人情意不合,暗生仇隙,既无孟光举案之情,亦无张敞画眉之好,难结同心,便如鹣鲽形单,孤鸿影只……”
沈棠宁不觉转了目光,望向谢瞻专注严肃的侧脸。
谢瞻自然是生得极好的,平日里她觉得他幼稚讨厌,是因他总捉弄戏耍她。
平心而论,这会儿他不说话时瞧着倒是顺眼许多,鼻梁挺拔,侧脸棱角分明,气势不怒自威,极富男子气概,倒叫她心生胆怯畏缩之意。
倘若这时再叫沈棠宁瞪他打他,那她是万万不敢再下手的。
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里人人都夸她脾气温和,偏偏遇上谢瞻,总叫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让沈棠宁意外的是,谢瞻虽是武夫,竟是文采斐然,不过片刻便倚马千言,洋洋洒洒,且字里行间对她并无怨怼愤懑。
或许以后即使分开,她也还有机会再来看女儿……
沈棠宁越想越远,直到谢瞻撕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写错字了。”
他轻描淡写道,扔了手中的纸团。
沈棠宁再给他铺上一张纸,“无妨,你慢些写就好。”
谢瞻继续抬笔。
连续浪费了几张纸笺后,沈棠宁看着一地的废纸团,双腿都要站麻了,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他:“你就随便写写好了,不用这么认真的。”
谢瞻头也不抬地道:“和离书要写明和离缘由,递交顺天府备案留存,你以为我想?几年没动过笔杆子了,被你逼得在这里绞尽脑汁。”
沈棠宁只好闭嘴,盼着谢瞻赶紧完事。
谁料天不遂人愿,眼看谢瞻手里这张好不容易要结尾,外头传来安成的叫声,谢瞻立即丢下笔,说我出去一下就走了。
沈棠宁不晓得他有什么事,坐下来等他。
这一等等到深夜,她靠在床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问过了安成才知道,昨夜宫里有急事,谢瞻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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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营的卫兵们虽是保卫皇帝的宿卫,却不是整日窝在京都花团锦簇的膏梁纨袴,一旦各地有什么叛乱动乱,皇帝偶尔会下旨指派三大营前去镇压,以防止他们承平日久骨头松散。
前不久河南河北等地陆续有乡间教众结社造反,集结了足有三千余人,教主痛斥隆德帝弑兄夺位,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杀了十数名县官,打家劫舍后占山为王,引得隆德帝震怒。
谢瞻主动请缨,隆德帝遂任命谢瞻为征虏大将军,率领五军营一千卫兵,再抽掉顺天府与开封府部分常备兵力,共计五千余人前往河南镇压叛乱。
这一去就归期不定,少则月余,多则半年,谢瞻当夜住在宫中未归,第二日也不想回去,索性让长忠给他收拾衣物直接送到了五军营,大军筹措完毕后即刻出发。
一群乡野之人,乌合之众,除了山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外,头脑十分简单。
对付这些人,谢瞻根本不用费脑子,隔日便联合当地山头熟知地形的猎户使计捉住了一名教众,找到入山小径,静待数日消磨敌人志气,半夜突然发难火烧山寨。
反贼毫无防备,死伤无数,这一仗打下来毫不费力,轻松捉住了头目,用了也就十来日的时间。
又拖了个七八日借口料理反贼后事,眼看已是不能拖下去了,谢瞻便命翌日一早大军启程,到第二日的晌午返点时分,大军途径一处密林,众士卒纷纷解刀就地休整,埋锅做饭。
“看什么,你媳妇给你求的?”
饭还没做好,姜磐也不饿,一个人悄悄跑到个没人的大树下坐着乘凉,从怀里掏出枚荷包,正对着荷包里面媳妇送的平安符傻笑,忽听身后响起一人淡淡的声音。
姜磐忙起身,只见都指挥使一身银甲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荷包上。
姜磐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两声。
“是我娘子给我求的平安符,”他将那符纸举到谢瞻面前说道:“都指挥使怎识得这个,莫非嫂夫人也给您求过这符?”
“……”
谢瞻顿时没了谈兴,转身要走,又想到一事,便顿住了步子。
“姜磐,你媳妇现在愿意和你睡了?”
他面色自若地问。
姜磐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瞪大双眼。
“都、都指挥使,您您怎么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以前不是说,她不愿意和你睡,心里有别的男人吗?”
谢瞻拍了拍姜磐的肩膀,态度温和亲切。
姜磐是去年才从调到五军营中的新兵,谢瞻平日里军纪严肃,很难说话,难得好脾气地和他聊天家常,姜磐心里很感动。
“睡……咳睡过了,那天我俩都喝了点酒儿,晚上的时候躺在一处,我、我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也挺高兴,我就大着胆子就上去搂住了她,亲了她,她没推开我……”
姜磐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呢?”谢瞻追问。
“后来?后来就、就一直睡了。”
姜磐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脸却臊得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扭扭捏捏。
谢瞻年轻的时候在军营里混,军营里没有良家女人,只有营妓和一些被掳掠而来的女子,这些兵痞们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又是久旷之身,打完仗后还有一身用不完的精力,不是在意□□人就是嚷嚷着要去找个女人睡觉,见着女人就恨不得往上扑,这时候就是分给他们一头母猪他们都栓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谢瞻以前心思不在这上头,且自视甚高。不是没有副将献给他漂亮女人,他都看不上,也懒得去应付,最后都叫人给打发了。
耳濡目染,偶尔也听他们在背后议论女人,说某人掳了个良家女子,欢喜得不行,那女子却抵死不从,他一怒之下霸王硬上弓强占了她,叫那女子成了他的女人。
开始几天女子还寻死觅活,后来睡了也就两三回,便再无动静了。
无他,因那男人天赋异禀,床上雄风比她前个男人勇猛十倍不止,伺候得那女子舒舒服服。
那女子知晓了男欢女爱的销魂滋味,离不开他,兼之男人对她也还不错,后来就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
四月中旬,谢瞻顺利回到京都。
孩子刚出生没几日谢瞻就离家一去不回,,一走月余,王氏对他颇有怨言。
因此今日谢瞻回家无人相迎,他打听了后才知道,原来这两日太医嘱咐沈棠宁多下床走动走动,今日一早她就穿的厚厚的,抱着孩子去了王氏的如意馆。
一路上,谢瞻事无巨细地问了安成他离开这段时日沈棠宁的起居状况。
走到湖边时,看着一群丫鬟小厮围着小侄子泰哥儿不知在玩耍什么,见他走过来,众人连忙施礼问好。
泰哥儿还翘着屁股趴在地上在拨弄些什么珠子,谢瞻夹着泰哥儿的胳膊,将这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一掂量,才发现这小子竟又重了不少。
也不知圆姐儿那个贪吃的胖丫头,会不会也胖这么多,每回都要张牙舞爪地凑到她娘跟前吃奶。
一想到女儿,谢瞻又忍不住想到沈棠宁,想到她抱着圆姐儿耐心哄着的温柔模样,想到她穿着玉兰色的寝衣,雪白的肌肤,轻言细语和他说话的模样……有些口干舌燥。
他舔了舔唇。
“二伯伯!”泰哥儿眉开眼笑地叫道。
谢瞻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放下了泰哥儿。
此时的他已是归心似箭,然而泰哥儿却抓住他的袍子,指了指地面上的玩具。
这意思是邀请谢瞻和他一起玩弹珠的游戏。
谢瞻低头瞥了一眼,是十数颗颜色不同的珠子。
他蹲下身,捻起了其中一颗红如鸽血的珠子端详。
阳光下,红珠散发出柔软的,淡淡的金色光辉。
一瞬间,谢瞻福至心灵,仿佛想到了什么。
“这珠子四少爷是从何处寻的?”他立即问。
泰哥儿的小厮忙回答道:“回世子爷,这,这是我们四少爷的小玩具,大约是从什么珠串子上取的吧!”
“什么样的珠串子,主人是谁,你都给我说清楚了!”
谢瞻的语气陡然严厉了起来,小厮吓一跳,慌忙跪地道:“回世子爷的话,好像是从前些天……”
“前几天?”谢瞻冷喝道:“具体几天都记不住,你这脑子不好使,自有好使的人来替你!”
“小人记起来了!是,好像是四姐儿的取名礼上,结束之后小人抱着四少爷回房里,就看见四少爷的袖子里藏着几颗这样颜色的珠子……”
回到寻春小榭,屋内空无一人,开着窗,空气新鲜干净,内室的床上铺着浅绿色缠枝葡萄纹褥子,床架上挂着天青色的暗织榴花带子纱帐,小摇床摆在床前,里面丢着三两个玩具,他之前做的那只送给女儿的木偶娃娃也在。
谢瞻躺到床上,放下帐子。闻着枕头上她身上熟悉的香气,那股原本幽淡的蔷薇香里此时夹杂了一股奶香气。
他深深地嗅了一口,枕在她的枕上,心绪渐渐恢复平静。
离开的这段时日,谢瞻一直在想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不过,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一点就是放手。
他深知自己的劣根性,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清心寡欲。
不错,他是出身高贵,家族显赫,但军营里却不讲这些,讲究强权政治,谁更能打,谁砍下的敌人首级更多,谁打仗的时候敢冲在最前头,大家就信服谁。
谢瞻从小就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或者难听点也可以说他是卑鄙无耻,自私自利。
从小到大,他始终坚信的一点便是,只要他愿意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若想当大将军,受万人景仰,就敢拼了命不要地流血冲锋陷阵来达成自己的心愿。
哪怕是掳掠来的俘虏和女人,倘若他们不听话,他有一千种法子逼他们就范,背水一战,断绝后路的事,他不是没干过。
所以不论如何,沈棠宁愿或是不愿,他都绝不会和离。
哪怕不择手段,留不住她的心,也要留住她的人。
先前,他曾一直以为沈棠宁想要离开他,是因为萧砚。
直到适才看见了泰哥儿手中的菩提珠,拷问过了苏氏身边的丫鬟之后,他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棠宁在圆姐儿取名那日与他争执,莫名其妙的发火,甚至执意和离,或许并非全然因了那狗东西,倒像是一时气急。
倘若当真是因为苏氏……
谢瞻脸色冷了下来。
终日打雁,倒险些被雁啄了眼,竟有人敢欺负到他谢瞻的头上。
这个贱人,三翻四次找沈棠宁的麻烦,不过是看准了她好欺负。
他这位的妻子,都是被那好丈母娘养得太过软善,才会在沈家被郭氏沈弘谦欺负,到了谢家,连苏氏都敢踩到她的头上。
除非逼急了,否则她情愿处处忍让,也不愿与人起冲突。
哼,倒是对着他的时候,那脾气上得最快,竟还敢对他动手……
念及此,谢瞻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日被她连砸了好几拳,脸上险些都破了相。
你别说,这人看着平日里病怏怏的没什么劲儿,打他的时候倒是毫不心慈手软。
……
沈棠宁傍晚方归。
抱了一下午的圆姐儿,她实在抱不动了,把孩子给了奶娘宋氏。
谢瞻不在的这段时日,她心里天人交战,最终抵不过母子间的血脉相连,圆姐儿一哭她就忍不住破功,把小女娃抱进怀里哄了。
哄了总要喂,喂几口便要亲,亲几口就……舍不得放下了。
罢了,她想着走一步算一步,最起码离开之前多疼疼圆姐儿,不至于叫她日后遗憾。
听说谢瞻回来了,沈棠宁一喜,连忙快步回了寻春小榭。
走到床前,帘幕低垂,帐中似影绰躺着个男人。
她轻唤了两声,不见动静,稍微掀开帘子,果然是谢瞻,正面朝着她呼呼大睡,平日里一张倨傲欠揍的俊脸难得的透出几分风尘仆仆的困倦。
这人眉与发不似沈棠宁纤细柔软,都生得如墨般极浓极烈,尤其是那两道意.气.斜飞的剑眉,肆意□□地竖在面上,便犹如他的性情一般鲜明不训,此时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倒显得安静乖巧不少。
沈棠宁不免多看了几眼。
只是他这姿势实在难以恭维,大剌剌躺床上睡得正香,带着微微的鼾声,衣服也没换,鞋子也不脱,枕着她的枕头,把她刚换的崭新褥子都给弄脏了。
沈棠宁嫌弃地蹙起了眉,抱着圆姐儿去了外间,叫锦书进来给他把鞋脱了盖上被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瞻睡醒了,随意换了件常服走出来。
“怎么不多歇会儿,我叫人给你留了晚饭。”沈棠宁一面说,叫人去招呼。
谢瞻刚起,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到摇床旁便抱起了女儿。
“她刚睡下呢。”
沈棠宁忙走过来说,意思是让他别去打扰女儿休息。
白白胖胖的女儿睡得小脸粉嘟嘟,谢瞻越看越喜欢,不禁翘起嘴角,眼底满是笑意。
再瞥眼身旁的孩子她娘,半月多不见,她脸蛋瘦了许多,没有怀孕时那么丰润了,腰肢也变得纤细如初,若不是胸口那两团束得紧紧的浑圆之处,不知道还以为她仍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谢瞻皱了下眉,又想,不行,还是胖点好,身上有肉,摸着也软乎舒服……
沈棠宁和他说着话,不知道他眼睛总在瞟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耐着性子和他解释了几句,他竟还要用他那张下巴满是胡茬的脸去蹭女儿娇嫩的肌肤。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一只藕臂及时地横在了他的面前,谢瞻终于记得掀起眼皮,眼前的人儿正用一种生气的目光看着他,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那双妩媚的杏眼里倒映出的他的影子。
谢瞻发了回愣,回过神的时候,沈棠宁已经从他怀里将女儿抱回了小床上。
……
沈棠宁想提临走前他没写完的和离书那事,看谢瞻在吃饭,便寻思等他吃完饭再说,结果谢瞻慢吞吞地用膳,足用了半个时辰。
“不早了,睡吧。”饭毕,他说道。
“你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沈棠宁拉住他,生怕他一转身又撂下她跑了。
“何事?”
这才过去多久,和离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都能忘了?!
“和离书,新婚之夜我便与你约定好的,生下孩子后我们就和离。”沈棠宁提醒他道。
“我还当什么事。”
谢瞻“唔”了一声,坐回去道:“你倒是急得很。”
语调听起来有点儿阴阳怪气。
“这些时日我想了想,和离一事。”
余光瞥见沈棠宁紧张地看着他,谢瞻缓缓说道:“我答应与你和离,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什么不是时候?”沈棠宁万分不解。
谢瞻看向摇床中沉睡的女儿。
“我知你急着与我和离,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倘若我问你,你我成婚半载,生下孩子不满百日便和离,你以为世人会如何议论你我这桩婚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团儿,我可以不在意世人流言,你也可以不在乎,可是我们的孩子呢?她刚出生你便抛弃了她,将来旁人会嘲笑她是个没娘要的孩子!”
沈棠宁心神一震,下意识地否认道:“不是的!我不是抛弃她,我日后还是会常常回来看她的……”
两人刚成婚时,不明真相的人私下揣测沈棠宁与谢瞻婚前早有首尾,以至珠胎暗结,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女方大了肚子,想攀附高门,这才找上门来,百般胁迫,最终得偿所愿,奉子成婚。
待生下孩子后两人又迅速和离,这桩婚事无疑就成了一桩笑话。
京都城中自是不乏这样的例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且不说女子往后婚嫁和男方的仕途如何,尤其对于无辜的孩子而言,等她慢慢长大懂事,一旦从旁人口中知晓这一切,更是受了无妄之灾。
谢瞻见她脸色发白,便又缓和了语气道:“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我只想与你说清楚了利弊。从小到大,我便一直怨恨我娘,为何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却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后来我才想明白,我娘嫁给我爹,不过是出于联姻的需要,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情意,所以就连对我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都难以生出慈爱之心。”
“亲生母亲尚且如此,何况继母?夫人是我的姨母,她从小看我长大,心地宽容良善,方将我视如己出,若我和离再娶,却不敢保证再娶个什么样的女人,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若真一心为了圆姐儿筹谋,不如亲自给她找个疼爱她的继母。”
“届时时日一长,我还可在和离书上写你我性情不同,不能相容,如此一来你我便并非是因为孩子而成婚。何况圆姐儿这样小,如今还离不得你,等你顺利找到可堪照料圆姐儿的继母,我自会与你和离,绝不耽误你。”
这些话,听着还是蛮有道理的。
沈棠宁有些踟蹰。
谢瞻接着看向了怀中的女儿。
女儿啊女儿,爹爹暂且要对不住你了。
圆姐儿哪里知晓爹爹的坏心思,睡得正是香甜。忽地腰侧一股痛,当即把孩子给疼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沈棠宁只当这孩子与她心有灵犀,竟能听懂她与她父亲在商议和离之事,慌忙从他怀里抱回女儿,哽咽着道:“好好,我应你,都应你……我哪里舍得她,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母女两人脸颊贴着脸颊,难受得泪水簌簌滚落。
谢瞻十分适时地上前将母女两人搂进了宽敞温暖的怀抱里。
沈棠宁在他怀里难过得哭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忙抹了面上的泪推开他,哄着哭得更为委屈的圆姐儿。
难得谢瞻考虑的这般周全,倒显得她过于冷血了。
其实她是一心记挂着新婚之夜的承诺,担心谢瞻赶她走,才想着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如今谢瞻改了主意,她也想在这段最后的时间里,为女儿寻一位如王氏那般善良大度的继母。
横竖想嫁给谢瞻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一年之内总能找到吧?
沈棠宁盘算着,脑中不时闪过一些贵女的面容,已经开始遴选了。
不过能找到是一回事,谢瞻满不满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若不满意,不答应和离,沈棠宁只能继续去找。
等过个把月,再哄着她真正成了自己的人,叫她离不得自己——沈棠宁最是心软,情况好的话或许两人还能再给圆姐儿添一两个弟妹。
届时,她便是想走也再走不了……
不过这些话,谢瞻只会在脑子里算计,自然就不会蠢到告诉沈棠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