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春之后,天气逐渐转暖。
春日烂漫,天朗气清,正是踏青赏花的好时候。
谢家郎君个个生得芝兰玉树,一听说谢家要办赏花宴,还有马球赛看,哪个小娘子能不动心,纷纷应约登门,故今日谢家门庭前是络绎不绝。
来的几位姑娘中,有三位姑娘是四夫人颇为看中的。
一位是吏部尚书曹尚书家的曹三娘,一位是皇亲国戚,东海郡王家的小女儿朱小娘子,一位则是书香门第、太子少傅的孙女孙七娘。
有了王氏帮忙挑选,四夫人对这三个姑娘品貌都十分满意,宴会上笑得合不拢嘴,派人三番两次催促谢睿来后院吃茶玩耍。
晌午时校场的空地上就搭起了数十个彩棚与茶桌,管事嬷嬷邀请各位贵女夫人们前去观看马球赛。
“嫂嫂,你猜我七哥会选哪位小娘子下聘?快点儿和我一块去瞧瞧!”
沈棠宁有歇晌的习惯,晌饭后她准备躺下休息片刻,还没等她换好衣服,谢嘉妤就风风火火地掀帘冲了进来,拉着她的手就盛情邀请一起去看马球赛。
沈棠宁不爱凑热闹,奈何谢嘉妤兴致正高,压根不容她拒绝,上来便道:“今个儿来得人多,正热闹着,许多是我闺中密友,素闻嫂嫂美名,央求我带嫂嫂出来见上一面,嫂嫂该不会让我这个东家没面子吧?”
说罢不由分说,招呼丫鬟来给自家嫂嫂换上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重新梳妆,仔细打量许久,终于满意了,架起人便去了新搭建的马球场上。
彩棚之中,小娘子们哪有心情喝凉茶甜酪,正满面娇羞,目不转睛地盯着马球场上那英姿飒爽,挥汗如雨的青年们。
这次马球赛,谢三郎与谢四郎特意叫来了几个平日里私交甚好的朋友给自家兄弟撑场面。
自然,这些朋友的品貌是不能赛得过谢睿的,毕竟谢睿才是今日的主角儿嘛。
大家都有意让着谢睿,让他出尽风头。
今日足下这球甚是灵活听话,谢睿不禁一扫胸口多日沉郁,打得更是拼尽全力,酣畅淋漓。
四夫人知道谢睿不愿相亲,故一点儿口风都未提前给儿子透出去,以至于谢睿丝毫不晓得今日这场马球赛暗藏玄机。
前段时日母亲四夫人就总在他耳旁唠叨相看娶妻一事,已叫谢睿心中十分烦闷。
他根本就不想随便娶个合他母亲心意的妻子,他想要娶的应该是他谢睿真心悦慕的女子。
只是谢睿一想到这样的女子,脑海中便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那二嫂的身影。
……
晌午时分,谢瞻下衙回了家。
门口聚集着一辆辆豪华的翠幄清油车。
“今天什么日子,家里来这么多人?”谢瞻问。
安成笑道:“主子您贵人多忘事,今儿是花朝节,咱们夫人和四夫人定了花宴请京城的贵女们上门来为七郎相看,现下几位爷正在校场上打马球赛呢!”
谢瞻“唔”了一声,进门却是没再看见那个常坐在罗汉床上的身影。
他又径直进了内室,内室也无人,唯有床上遗落了一件她常穿的那件绣海棠花的粉色小衣,随手丢在床榻边,看着像是匆忙出的门。
谢瞻捡起来嗅了嗅,趁着没人若无其事地塞进怀里。
“怎么,世子夫人也去了?”
安成在帘外回话道:“去了,您没回来前我还看见,世子夫人和咱们四姑娘手拉着手去了马球场呢!”
……
谢瞻的突然到来,在马球场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了解谢瞻的人都知道,他这人生性狂傲自负,虽身为镇国公府世子,谢家嫡子,但凡是谢家的一切聚集活动,他都极少露脸,全凭着心情行事。
“咦,二哥今天怎么会来?”谢嘉妤也有些奇怪。
沈棠宁顺着谢嘉妤的目光看过去。
彩棚搭建在校场北侧,谢瞻换了一身更精炼的窄袖短袍,从一侧的角门处昂首阔步走来,后面跟着安成和长忠两个随从,引得一众贵女不顾端庄姿态,顾目四盼。
不得不说,谢瞻的确是有骄傲的资本。
安成与长忠两人的身段在镇国公府那也是拔尖儿的,今日与谢瞻站在一处,却愈发显得谢瞻宽肩窄腰,身量挺拔,犹如鹤立鸡群一般。
一张冷峻的脸上,便是不做什么表情,已足够令众女为之倾倒。
谢瞻的目光在彩棚中逡巡过,不知是不是巧合,恰与沈棠宁对上。
“他刚刚是不是在看我!”有小娘子忙激动地道。
“你胡说,他刚明明是在看我,我们眼神儿都对上了!”另有一贵女道:“早知今日我便将唇脂涂艳些了!”
大家都兴奋地议论起来,沈棠宁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谢瞻是特意来寻她。
两人本就都不是话多之人,虽说眼下关系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些,平日里同住一个屋檐下,依旧不怎么交谈,尤其是那日他像是发脾气一样,生气地离开寻春小榭之后。
谢瞻看着沈棠宁移开了与他对视目光。
他立即顺着沈棠宁的目光看去,待看见她注视的那球场中央之人是他的好弟弟谢睿之后,面上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从长忠手中接过马缰,蓦地一跃而上,大喝一声。
只听他胯.下那匹白蹄子的骏马仰天嘶鸣,竟是从搭建起的彩棚旁直冲着马球场中央便疾驰而去,引得彩棚中的贵女们连连尖叫。
沈棠宁却是被这叫声唬了一跳,面前的小案几一震,溢出的茶水溅到了她的身上,害得她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去擦拭自己湿了的衣袖。
铜锣敲响,第一回 合结束,场上的谢三郎退下去,换成了谢瞻。
球场上七人为一小队,分为红蓝两队,谢家儿郎个个英勇矫健,自成一队自然难以服众,是以便分散在了两队之中。
谢瞻到了谢睿一队之中,马辔与球杆上皆系着蓝绸,对方红队中以谢三郎为首,大家都注意着分寸,知晓今日是弟弟七郎的相亲宴,故而都让着他些,特意让谢睿大出风头。
哪曾想谢瞻甫一上场,便将风头尽数抢尽。
谢瞻可不会让着谢睿,胯.下的白蹄乌风驰电掣,撒蹄狂奔,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便进了三个球,将蓝队的主将谢睿远远甩在了后头。
众人倒被激发出了男儿血性,早将谢三郎嘱咐过的话抛之脑后,也想见识见识这位五军营都指挥使的能耐,纷纷使出浑身解数。
一时场上男男女女的欢呼声,议论声、敲锣声响震不绝,更胜从前。
打到畅快淋漓处,连衣襟都被汗水湿透,谢瞻扯了腰带脱了上衣,竟是直接露出了肌理层垒的上半身,引得彩棚之中贵女又是尖叫连连,一阵耳红心跳。
流淌的汗水宛如蜿蜒的溪流,阳光照耀在男人蜜色结实的肌肤上,远远看来似是闪烁的莹莹的珠光。
没过多久球场上的青年们便纷纷光裸了上半身,未出阁的少女们总要避讳着些,纵使再恋恋不舍,也被各自的长辈训诫着离开了校场。
因卫桓恰好在谢瞻那一队中,谢嘉妤被王氏逼迫着离开,只好央求沈棠宁帮她观战胜负。
沈棠宁自幼养在深闺之中,从小到大除了堂兄沈宵与叔父沈弘谦,见过最多的男人便是萧砚,何曾见过这等叫人血脉喷张的画面。
马球场上的男人们早已混战在了一处,红蓝两队打得不可开交,她看着只觉远处尽是一堵堵流着汗水的肉墙,至于脸是谁的早已分不清楚。
身旁有大胆的妇人议论起来男人之中谁的身材最好。
“你瞧瞧人家谢郎,他生得最高,人群之中我一眼便能看见他,那蜂腰,猿臂,螳螂腿……做他的媳妇可不知多快活!哎,我家那个死鬼平日里虚得要命,没几下就能完事!”
“那你当真可怜,怎的就没请个老大夫给你家那个看一看?”周围有贵妇怜悯地道。
“看什么看,他才不承认自己不行!”那妇人啐道:“吃几粒胡僧药便张狂了,将我给骗了去,哼,谁知不过强硬一时罢了!”
有个年轻些的妇人便接话道:“要我说找男人,可是门讲究活,是骡子是马,还是得拉出来遛遛才是。”
说罢纤手朝着谢瞻身上遥遥一指,还神神秘秘地拉着周围的几个妇人也去瞧。
“你瞧瞧那儿,就是那匹黑蹄子的白马,马鞍旁边……你们快瞧!”
接着,众女便不知瞧见了什么,纷纷心照不宣地凑在一处偷笑起来。
沈棠宁有些好奇,就也朝着她们描述的地方看过过去。
谢瞻浑身只下半身套了条黑色的绸裤,此刻绸裤被汗水湿透,紧贴在大腿上,勾勒出大腿久经训练的健壮轮廓。
而他在马鞍处那鼓囊囊一大团是……
沈棠宁瞪大双眼,突然意识到她们在讨论的是什么,急忙红着脸别开自己的目光。
她们竟当众在说男女之事,当真是胆大豪放!
所幸沈棠宁坐的位置周围似乎只有她能听到那几人说话的声音,生怕她们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她不敢再多待下去,挽了锦书和韶音的胳膊,借口有些疲倦和王氏告辞,逃也似的离开了球场。
王氏坐在主座的上首,沈棠宁与谢嘉妤坐在她的左手侧。
谢瞻有几回余光无意从王氏左侧瞥过时,都能与沈棠宁对上。
有时,还能看到她红着脸,神情也是颇为激动的模样。
谢瞻顿时便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打得愈发卖力。
可这一回再去望她,却意外地没再看见她的身影。
“二哥!”
谢四郎好几回见谢瞻频频停下来,不知在向彩棚中张望什么,也顿住马喊道:“二哥你愣着做什么,还剩最后一刻钟我们这一回合就胜了!”
沈棠宁不在了,谢瞻打得就有些意兴阑珊。
一刻钟之后,谢四郎与谢三郎还跃跃欲试地催促谢瞻再来一局。
谢瞻却跳下马套上衣服,把球杆丢给了谢四郎,大步走了。
“玩腻了。”
-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晚风习习。
从校场出来,略吹了会儿风,沈棠宁脸上的热度才渐渐退了下去。
锦书和韶音正高兴地商议着晚上吃什么,走到一处粉墙下,忽见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坐在一块太湖石上托着腮发呆。
“那是七郎?”韶音扯扯沈棠宁的袖子,小声说。
沈棠宁也看见了谢睿。
看他的模样,发髻凌乱,衣上都是些汗渍尘土,似乎有些心绪不佳。
沈棠宁记不清谢睿是何时下场的了,只ῳ*是今日是他的相亲宴,他既不回家相看,怎会坐在此处呢?
虽然谢睿待她很是友善,但谢瞻本就误会她性情放荡,为了两人的名声考虑,她不该与谢睿多有来往。
沈棠宁犹豫了片刻,转身刚欲走,身后的谢睿就发现了她。
“二嫂?”
谢睿一喜,忙走过来向沈棠宁施礼,问道:“可是球赛结束了,二嫂这是要回去?”
“尚未结束,只是我觉得有些困倦,便提前离席了。”
沈棠宁轻声提醒道:“外面风大,七叔还是早些回家换身衣服吧,免得着凉。”
谢睿看了看自己,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形容打扮并不甚妥当,赧然一笑,退后两步道:“多谢二嫂,我马上就走。”
可在沈棠宁转身之时,他又忍不住出声叫住她道:“二嫂,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没用的?”
沈棠宁一怔,停下了步子,回身看向他。
“七叔何出此言?”
谢睿低下头去,“都怪我自己技不如人,若不是因为我拖后腿,我们那队也不会险些输给四哥……输给自家兄弟并不丢脸,我只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几个嫡出的兄弟里面,大哥勤恳谨慎,早早有了功名,二哥精通骑射,为国为民立下汗马功劳,三哥四哥聪慧能服众,唯有我最高不成,低不就。”
说着,谢睿苦笑了起来。
上头有这么多能干的兄长,他自幼生活在他们的光环之下,与之相比,才干略显平庸,这也是为何他的母亲四夫人执着于为他寻一门好亲事的缘故。
只是谢睿并不愿遂母亲的意愿,随便娶一位四夫人眼中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尤其是今日在马球场上,几位兄长配合得骁勇默契,而他却频频给大家拖后腿,初上场的自信全被打击得溃散零落。
各种的因素交织在一处,连日来心头的苦闷犹如石头一般沉甸甸地积压在了他的心头,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也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沈棠宁开始,谢睿便对她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将心头的烦闷倾诉于她。
“七叔何必要妄自菲薄?龙生九子,尚且品性各不相同,囚龙凡事不争,宽和仁厚,而二弟睚眦则心胸狭窄,锱铢必较。七叔年纪虽轻,性情却谦和守礼。常言道,君子以仁礼存心。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敬之爱之,抱朴守拙,行稳致远,又何惧他人之言?”
沈棠宁微微笑着。
谢睿略作思忖,恍然大悟。
原来沈棠宁是告诉他,他们兄弟几人各有擅长,莫说是人、龙,万事万物皆是如此,此乃天性。
既然无可更改,那他只需要坚守自己宽和仁厚的本性,总有实现抱负的那一日。
“原来如此!多谢二嫂,我受教了!”
谢睿一拍自己的脑袋。
到底是少年心性,脸上藏不住情绪,倾慕的女子夸赞他品性纯良,并以此鼓励,他高兴地给沈棠宁连作了两个揖,这才不好意思地快步离开。
……
“咦,姑娘那件粉色的小衣呢,锦书你瞧见没有,我刚明明就放这儿了呀!”
“还说呢,你专司姑娘衣物,姑娘这段时间丢了多少东西了,不是玉佩便是帕子,现下连小衣都找不到了……”
帘外忽有人咳嗽了一声,韶音和锦书急忙跪下。
沈棠宁刚回寻春小榭不久,确实有些疲倦了,便洗了个澡,正换衣服,准备等下上床躺会儿歇息。
还没系好腰间的带子,就听有脚步似是大步流星,朝着内室走进来。
她赶紧掩好胸口的衣襟,几乎是同时,便听“哗啦”一声,帘子被拉开,所幸她已系好了衣服,抬眼一看,那罪魁祸首正光着个膀子,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你瞪我做什么?谁家女子像你这样给人做媳妇的,夫婿回来了连杯热茶都不沏,躺在床上和我大眼瞪小眼?”
这人回来不知道梳洗换衣便罢了,也不知道遮掩一些,从沈棠宁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一些不该看的。
沈棠宁扭过头说:“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谢瞻冷哼了一声,突然抬手朝她还没干的发伸了过来。
沈棠宁被他险些扯住头发,连忙在床上一滚避开,却是直接滚下了床。
谢瞻得意洋洋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这就是威胁她的意思了,若是她不肯去,他就要拽她的头发。
沈棠宁懊恼不已,只好去给他倒了杯茶。
茶已是冷了,这人竟一无所觉般,谢瞻喝光了她端来的茶盏,又越过她,拎起茶壶直接扔了盖子往嘴里灌水,“咕咚咚”接连牛饮了两壶冷茶,看得沈棠宁瞠目。
便是在沈家,她的几位堂兄弟也从未有过此等失礼的举动,谢家簪缨世族,竟能养出谢瞻这般……浑然无拘之人。
谢瞻喝完了茶水,手往她腰间一抽就抽走了她的丝帕,在嘴边随意抹了两下,瞥着她慢吞吞地道:“站住,你去哪儿?不是说自己不舒服吗?那你去球场做什么?”
沈棠宁往后退步。
“嘉妤盛情邀请,我不好拒绝,”又道:“我还有些事,先出去了。”
可惜自然是走不成,谢瞻霍然两步上前挡去了她的去路,男人湿烫的手掌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沈棠宁悚然一惊,只见一具精壮光裸,还散发着男人陌生气息的身体已赫然朝着她笼罩了过来。
她慌忙闭上眼睛。
“我让你去你就不去,嘉妤一开口你就盛情难却了?”谢瞻冷笑道。
听他这口气,似乎很是不满和生气。
见她身子不住向后躲他,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恶趣味似的笑了起来,笑得也很是不怀好意,凑得她越来越近,嘴巴都快贴到她的脸颊上了。
“你别!”沈棠宁大惊,连忙抵住他的胸口道:“我今日当真不是有意的拒绝你,的确是……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好拂了嘉妤的好意。”
她耳后染上了大片的红晕,因着慌张,语气也软软的,颇有几分撒娇求饶的意味。
男人么,自然都好享受女人在他们面前展现出的畏惧与柔弱可欺。
谢瞻心里受用了,也就松开了她。
“你来不来,与我有什么干系。”
沈棠宁后退两步,看他几眼,忽然说道:“今日在球场上,世子爷骁勇善战,当真是风采夺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瞻本因她那日对他的断然拒绝和无故缺席心中郁闷,闻言不免就有几分自鸣得意,暗暗站直了身子,面上却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哦,是吗,那你倒是说说,我何处便骁勇了?”
沈棠宁说道:“我一介女子,自小也懂得谦让,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您身为一府世子,更不必提了,始终谦让着几位兄弟不说,若非是您带队,只怕今日球场之上的头筹,还不知会被哪位郎君抢去,岂非有损咱们镇国公府的颜面,叫人看着背后议论咱们国公府”
谢瞻听着听着,脸上笑容却逐渐变得僵硬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你这些话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损我?”
他眯起一双狭长的凤眼,看着沈棠宁的眼光中也透露出危险来,尤其是这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沈棠宁自然是姿态恭敬地道:“那一定是您听错了,今日坐在场下,我便听闻许多姑娘倾心于您,今日一见,您的风姿果然名不虚传。世子爷乃人中龙凤,既然我没法伺候您,不若您选几个妹妹入府,我绝不会只置喙半句,更不敢鸠占鹊巢,届时我离开国公府,您再想抬哪位妹妹为继室,岂不是顺理成章?”
她这前半句话,倒是顺耳得很。
只是越说到后面,谢瞻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说完,脸上更是一丝笑容也没了。
“你倒是很会盘算讨好,在沈家的时候,莫非也是这么奉承得郭氏,叫她给你挑户好人家嫁了?”
“啊——”沈棠宁忍不住痛呼一声。
谢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恼怒道:“我谢瞻怎么做人做事,想要娶哪个女人,莫非还要你来教?!”
沈棠宁瞪大双眼。
她承认自己是有讽刺他的意味,可是适才劝他纳妾那番话,却是真心实意的!
“你干什么……”
沈棠宁以为伸手他是要来打自己,忙挣扎着去躲,谁知他一只手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竟然掐住了她的后脖颈,将她往后面一拽,将她整个人制了在怀里。
“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棠宁的发髻全被他扯乱了,吓得她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嘶——沈棠宁,你真是作死,还敢咬我!”
谢瞻一巴掌扇过去。
“啊!”
屋里接连传来“啪啪”的清脆声,男人的冷笑声,以及女人惊恐的求饶尖叫声。
两人一开始只是争执了两句,韶音和锦书便在外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到后来听到谢瞻竟然还动起了手。
二婢顿时大惊失色,立即想闯进屋去救主,谁知门却被人直接从里面反锁上了。
安成在一旁插嘴道:“你俩急什么,我家爷从来不打女人,何况小夫妻打架有什么稀奇的,这叫夫妻情趣懂不懂!”
“呸!你家主子都打我们姑娘巴掌了,你这狗东西还在说风凉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韶音愤怒地扑向了安成。
“啊——”安成也尖叫了起来。
一时之间,屋内屋外都乱成了一锅粥。
屋里的动静持续了足有一刻多钟,才渐渐熄了。
锦书用力推了一下,门一开,两人便赶紧跑进去。
谢瞻早已不见踪影,只听见净房传来冲水声。
二婢心道不妙,一瞬间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急忙飞奔进内室之中。
只见偌大的架子床上被褥凌乱,什么枕巾、腰封、绣鞋东一件西一只地丢到了地上,而自家姑娘正衣衫凌乱地卧在床上,将整颗脑袋都埋在了枕下。
“呜呜,姑娘!他这是把你怎么了,是不是他打你了?”两个丫头扑到她身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岂止是……打!
这个坏胚,坏胚!
沈棠宁又羞又气,恨不得永远也不要把头抬起来才好。
良久,枕下方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好了,我没事。”
-
花朝节过后,四夫人看中的儿媳人选渐渐传出了些风声出来,据说是东海郡王之女。
皇亲国戚,郎才女貌,年纪也相仿,与谢睿倒是十分登对。
一场春雨一场暖。
每日傍晚,沈棠宁会到景园或者梅林中散步。
花园里有修剪花枝的匠人与仆妇,沈棠宁走累了,到亭子里坐下吃茶,顺便给母亲温氏写了封信报平安。
温氏派人送信来问她与夫婿关系相处如何,沈棠宁光看着自己笔下的这几个字,什么“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便觉两肋气得生疼。
连那日被这厮抽打之处,也仿佛又隐隐作疼了起来。
原本她只想等生产完便快快和离离开谢家,奈何谢瞻总是三番五次欺负她,那日她因谢睿之故与他拌了几句嘴,现在想来是有些冲动了,他倒是没再摔盆砸碗似的发疯,说来却更令她难以启齿。
她还挺着个大肚子,他竟就抓着她的肩,连……连扇了她的臀好几巴掌!
虽然算不上多疼,但那是什么地方!沈棠宁简直是气坏了,这个坏家伙这几日见着她,更是过分,会故意去瞥她的臀,看上好几眼,再挑眉冲她坏笑,叫她又是恼,又是羞,还不好说什么!
谢瞻搬到寻春小榭的第二天,揽月就急匆匆地出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郭氏,郭氏十分高兴,托揽月给沈棠宁捎过来不少首饰头面,琳琅满目。
沈棠宁先给郭氏写了封信,郭氏给她的首饰她都收着,等和离之后一并还给郭氏。
在尚未与谢瞻和离之前,她再厌恶也只能与郭氏周旋着,恳求郭氏莫要把她有孕的事情说漏嘴。
两封信都写了完毕之后,她封好交给了锦书,吩咐锦书明日过府捎回去,便独自生起了闷气。
花圃中有个妇人频频抬头向沈棠宁的方向看过去,沈棠宁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可当她看回去时,那妇人又忙低下头。
沈棠宁并未在意。
过了片刻,有个小厮打扮的孩子跑了过来,在亭子周围徘徊不前,沈棠宁身边的老嬷嬷吴嬷嬷是王氏打发来伺候沈棠宁的老人,平日为人很是机警。
见那小厮三番两次想上前,生怕冲撞了沈棠宁,吴嬷嬷下去一把揪住那孩子向外拖,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厮,我瞧你面生得很,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房哪院的,谁指使你过来的!”
小厮忙哎呦呦叫疼,哭声吸引了沈棠宁。
沈棠宁诧异地走了过去,仔细端详着那小厮的样貌,慢慢皱起了眉。
这小厮不知为何,生得竟有几分眼熟。
片刻后,吴嬷嬷拿着那小厮带了上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会在此处?”
沈棠宁柔声问他。
小厮盯着沈棠宁,忽怯怯地叫了一声。
“大姐姐!”
沈棠宁一怔。
吴嬷嬷立即破口骂道:“什么姐啊妹的,你这死孩子胡乱攀扯什么亲戚!”对沈棠宁道:“世子夫人,这小厮不像府上的人,奴婢看像个贼,奴婢这就把他扭送去管事那里!”
“不要!”
一个妇人蓦地从花圃里冲了出来,抱住那孩子就跪倒在地上哭道:“世子夫人,他是你的亲堂弟啊!”
妇人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柳叶眉,鹅蛋脸,花瓣唇……
沈棠宁脸色一寸寸变白。