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人一同进了马车,马车辚辚作响,很快跑起来,车厢内剧烈摇晃。
沈棠宁吃力地扶着车壁,孕肚太大,车厢晃得又厉害,晃得她很是难受。
突然谢瞻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托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都提到了自己的腿上。
沈棠宁花容失色,不知他想干什么,忙不安地挣扎了起来。
“别动!”
谢瞻抓着她两条不断胡乱扑通的细胳膊,瞪她一眼,低斥道:“不想孩子有事,就给我坐好了!”
沈棠宁坐在他的大腿上,往常都是她仰起头看着他,今日却变成了她低头往下俯看着他,高出他一个头来,叫她感觉很不习惯的同时,还有些莫名的惊恐。
诚然,谢瞻的做法是对的,马车这么疯了似的跑,若是她自己没有任何倚靠的坐着,一定会动胎气不可。
可谢瞻像抱孩子似的抱着她的动作又让她十分地难受。
忽地马车向前颠簸了一下,像是跌进了一个小坑里,沈棠宁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搂住了谢瞻的脖子。
“……”
脸颊一侧挤来一团异样而过分绵软的触感,又飞快地被她用手撑开。
谢瞻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也终于清楚了,她身上那股奶香味儿究竟从何处而来……
谢瞻闭上眼,屏息静气。
他很想装作自己不在意,可越阻止自己去想,他的脑海中便越是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譬如上元节那夜他误以为她是装晕,故意解开了她衣襟上的扣子。
譬如刚第一次同居那晚,半夜他无意掀开她挂在中间的帘子,月光下她娇美无暇的睡颜。
……
汗出如浆,他也无可奈何地感觉到了身体悄然的变化。
沈棠宁脑中一片乱麻,正在不断地设想着每一种不同可能的结局,觉得大腿外侧有些硌人,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蓦地被谢瞻攥住了手腕。
“你乱摸什么?”他哑声斥道。
“我不是有意的,你腰带硌到我了!”
沈棠宁忙缩回手,小声说。
谢瞻既要保护温氏,便在平宁侯府里安插了些人手,昨天半夜沈弘谦欲对温氏图谋不轨的事情,今日一早就有人递了消息过来。
只当时谢瞻赶着去早朝,考虑到兹事体大,遂未告诉沈棠宁,打发那丫鬟回去继续盯紧了沈弘谦保护温氏,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来向他继续禀告。
本想等到下衙后去沈家彻底摆平此事,好叫沈棠宁从此后都对他刮目相看,不想沈弘谦这个狗东西翻墙时竟会被郭氏的姐姐和侄子母子两人看个正着!
郭氏把事情闹大,显然是打着把温氏赶出家门永绝后患的主意,自然要先斩后奏,不能叫沈棠宁知晓。
在她眼中,沈棠宁虽是温氏的女儿,却是由她一手调教长大,从小对她言听计从,若没有她,沈棠宁是绝不会撞大运,如此顺利地嫁入镇国公府,成为风光无限的镇国公世子夫人。
沈棠宁性格软弱孝顺,只要她手中捏着温氏,不怕沈棠宁翻出她的五指山。
郭氏当即命人将西府的所有出口角门堵住,院子内外房门紧闭。
她先是扬声羞辱了温氏一番,屋内的温氏却不为所动,文的不行便动武的,郭氏领来的小厮婆子们纷纷抄起手中的棍棒就在院子里肆意抢砸。
可怜温氏在院子里养的几株珍爱的兰花都被砸了个稀烂。
支撑了没多久,年久失修的房门在婆子们用棍棒的强壮的撞击中轰然倒塌。
“大夫人您躲在奴婢身后,奴婢绝不会叫您有事!”
一个丫鬟立即跳了出来,将温氏护到了自己的身后,一双大眼睛炯炯瞪视着郭氏和她带来的这些恶奴。
这丫鬟唤作滴珠,是洒扫院子的婆子孙大娘的侄女,会些拳脚功夫,人虽是刚到温氏身边来伺候来,却十分忠心耿耿。
昨晚便是滴珠救了温氏,陈妈妈一时也记不清滴珠是何时进了西府,毕竟西府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新面孔了。
温氏担心滴珠出事,说道:“丫头,你千万别逞强,下去吧,这里我来应付!”
“怎么,大嫂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郭氏在外冷笑道:“我还当大嫂在西府住了将近十年有多清心寡欲,人前人五人六的,背地里却不知做些什么男盗女娼的勾当!说出去真是丢尽了我们侯府的脸,也叫团姐儿在镇国公府没法做人,你说是也不是?”
温氏脸色一变,亦冷笑道:“郭氏,你想如何,说罢,不必拐弯抹角!”
“去跪三日祠堂,写认罪书,只要大嫂你乖乖指认昨夜与府内的哪个男人私通,家丑不可外扬,我这个做弟媳的自不会将你扭送官府,往后便是在庄子里,我依旧敬你是我大嫂,逢年过节给你几分颜面。”
这是要用沈棠宁逼温氏认罪,撇清沈弘谦。
不仅如此,倘若温氏写下认罪书,日后郭氏还能用这张认罪书同样来胁迫沈棠宁,此招一箭双雕,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温氏气得浑身发抖,冲出去指着郭氏传出声音的方向声嘶力竭道:“郭氏,你这狼心狗肺的毒妇,你含血喷人!我夫弘彰为国捐躯,我乃英烈之后,可这些年来你如何磋磨苛待我和团儿母女的,阖府上下皆知!为了沈家的颜面,十年来我守口如瓶,未曾将你与沈弘谦的丑事公之于众,你今日却为一己之私,要逼死长嫂,你就不怕遭天谴,天打雷劈!”
“丑事?温惜娘,你如何有脸来说我!自己亲生女儿做的丑事早已满城皆知!”
郭氏顿了下,恶毒地笑道:“哦我忘了,这事大嫂你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你还真当团儿当初是变了心,谢家看上咱们平宁侯府?她为何死活要推掉与萧家的亲事,因为她早就与那镇国公世子婚前私通、珠胎暗结,再不嫁进谢家,她的肚子都要藏不住了!”
温氏双目圆瞪,如遭雷劈。
半响,她颤声问一边的陈妈妈,“她说的……可是真的?”
“夫人,她这是含血喷人!姑娘是您的亲生女儿,她的品性您还不知道吗,郭氏她分明是故意污蔑咱们姑娘的清誉!”陈妈妈急道。
郭氏左右喝道:“你们都死了,还不快给我上去堵住她的嘴!”
温氏凄然一笑,她只恨自己福薄无能,聪慧懂事的长子一夜之间走失,夫君战死沙场,留下她孤儿寡母,体弱身卑,不仅保护不了女儿,如今就连丈夫唯一留下的爵位都被沈弘谦和郭氏这两个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夺走。
事到今日,她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郭氏再利用她当做来威胁女儿的工具!
温氏闭眼,冲着一旁的墙壁便撞了过去。
“娘,不——”
沈棠宁挺着大肚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看见温氏冲着墙壁撞去的那一刻,脑中“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她看着单薄,此刻却如同被十头牛追逐一般疯了似的向前挣去。
谢瞻一面费力拉住沈棠宁,防止她情急之下失足跌倒,一面对着温氏地方向飞快地踢起脚下一粒石子。
那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确无误地打中温氏的小腿,温氏痛呼一声扑倒在地上。
滴珠和陈妈妈连忙一左一右上前按住温氏,防止她再寻死。
沈棠宁扶着谢瞻,咬紧牙关,强撑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别逞强。”
她往前走了一步,被谢瞻拉住。
谢瞻皱眉看着她。
沈棠宁看向他,她的脸色无比苍白。微微一笑,却坚决地推开了他的手。
“多谢,我没事。”
她走向郭氏。
“姑爷,团儿,你们怎的突然回来了,都没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郭氏仿佛没事人儿似的高兴地迎过来,脸上冲两人堆起笑脸。
沈棠宁眼皮子都没夹一下郭氏,如果不是谢瞻不肯松手拽着她,她大概会飞奔到温氏的怀里。
温氏被陈妈妈和滴珠扶起来,形容狼狈,双目通红,她听到了女儿的脚步声和呼唤声,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母女两人刚要抱到一处,温氏忽察觉到什么顿住步子,双手不敢置信地来回抚摸在女儿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团儿,你……你几时有了身孕?!”
沈棠宁心猛地一沉。
适才太过激动,竟忘记避开温氏。她五个月大的肚子了,温氏看不到,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心知再无法隐瞒温氏,她一面对着谢瞻乞求摇头,一面说道:“孩子是刚怀上的,快三个月了!”
温氏迟疑道:“可这肚子不像三个月的……”
谢瞻接过话说:“的确是三个月,只是她显怀得厉害,因为刚坐稳胎,还没来得及和您说这个好消息。”
防止再被亲娘看出端倪,沈棠宁连忙躲开温氏伸来的手。
“好了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棠宁和谢瞻来的时候不巧,恰没有听到郭氏说她的那些污蔑之语,心里还暗自庆幸幸好温氏看不见这肚子多大,否则要是真被她知道这孩子是她婚前怀上的,一定会气死不成。
沈棠宁和谢瞻两人并排站着,一个高大英武,一个娇小秀美,谢瞻长臂半搂住沈棠宁,另一只大手则扶在她仍旧纤细的后腰上。
这样的动作是十分亲密且暧.昧的,就连沈棠宁和温氏说话时,谢瞻也一直在低头注视着她,偶尔目光瞥走,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又瞟了回来,几乎从未从她的脸上移开过。
郭氏看得心神一阵恍惚,甚至听不见几人在说什么。
明明这就是她费尽心思想要的结果,用沈棠宁的美貌来勾住这位镇国公世子的心,为什么如今目的达到了,她反而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她一手养大的雏雀儿,好像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沈棠宁安慰完温氏,走到郭氏面前,郭氏刚从脸上挤出笑来,还未开口,忽然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啊——”
郭氏尖叫一声,始料未及。
待她反应过来,立即勃然大怒,想要像从前那样向沈棠宁扑过来,狠狠还给她这一巴掌,冷不防被钳住挥来的手。
郭氏痛得汗流浃背,强撑着说道:“姑爷,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团儿她是不明白,她娘与外男私通,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啊——”
谢瞻懒得听她狡辩。他一拧,郭氏又是惨叫数声,捂着自己被拧断的手倒在了地上。
……
平宁侯府书房中,沈弘谦请来的大夫正在给他看后背上的伤,沈弘谦后背高高肿着,一片淤血青紫。
昨夜沈弘谦喝多了酒,苦闷之下一时冲动就去翻墙找了温氏。
如今酒醒后回忆起昨晚做的那些浑事,他真真是悔青了肠子!
温氏知书达理,温柔貌美,与泼辣愚鲁的郭氏性情截然不同,沈弘谦打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偷偷恋慕他的这位长嫂。
大哥沈弘彰死后,沈弘谦怜惜温氏青年守寡,对温氏与沈棠宁便多加照拂,一日两人独处,他同样是借着醉酒忍不住对温氏吐露了情意,以为会换来她的几句温言软语。
不想温氏却对他断然拒绝、严厉呵斥,令沈弘谦羞愧不已。
自那之后温氏便隐居避世一般再未踏出过西府,沈弘谦渐渐也绝了对温氏的心思。
他自知觊觎长嫂乃不伦不义,所以多年来一直压抑内心的情愫,后来遇见与温氏容貌相似的寡妇周氏,他按捺不住犯了错。
然而不论是郭氏还是周氏,却都无一人比得上温氏,温氏越是对大哥沈弘彰深情不改,对他不屑一顾,沈弘谦就越像是着了迷似的惦记温氏。
周氏近些日看着平宁侯府因为沈棠宁水涨船高,撒泼打滚非要沈弘谦给她名分,沈弘谦只有心烦。
躲了周氏许多天,昨夜出去喝了闷酒,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犯下弥天大错,现在回想起来千不该万不该,怕是日后温氏再不回理会他了,趴在床上郁闷难受。
忽有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进屋里,大喊出事了,沈弘谦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几句,大惊失色,慌忙忍着疼披上衣服就直奔西府。
他赶到时,郭氏正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嚎啕大哭,骂谢家欺负她平宁侯府。
沈弘谦还有什么不明白,东窗事发,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沈棠宁面前,面对她愤怒失望的目光,他羞愧地几乎抬不起头来。
“团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自从爹爹去世之后,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父亲来敬重。”
沈棠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解释。
“我要你今日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昨晚对我娘做了什么?”她一字一句地看着沈弘谦道。
“沈弘谦,你听见了吗,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你侄女她出息了,有了男人撑腰,今日连亲叔叔亲婶婶都敢来质问了!”
郭氏叫喊起来,谢瞻冷冷地看了安成一眼,接着郭氏就被安成提起来,在她脸上又狠狠甩了几个巴掌。
这会儿郭氏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
沈弘谦脸一阵红一阵白。
“团儿,你,你在说什么,叔父不明白……”
沈棠宁看着他。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从小疼到大的侄女,此刻正用一种异常陌生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再无昔日的亲昵濡慕。
沈弘谦心坠到了谷底。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沈棠宁,甚至是谢瞻这个陌生人的面说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啻于当中扒了他的衣服。
他涨红了脸,支吾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棠宁终于彻底失望。
那个曾经宠爱她,会纵容她骑在他脖子上玩耍的叔父死了,永远地死在了她的童年里。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回变成这样,变得这样面目可憎!”
“从今往后,我沈棠宁与你沈弘谦再无半分干系,我会带着我娘离开沈家,希望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你如今的爵位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但愿你能真正守住这个爵位。”
沈弘谦一震,慌忙上前拦着道:“团儿,你不能和你娘离开!你听我和你解释,我昨晚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面前挡过来一个人,沈弘谦艰难地抬起头。
眼前这张面孔显然很是俊朗年轻,然而那双冷峻的凤眼深处却涌动着与他年纪并不匹配的冷峻与戾气。
沈弘谦心头发憷,他拿不准谢瞻脸上没有表情是什么意思,但他是绝不想开罪谢家的。
“谢世子,蒙您今日下降,平宁侯府蓬荜生辉,我与侄女是有些误会,还请您能先放开拙荆,给我些时间和团儿解释清楚。”他几乎是在向哀求。
谢瞻“唔”了一声,“解释什么,她都不认你了,你还腆着脸管叫她侄女?”似笑非笑地道:“沈侯爷,你们夫妻俩有事儿能不能先自己商量明白了,刚才你夫人自己说,这是你们沈家的家事,叫我别多管闲事。”
以前沈弘谦想和谢瞻套近乎,路上迎面见了谢瞻都眼皮子不夹他一下,如今好不容易说上话了,万没想到谢瞻是这么和他说话。
那语调里阴阳怪气,似讥似讽,沈弘谦尴尬到了极点,一时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谢瞻问郭氏道:“我记性不好,你再说一遍,温夫人与谁私通,那个,还是这个?”
沈弘谦僵着脸,郭氏嘴巴子疼得根本张不开口,那个被她绑过来的那个小厮就吓坏了,大喊道:“谢世子饶命,小人是被逼的,侯夫人说小人承认与大夫人有私情,事成后放小人生路,还给小人五十两银子!”
谢瞻喝道:“再说一遍!”
那小厮忙高声重复一遍。
“你们平宁侯府的人都听清楚了!温夫人清清白白,诽谤污蔑长辈乃重罪,侯夫人就跟我们爷先带走去顺天府走一趟吧!”安成冷笑道。
郭氏立即挣扎起来,眼神向沈弘谦求救,沈弘谦对谢瞻又是赔笑又是哀求,还叫人去把郭氏抬到给沈棠宁面前赔罪。
当年的叔父脸庞圆圆,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
今日的沈弘谦蓬头垢面,身型浮肿,脸上的笑容圆滑谄媚,尤其是面对谢瞻时。
沈棠宁忽觉厌烦至极,不愿再看。
她轻轻拉了拉谢瞻的衣袖,低声说:“世子,我们走吧。”
谢瞻看了她一眼,转身和安成长忠嘱咐了几句。
那厢陈妈妈和滴珠等人早就帮温氏收拾了好行囊,两人扶着温氏从屋里走出来,沈棠宁担心温氏,忙甩开了谢瞻的手就直奔温氏。
几人出了门,沈棠宁和温氏站在一处,顺便和她上了一辆车。
谢瞻心平气和地爬上了马。
走了段路,沈棠宁想起什么似的撩开车帘,对那马上的男人小心地道:“世子,不如你先回去吧,我带着我娘去我舅舅家,等我处理好了事情马上回去。”
谢瞻恍若未闻。
沈棠宁讪讪地缩回车厢里,温氏以为是自己没听清,问她道:“团儿,姑爷说什么?”
沈棠宁含糊道:“他,他说好呢。”
温氏放了心。
一路上她试探着去问女儿腹中孩子月份的事情,但只要她一开口,沈棠宁就故作言而有其他,绝口不提。
温氏心里叹了口气。
大约过了有两刻钟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却不是温家,而是一处陌生的,足有三进的府邸。
门口站着四五个丫鬟仆妇,见着沈棠宁和温氏忙上前笑着簇拥住了两人。
有的说奴婢来扶着夫人,有的过去从陈妈妈手里抢过行囊,有的敞开大门殷勤地请几人进来。
沈棠宁迟疑地看向谢瞻,想说话,又怕他不答,当众拂她面子,叫温氏看出两人的关系。
谢瞻终于开了尊口,对温氏道:“温夫人,我与团儿商量过,此处便是我们给你准备的宅院,一应手续俱全,以后你就安心住在此处,但有任何事,你随时打发滴珠去镇国公府。”
“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团儿便不久留了,你好好休息,郭氏与沈家有我,改日我再在与团儿来看你。”
“世子爷,今日要多谢你仗义执言,否则老妇恐怕生死难测,请受老妇三拜。”
温氏推开陈妈妈和滴珠,作势要拜,谢瞻快步上前扶住温氏。
“夫人不必如此!”他瞟了眼一旁的沈棠宁,“团儿是我的妻子,我照顾你是应当。”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我不担心世子如何处置沈弘谦与郭氏,只羞愧劳累你为我这具朽木之身来回奔波,不论如何,你尽力而为就好,老妇年迈,早就没有了心思再与沈家再攀扯。”
“再有,多谢你这段时间来照顾团儿,老妇感激不尽,她若有失礼之处,容我厚着脸皮来向你与国公夫人赔罪,望世子海涵。”
谢瞻没拦住,温氏坚持给他拜了三拜。
“娘,我会再来看你的。”
上马车前,沈棠宁依依不舍。
“还来什么,”温氏嗔道:“肚子都这么大了……生产之前不许再过来了,娘这么大个人,身边有这么多人照看着,能出什么事不成?”
“你……傻孩子,千万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别想我,我不用你想。”温氏心里万般不舍,嘴上却道。
沈棠宁鼻子一酸,泪水簌簌而落。
她扒着车窗一直看向车后温氏,直到温氏的影子再也消失不见。
回到家,王氏早领着大夫在寻春小榭等着她了,本想责备她一大早招呼不打就大着肚子跑了出去,这会儿见她杏眼红红满面哀伤憔悴的模样,心里不落忍,加上她开口先认错,态度良好,王氏只好把话又咽了下去,拉着谢瞻走到外面问清实情。
大夫说沈棠宁情绪过于激动,长此以往于胎儿不利,开了几剂疏肝的安神汤,责令她这几日都待在家中不许出门。
沈棠宁奔波一上午,困倦不已,大夫走了,她见只王氏进来,不由问:“母亲,世子呢?”
王氏说道:“他有事要忙,回营所,你先休息吧。”
沈棠宁心里不踏实,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时一问谢瞻仍是不在。
她起床草草吃了几口饭,就着喝了一副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谢瞻今夜回来比寻常都晚,身上有淡淡的酒气,随便去净房洗了洗准备安置,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个声音轻言细语地问。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谢瞻一顿,看向已经下床了她,沈棠宁身上穿着玉兰白色的寝衣,昏暗的灯光下皮肤白得晃眼,挺着个大肚子看着他。
见他望过来,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和几个指挥使去应酬了。”
谢瞻说道。
两相无言,各自上床。
躺好了,谢瞻本来不想理她,只是还是没忍住,隔着帘子冷冷问道:“你身体如何,哪里不舒服?”
他语气也是淡淡的。
“没有,都挺好的。”
沈棠宁轻声说。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问出口:“你今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谢瞻的脾气虽说颇有些喜怒无常,但她现在好像有点儿摸到了门道。
就譬如白天她询问他,他却不理睬她的时候,她就有预感他是生气了。
谢瞻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嘴硬道:“你想多了,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说到此处忽想到陈太医曾说她敏感多思,看来不无道理,他不过是一次没理会她而已,她竟就敏感地觉察了出来。
沉默片刻,他放缓了语气道:“你甭猜了,我真没生气,郭氏我会严惩,沈家的事情我也会帮你摆平,不会叫温夫人再牵涉其中。”
沈棠宁说:“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今日如果不是你,只要叔……他咬死了不认,我一个人和我娘肯定争不过郭氏,再说一个谢,实在太轻,可我还是想说,今日……多亏你,我很感激你。”
“从前是我不懂事,对你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她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声音更小了些。
“我是无心的,还望你以后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放在心上。”
这番话今日一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滚,周氏找上门来时,她以为谢瞻对她说的那些话只是一时怜悯的施舍,是万没有想到谢瞻真的会帮她,甚至还与她一起回沈家给她撑腰。
韶音告诉她,就连那套三进的宅子,也是原来的宅主人看在谢瞻的面子上才便宜卖给她的。
不然就以她手中的那微薄的三百两银子,根本买不起城中心的宅子。
尤其是当看着沈弘谦对他不住谄笑,郭氏和一干欺辱温氏的人等匍匐在他的脚底下求饶时,沈棠宁心里痛快的同时,又夹杂着一股难言的羞耻。
先前他不过是对这些事略有耳闻,到今日亲眼目睹这些丑事,一幕幕轮番上演在他的面前,就算他修养再好,应该也是很不耐烦,很瞧不起她吧,所以后来从沈家出来的路上才会对她爱答不理。
何况他脾气本来也不好。
沈棠宁心里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境地,她不知该如何回报谢瞻,既觉受之有愧,又为先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而感到忐忑不安。
不论哪一条,谢瞻都有理由继续瞧不起她。
谢瞻思量了片刻,“你是想说,你上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小人的那些话,还是上元夜在大街上与我吵得急赤白眼的时候?”
沈棠宁没想到他张口就说了出来,一时尴尬不已,含糊了几声。
谢瞻觉得她好笑,在被窝里支支吾吾半天原来就为这个,他还当是什么呢。
“你不提早忘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还记得。”他满不在乎道。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我和你的事,你就从没和你娘说过?”他突然问。
沈棠宁怔了一下。
谢瞻提醒她道:“就是孩子的事情,我看你娘压根都不知道你有身孕。”
今日他叫长忠去审问郭氏,郭氏贴身的丫鬟竹筒倒豆子,把先前郭氏换掉沈棠宁避子汤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事后她的确是喝过避子汤,被郭氏换成了保胎药。
他一面气她的言出必行,竟然是当真不愿给他做妾,一面又恼她当着她娘的面睁眼说瞎话,硬把五个月的肚子说成三个月。
她娘只是眼盲,又不是缺胳膊少腿,能摸不出来她的肚子多大?看她四个月后把孩子生下来了怎么交代!
“我娘身体不好,若是被她知道我婚前有孕,我怕她气坏她的身子,之前就一直没敢说实话。”
沈棠宁抓着被子,小声说:“本来是想等过几日的时候和我娘说我有了身孕,骗她孩子三个月了,没想到还是被她看了出来……”
其实她原本的打算是不告诉温氏她已有孕,和离之后直接与谢瞻一拍两散,省得母亲担心,但这话她莫名的就没敢说出来ῳ*。
谢瞻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嘴上偏不承认,翻了个身说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喜欢胡思乱想,都告诉你我没生气了,省点心早些睡吧。”
他这么说沈棠宁便不好再继续下去,沈棠宁从小学会察言观色,听出来他语气里似乎并无恼怒之类的情绪,才略略放心,轻轻应了一声。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谢瞻搬过来和她住之后,她的睡眠变好了许多,大约是身上阳气足了缘故,很快呼吸便清浅绵长。
睡梦中,有人穿过帘子,慢慢将手伸向她柔软的腰间。
软玉温香搂在怀里,寻了个叫她舒服的姿势,枕着自己的手臂。
闻着她头顶幽幽的发香,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